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蝉》残书薄酒

8、七夕

　　后面的夜晚，何忆用他那无辜的小眼神，一次又一次地把余舟拉出去散步。最后都不用何忆喊了，余舟到点就知道自己出来。

　　何忆的压力减轻了许多，每天按时学习，做饭，学累了就去后院儿逗影子玩儿，天天快活似神仙，有时候学着学着，还可以哼一段小曲儿，余舟经常修表修着修着，就听角落传来一阵歌声，有时是古典音乐；有时是流行歌曲；有时实在曲荒了，还可以听见巷子口大妈们跳广场舞的音乐。

　　时间久了，巷子里的人都发现了何忆的存在，大家知道他是余舟的租客，不会想歪，只是会有些女生，经常来余舟店里修表，修的次数多了，余舟就大概知道她们的真正目的了。

　　何忆的长相不及余舟出众，但是他自带的干净气质，就足以让少女们沉迷了。何忆也不是什么傻子，自然知道这件事，还拿这件事跟余舟炫耀。

　　“行行行，知道你有魅力行了吧，那请多多待在我的店里好吗？吉祥物。”余舟每次都会这么说。

　　有时余舟也会问问何忆有没有喜欢的，何忆都笑着摇头。

　　这段时间可能是何忆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余舟怕他压力大，有时没什么生意的时候就直接把店铺门锁了，带何忆去乡下玩儿。

　　何忆对一切的新鲜事物都很好奇，东走走，西看看。

　　何忆也去过余舟在乡下的亲戚家，亲戚家的狗看着比影子温和多了，但是何忆一走过去，那狗跳起来差点咬他一口，把他吓得够呛，他感叹道——不仅人不可貌相，连狗也是一样。

　　还有那亲戚家的鸡，追着他啄，余舟一边笑，一边帮他赶鸡，场面十分滑稽。

　　余舟还带何忆一起去钓鱼、偷橘子、上山、爬树。何忆当初是真没看出，这个三十岁的，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居然比十三岁的小孩子还皮。

　　但是回到铺子里的时候，余舟身上又有着一种时间堆积出来的成熟，看上去什么也没说，其实何忆知道，虽然每天早上的早饭都特别丰盛，但余舟自己其实是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的，或者随便吃点馒头。

　　怕他学习营养跟不上，隔段时间就会炖点东西给何忆补一补。

　　那天余舟店里买东西的人多了起来，何忆笔尖不知道在纸上都停留多久了，墨渍在浸染了好几层纸张。他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因为那天是情人节，不用看日历都知道，大多数都是来买礼物的。

　　一上午的时间，何忆的书只翻了三页，但从未抬起过头。

　　下午，书翻了两页，也一直盯着书本。

　　五页的战绩让他在晚饭的时候十分无语——又是虚度的一天。

　　晚饭是余舟做的，很丰盛，当余舟说，“还是过个节吧。”的时候，何忆脱口而出“俩单身的过什么情人节啊。”

　　“单身又怎么样，只要我想，我天天都可以过情人节。”余舟道。

　　“只要你想，你还可以年年单身。”何忆嘲笑道。

　　“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毒舌呢？”

　　余舟给何忆碗里夹了一块儿排骨：“排骨能堵住你的嘴不？”

　　他们边吃饭边拌嘴，这顿饭吃得时间格外的长，余舟收拾好桌子，像往常一样带着何忆出去散步了。

　　今天的小巷子里多了许多情侣，何忆觉得走在其中十分的别扭。路边多了许多卖鲜花的摊子，这些小巷里的小贩是最能抓住商机的，情人节卖花、端午节卖粽子、中秋节卖月饼，何忆不禁想，如果没有这些小贩，节日会不会被人们遗忘。

　　往常两人一起走，一路都是话，何忆发现，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许多共同话题，他们没有一个相似的过去，更没有一个同样的未来，但是同一件小事，可以被拿出来翻炒好几次，相同的话，说了好多次，不觉腻烦。

　　村口王嫂已经在他们口中不知道离婚几次了，何忆依然感兴趣；影子的黑被他们嘲笑了无数遍，余舟每次都觉得好笑；单身的苦楚被他们聊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相似的语句、一模一样的语气。

　　但这次，破天荒地两人都没有先开口。这十几分钟的寂静，不知为何，竟然让何忆心跳加速，像是在焦急地等待话题。

　　何忆的两只手空空荡荡地晃悠在两边，他感觉有些不自然，于是把手揣进裤兜，紧紧地抓住布料，走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身体保持不了平衡，于是又放了出来。

　　余舟看上去则是自然很多，似乎在很认真地看前面还有什么新鲜事物。

　　“今天出来逛的人还挺多。”何忆忽然开口说道。

　　“是啊，七夕嘛，每年人都很多。”

　　“对哦。”

　　“嗯。”余舟应道。

　　“原来如此。”何忆又道。

　　又走了一段距离。

　　余舟指了指旁边的摊子，说道：“要不我也送你一个七夕节礼物？”

　　“啊？什么？”何忆的脸僵了一下。

　　“看你没谈过恋爱可怜。”余舟干笑了几声，往旁边的摊子上瞧了一眼。

　　那小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眼，立马扯起嗓子吆喝了一声：“帅哥买花吗？要什么花？”

　　在众人的注视下，余舟仿佛是被一股力量拉扯了过去，何忆舔了舔嘴唇，也跟了过去。

　　“诶，帅哥，是买给另一半的吗？”老板脸都笑烂了。

　　“不是。”余舟粗略看了看摊子上有什么花，打趣道：“买给另一个光棍。”

　　“你有病啊。”何忆骂了一句。

　　“诶！你这句话我就不爱听了。”余舟拿起一束花，瞧了瞧，道：“给你买你还不要。”

　　“这可是你说的。”何忆挑衅地看着余舟，道：“我要最贵的。”

　　“你自己说的啊。”余舟想起了什么，忽然咧嘴一笑：“老板，拿最贵的。”

　　最后，整条街都听说了，七夕街那天，在一群抱着花的情侣中间，一个少年抱了一盆半人高的仙人球，上面还全是灰尘，呛了一路。

　　那晚，何忆与仙人球相对而坐，屋内没开灯，窗外是皎洁的月，还有一些蛐蛐儿的叫声，虫鸣声忽远忽近，他瞧了一会儿仙人球，起身朝书桌走去。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叹了口气，点亮台灯，把书上的笔记整理了一番，再抬头，已是深夜，寥寥几处有些□□的叫声，他把自己桌上的台历收进了柜子，又觉得不妥，盯着10号这个数字，何忆对数字很敏感，从小计算能力就出众，自从小学学了乘法以后，就很少挨个儿数数了。

　　31-10=21，这样一个简单的式子。

　　他一天一天数过去，数了三次，才得出了准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