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毒酒》冬日烛

14、一盘大棋

　　出了纪府的大门，楚煜在街上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着自己，便闪身进了道巷子，再出来时身上已多了件玄色罩衫，头戴的兜帽将面容遮了个严实，直直地去了皇宫。
　　深秋的风吹入高高宫墙，路上的小宫女正清扫着散了一地的枯黄树叶。楚煜经过荷花池，短暂地愣神向那边望了一眼，便低头径直向御书房走去。
　　屋门推开，便是一室暖暖茶香。
　　皇帝见是楚煜来了，便扬手遣散了身边烧茶的宫人，亲自为楚煜斟了杯茶。
　　“明川如此慌忙来找朕，想必是已经知道宗正寺那摊子事了？”
　　“是，臣从纪姑娘那儿了解到了事情经过。”楚煜接过茶杯，向皇帝行礼。
　　“哦？”老皇帝抬眸望着他，“你这是去过纪府了？怎么，纪景明状态可好？纪启年那老糊涂，永远被问起都只会说“并无大碍”，朕看他的愁容都挂了满面了。”
　　“圣上明察。小纪大人的状态不是很好，一直有咳血的状况，至今也仍未清醒。”
　　听到这话，老皇帝手里的茶杯捏紧了又松开，重重叹了口气：“朕早先说过，分散纪家的权力并不是不信任，而是这朝廷里眼红纪家势力之人实在太多。景明如此年轻也遭人狠手，宗族内还有朕能信的人吗？”
　　“臣恳请皇上令大理寺将纪宗正中毒一事的调查进度共享给麒麟。”
　　楚煜突然开口，倒是让老皇帝没想到。他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是爱凑这种热闹的人。为了纪家那小丫头？”
　　“皇上说笑了。”楚煜没接话茬，躬身道：“微臣去到纪府时，大理寺的程远之程少卿也在纪府。谈话之间臣听闻，大理寺所持的证据似乎已将矛头对准了麒麟。微臣怀疑，此事并非针对纪府所为，矛头可能是冲着麒麟来的。”
　　“哦？”老皇帝放下茶杯，坐端了身子：“明川，你坐。详细说说。”
　　楚煜浅回了礼，展袍坐下，将程衍问他的话一五一十讲给了皇帝。老皇帝越听眉头皱的越深，直到楚煜说完，他也没有开口，房间里只剩了手上盘玩的琉璃串珠嗒嗒的响声。
　　“皇上，程少卿也不是眼拙之人。血灵玉唯我们几人所有，若是有心人执意引导，我想知道程少卿如何确认证据指向毒害纪宗正之人出在麒麟的。”
　　楚煜语罢，屋内便陷入久久的沉默。他也不着急，起身为皇帝添了茶杯，又坐下静静等着。
　　过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皇帝才缓缓将手中的琉璃串珠放在面前的案上。
　　“允了。此事朕不便参与，若表现出了明显的关注，反倒对纪家没有好处。此事只能由三法司来查。兵部在大理寺面前讲不上话，都察院倒是可以。朕明日让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徐望去大理寺拿你要的东西回来，到时候你自己去都察院查看便是。”
　　楚煜拱手应道：“徐御使是皇上可信之人？”
　　老皇帝不答，只是淡淡一笑：“麒麟的规矩莫要忘了，只说是领命行事，徐望是明白人。”
　　“是。”
　　“明川啊。”老皇帝悠然开口，抬头冲着楚煜笑。
　　“做事不必心太软，这你知道的。查清楚也不用交给大理寺，直接将人报给朕。”
　　楚煜松下一口气，领了旨从御书房离开。
　　如今纪景明的事情算是有着落了，依着麒麟的信息网，有了资料不怕查不到水落石出。但这确实需要时间，他现在怕的是，在调查期间万一走漏了风声，纪星禾和她的家人会不会有什么不测。
　　出了宫门，楚煜随手捡起路边飘落的枫叶，将那叶梗随便扭扭便打了个结。他一路把玩着枫叶，直到进了闹市，才随手把这叶子丢进了一个行乞之人的破碗里，踱步回了平川镖局。
　　没想到，他打算要见的那老道士早就在镖局门口等着了。
　　方行远在平川镖局正对门支起了他的算命摊子，正煞有介事地拉着位中年妇人的手絮絮叨叨：“夫人今日可要避免邻里矛盾，免得破财呀……”
　　楚煜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趣地听他给那妇人掰扯了一堆鸡毛蒜皮的注意事项。那女人竟也买账，付了钱还三步一回头地念叨“感谢道长”。
　　楚煜冷笑：“老东西，你怎么就挑妇女儿童骗呢。”
　　方行远一挥拂尘：“怎么就骗了，我这是正经生意！”
　　“得了，说正事。”楚煜拉过他的椅子，将他那块写着“乐天知命故不忧”的幡扣下，这算命铺子就算是暂时关张了。他俩坐在镖局门口，也没有进门聊聊的意思，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也无人注意。
　　“今日来的挺快？我刚把信捎给小雀儿，你就到了。”
　　方行远哈哈一笑，从袖斗里变戏法似的掏出袋炒豆，抓了一把慢悠悠嗑起来：“鹰奴养的那么多雀儿，一个个递消息可没这么快。我是今日脑袋撞了天尊眼，一激灵便想着你要找我麻烦，便提前来候着了。”
　　楚煜一脸“谁信你”的表情留给方行远一个白眼，下一秒便见着另一个小乞丐揣着他刚刚留下的那片枫叶，塞到了方行远怀里。
　　楚煜：……
　　方行远乐呵地看着跑远的小乞丐，举着枫叶冲楚煜晃晃：“看吧，你找的小雀儿他飞不快。”
　　楚煜满脸黑线，抓起一把炒豆塞进他嘴里：“少说两句，有那能耐怎么不算算我为什么找你。”
　　方行远嚼着炒豆含混不清地答：“为了那倒霉蛋纪景明？”
　　“哟，”楚煜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他竟然猜到：“这也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那不是。”方行远咽下炒豆贱兮兮地冲楚煜笑起来：“北梁城什么地界啊，大半个皇城都是宗族子嗣，宗正寺出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就你这顾头不顾腚的着急模样，铁定就跟姓纪的有关。”
　　楚煜：“……胡扯。”
　　方行远一扬拂尘：“你就说我讲得对不对吧。”
　　“行了。”楚煜咳了两声，往方行远身边凑了点：“这事不简单，毒害了纪宗正的人想把帽子扣给麒麟，引得麒麟失信于皇上。我已经向皇上申请了调查，明日我去都察院，看看这人是如何嫁祸于我们的。”
　　方行远神情严肃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会选择纪宗正下手，至少说明他们还不知道纪星禾是麒麟的人。但也正因如此，纪家现在反倒在一个岌岌可危的处境之中了。”
　　楚煜叹口气，抬头盯着方行远。
　　“老方，咱不能让人当了棋子。”
　　“你说吧，怎么办。”方行远收起拂尘，正襟危坐。
　　楚煜勾唇笑道：“我们先手，来陪他下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