《鸩毒酒》冬日烛

13、后会有期。

　　自那日和楚煜把话说开之后，纪星禾便赶他回去养伤了，说好过几日便去平川镖局看他。
　　楚煜这一等，又是十多日。
　　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甚至已开始恢复每日的武功训练，却还是没等到纪星禾来。按捺不住的楚煜犹豫了两三日，还是去了趟岁安堂。
　　初冬的日子里，药堂已经挂上了厚重的门帘，有人进出便掀开，漾出浓浓的药香，夹着暖意扑面而来。
　　楚煜掀开门帘，站定在门口，四处寻找纪星禾的影子。
　　“是你？”宋知北端着药臼从偏房里走出，望着楚煜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你是平川镖局的……”
　　楚煜拱手：“在下平川镖局楚煜。请问纪姑娘在么？”
　　宋知北打量了楚煜一会儿，才叹口气回答：“她家中出了些事，已有十多日没来药堂了。”
　　楚煜皱眉：“宋大夫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官家的事，我自然不好多问。”宋知北放下药臼：“不过小禾那日走的时候是慌慌张张的，看起来情绪不高。楚公子想要找她，可以直接去太傅府上问问。”
　　“好，谢过大夫了。”
　　从岁安堂出门后，楚煜始终眉头紧锁。皇上早先是说过要分散纪家权力之事，但自从他引荐纪星禾进了麒麟，皇上是再没提过此事。那么除了圣意之外，有什么事情能让纪府举家紧张起来呢？
　　稍加思索，楚煜便动身去了纪府。
　　作为北梁城最大的官宦府邸之一，纪府坐落在城中离皇宫最近的槐柳街上。这条街是圣上批的地，多数都是官员大臣的府宅，街上定时有巡逻的守卫，平常人想靠近自是难事。
　　平川镖局为官宦人家服务也有一段时间，守卫见了楚煜的腰牌，只当他是接了哪家大人的活，并没仔细盘查便放他入了槐柳街。
　　纪太傅为人谦逊低调，宅子也挑在街尾的地方。
　　楚煜站定在纪府牌匾之下，提着刚刚来之前犹豫再三去买的一些补品与吃食，扣响了纪家的门。
　　开门的是位年轻的下人，见着楚煜是生面孔，礼貌拱手道：“请问公子有何事？”
　　楚煜答：“在下是平川镖局的总镖头楚煜，是三小姐的病人。近日去药堂总不见三小姐，来拜访她，顺便瞧瞧病情。”
　　侍人没多想，只点点头道：“公子稍等，我去向小姐通报一声。”
　　楚煜回了一礼，也不着急进门，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门里出来了个丫鬟模样的姑娘，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两圈才浅浅一福礼：“公子，抱歉耽搁到您了。我家三小姐近日有些事脱不开身，公子若是急病要医，也可以到岁安堂寻宋大夫，他是小姐的师兄，医术高超，定能治好您的病。”
　　楚煜不回答，反问道：“你可通报三小姐，是平川镖局楚煜来了？”
　　丫鬟摇头：“小姐很忙。知会我说若有客皆不见的。公子若需见她，等上几日，三小姐闲下来就会去岁安堂的。”
　　楚煜不依不饶：“还是劳烦姑娘通报一声吧，她知道是我来了应该会见的。”
　　丫鬟面露难色：“可是……”
　　“是你？”
　　话未说完，院落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楚煜抬头望去，是程衍伴着纪太傅在院中散步.两人目光交接之际，楚煜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纪太傅看了看楚煜，转身问程衍：“远之，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程衍瞥了楚煜一眼，转头笑着向纪启年回答道：“世伯，这位是我和星禾的朋友，平川镖局的人。”
　　丫鬟早已退至一边，楚煜听到此处，三两步上前向纪启年行礼：“晚辈平川镖局楚煜，见过纪大人。”
　　“平川镖局，最近是势头很旺啊。”纪太傅扯出个愁容满面的微笑与楚煜寒暄：“你也是官门中人？”
　　楚煜说：“不敢。晚辈是无父无母孤身之人，幸得了皇上器重，才有幸参与官门中事。”
　　纪太傅点点头，显然对他的身世也并没什么兴趣，转头和程衍说：“远之，既然是来找你和星禾的，便去吧，叫她来休息一会儿。”
　　“好的伯父。”程衍礼貌回礼：“那我让小裳送您去休息。”
　　说罢转头喊了刚刚的丫鬟来，扶着纪太傅离开。
　　二人站定，目送纪太傅的身影进了院落，程衍才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楚煜没答他的话，反问道：“出什么事了？”
　　程衍失笑：“出什么事，与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明白了。”楚煜点头：“所以你在这里，是与你有关。需要大理寺出面的事？”
　　程衍：“……”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没事儿，你们官家的事我也并不感兴趣。”楚煜自顾自接着说道：“我只剩想来看看纪姑娘还好不好。”
　　程衍黑着脸转身往正堂走，楚煜也跟了上去。沉默半天，程衍转身盯着楚煜。
　　“楚煜，你知不知道麒麟影卫？”
　　楚煜一愣，继而摇头道：“什么影卫？”
　　“没事，不知道就罢了。”程衍急着结束话题，喊了身边的丫鬟：“去叫一下三小姐过来。”
　　楚煜站在厅堂中，将提着的吃食放在了一旁的八仙桌上。程衍始终一言不发，抱臂盯着他，过了许久才悠悠开口：“你若真喜欢星禾，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明年开春等她过了十七生日，我会来提亲的。”
　　楚煜背对着他，眸子一暗，转而又挂上一幅笑容回身看他：“那就最好，那丫头可就差把喜欢你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程衍冷笑：“你还真是痴情又大爱。”
　　楚煜：“过奖过奖。”

　　“楚煜？你怎么来啦？”
　　二人听见声音齐齐回头，楚煜望着门口的纪星禾，表情凝重。
　　不过十多天没见，纪星禾的小圆脸瘦出了尖下巴，本来肉乎乎的脸蛋变得棱角分明，瘦下颌线都清晰了起来。大大的眼睛下面挂着快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就差没把“憔悴”二字写在脸上了。
　　楚煜一时间哽住不知如何开口，望着纪星禾慢慢走过来，身上携着一股药草的香味。
　　“楚煜？”纪星禾伸手在他面前晃晃。
　　“哎，听见了。”楚煜轻声答道，“最近忙什么呢？都瘦了。”
　　纪星禾心事重重地叹口气：“我大哥他……”
　　“星禾。”程衍急忙开口，想要阻止她说下去。
　　“没事的阿衍。”纪星禾笑。
　　程衍见劝不住，便叹口气坐下。楚煜跟着坐在旁边椅子上，反客为主地给纪星禾倒了杯茶：“别急，怎么了，你慢慢说。”
　　纪星禾捧着茶杯小抿一口，措了半天的词才慢慢开口：“有人在宗正寺向我大哥的茶水里投了毒。他至今高烧不断，还在咳血，意识清晰的时候不多。”
　　“什么毒？你能解么？”楚煜问。
　　纪星禾还未答，一旁的程衍慢慢开口：“星禾不过是个小郎中，怎么会解毒？事发之后我请了岁安堂的陈睦先生来看，先生暂配了些药方。”
　　被程衍插话的楚煜有些不爽，干脆转头问他：“那请问程大人，这么多日了大理寺可有查出是何人投毒？”
　　程衍轻笑：“暂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目标已有，只等纪宗正醒来查问清楚便是，不劳楚公子担心。”
　　纪星禾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索性一侧身挡在两人中间：“二位大人，别闹脾气了成不成——”
　　“没在闹脾气。”程衍反应迅速，变脸似的挂上一幅温和的笑望着纪星禾：“只是同楚公子讲清事情原委罢了，以防落下个大理寺办事不利的口舌。”
　　楚煜同时附和道：“不错，纪姑娘不必担心，是和气交流罢了。”
　　纪星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好嘛，他俩倒成了一个战线的了，只有自己里外不是人。
　　“算我多嘴，您二位好好聊着！”
　　刚转身要走，楚煜伸手拉住了纪星禾的胳膊。
　　“我与程大人也只是君子之交罢了，没有深入聊天的必要。倒是纪姑娘，忙了这么多日子，要不要与在下出门散散心？不走远了，就在槐柳街口逛逛也成。”
　　纪星禾抬头望着楚煜，又为难地转头看了眼程衍：“抱歉……我是真的走不开，大哥那边情况还不太好……”
　　楚煜应下，轻声开口：“那等你闲下来再说也不迟。既然都忙着，我便先走了。买了些可以补身子的吃食，你记得吃。”
　　说罢，楚煜回身向程衍行了一礼，又转头问纪星禾：“纪姑娘，送我到门口可好？”
　　纪星禾点点头，引着楚煜出了堂屋。
　　走出去几十步，楚煜才往纪星禾身边贴近了些，小声问：“什么情况？”
　　“朝廷有内奸。不清楚是何人下了毒，但那人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引出麒麟。” 纪星禾重重叹口气，“是我害了我大哥。”
　　楚煜一愣，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是下毒之人的错，与你何干？你为何猜测此事与麒麟有关？”
　　纪星禾摇头：“我本不知道。大理寺勘察的细节阿衍不会多与我说，但他前几日有问过我，知不知道麒麟影卫。这几日他常来我家看望我大哥的情况，有时候柳新宁——就是大理寺那个女官，也会跟着来，我会听到他们谈话里有提到玉麒麟之类的词。”纪星禾顿了顿，又问道：“楚煜，麒麟的腰坠，真的就我们几个有吗？”
　　“没错。有感应的血灵玉麒麟是只有我们几个有……” 楚煜面色沉下来，放慢步子：“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想要将毒害纪宗正的罪名嫁祸给毒医，引得皇上不信任麒麟？”
　　纪星禾点点头：“我大哥是宗正寺的管事。他遭了毒害，最直接的受益者是宗族之内有二心之人。麒麟深得皇上信赖，若大理寺查出此事真是麒麟所为，那么麒麟一定会被冠上勾结宗族的名声，失信于圣上。可惜下手之人没料到，纪宗正家里还有个麒麟毒医。”
　　楚煜哭笑不得：“这哪门子倒霉笨蛋杀手啊。”
　　“总之，此事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若你有法子，务必帮我向皇上禀报清楚。”纪星禾说。
　　“好，我会查清楚再禀报皇上的。”楚煜一口应下，又问：“纪大哥的伤势怎么样？毒你真无法解么？”
　　“也不是无法。”纪星禾站定在门口，“用毒之人下了狠手，我大哥现在不仅气若游丝，从前练武积攒下的些气脉也全乱了，单靠解毒不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我现在尽量调配出个伤害小些，能调理他气血的药方来……”
　　纪星禾说了一半便哽咽住，摆摆手：“行啦行啦，你走吧。”
　　楚煜沉默着看了她很久，才伸手轻轻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照顾好纪大哥，也照顾好你自己……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就好。”
　　说完便一抱拳：“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