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蝉》残书薄酒

7、星野

　　七月下旬，钟表店里的电视机每天都在播放高温预警。何忆在巷子里倒是感觉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严重，或许城市里会更热一些。

　　不过余舟感觉，确实和往年不一样了，小巷子里的知了仿佛在嘶吼，有时路过树下，蝉声吵得难以忍受。

　　何忆每天都坐在窗前，每当蝉声忽然加大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往窗外看去，一只知了都没看见过，每次看见的都是坐在楼下的余舟。

　　他是喜欢这里的，没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没有耀眼的灯光，满眼都是一张小小的书桌，还有窗外。

　　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何忆近段时间总是莫名地烦躁，看书看不进去，这是最要命的。好不容易集中起注意力，可是一分钟后，他就开始想，国外的环境也像这里一样吗？他不喜欢高楼大厦，但是高楼大厦又是他人生理想的必经之路。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费劲心思走入繁华，就是为了追求这种简朴。

　　天气炎热，下午的房间里不能待人。何忆把战场转移到了余舟的钟表铺子里，一楼晒不到太阳，要比二楼凉快一些，余舟利用当初做橱窗剩下的木材给何忆组装了一张小小的桌子，于是，何忆的下午学习，是在一阵钟表声中渡过的。

　　他花了好一阵子去适应，钟表带给他的烦躁不亚于天气。

　　他以前很少烦躁，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天气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他还没有准备好出国，时间就已经过半了。

　　七月的尾巴上，何忆每晚都要等到热气散去之后才会回房间。

　　那天晚饭过后，他本来都已经回房间了，可是越待越觉得热，他忽然想起余舟说过要是热的话可以去小巷子里乘凉。
　　于是何忆就去敲响了余舟的门，问道：“你睡了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好笑，管他睡没睡，言外之意就是“给我起来”。

　　余舟光着个膀子就开了门，问道：“什么事？”

　　“太热了，我要去外面走一走，你去吗？”

　　余舟本想拒绝，他刚洗了澡，不想又出去走一身汗。但是抬眼一看，何忆的脸上不是询问的表情，是期待。

　　“走吧，我晚上吃得比较多，正好出去消消食。”

　　小巷的路灯很稀疏，何忆走得很慢，要比余舟慢一些。

　　“学习得怎么样了嘛。”余舟先开了口。

　　“还行，就那样儿呗。”何忆耸耸肩，道：“别的我倒不担心，就怕去了国外适应不了那里的生活。”

　　“慢慢来，你人生还很长。”

　　“你怎么像我家长似的。”何忆抱怨道：“能不能别在这么美好的夏夜给我制造焦虑。”

　　“行吧，那我们换个话题，”余舟偏了偏头，道：“你看那边，有一对正在接吻的情侣，你说我忽然走过去，会不会吓死他们。”

　　何忆：“……”

　　这话题转得可真快，何忆一开始没注意到，随后顺着余舟眼神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角落里有一堆黑影，看不清女生的模样，但是可以看见那男生，何忆记得好像是经常在街上逛的那堆学生中的一个。

　　何忆正在想要不要换条路走的时候，身边的余舟已经没了影儿，只见余舟惦着脚，悄悄地走到他们不远处，随后，以一种极其装腔作势的声音咳嗽了一声，那边的黑影立马被惊动了，一溜烟儿地跑了，只留下余舟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何忆：“……”

　　单身不可恨，可恨的是这种欠揍的单身狗。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小巷子里还有没有这种小情侣。”余舟似乎找到了散步的乐趣。

　　“你是狗啊，缺不缺德啊。”

　　“诶，”余舟正色：“这怎么能叫缺德呢，学校不允许早恋，我这叫助人为乐。”

　　何忆翻了个白眼，心想法海都不带你这么搞心态的。

　　“你以前也早恋，你也像这样吗？”何忆问道。

　　“我可不这样。”余舟笑道：“我从不偷偷摸摸的，毕竟只要我不说，我们在外界看来就还是兄弟，好朋友手拉个手怎么了？”

　　“那还不是被逮到了。”

　　“嗨，没有被家长抓到。”余舟解释道：“但是可能就因为没有被抓到，我们都有种错觉，觉得好像……真的可以一起走很久。”

　　余舟抬起头，看见漫天的星星，说道：“星星看起来距离挺近，其实隔得可远了。”

　　“那现在他怎么样了？”何忆问道。

　　“不知道，没联系了。”余舟补充道：“可能结婚了吧。”

　　“那还真的挺遗憾的。”何忆道：“要是我肯定忘不了。”

　　“有什么忘不了的？”余舟道：“人总是要往前看的。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纠结，天天纠结的话，活得多累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有些事情也不是人的意识可以控制的，无疾而终的感情最遗憾。”

　　“哟！”余舟有些意外何忆能说出这样的话，说道：“看不出啊，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憨憨傻傻的小屁孩儿呢，有故事啊。”

　　“有个屁的故事。”何忆没好气地说道：“而且，我也比你小不了多少。”

　　“也对，像你这种早恋都不敢的乖乖学生，怎么可能有故事。”

　　“看不起我是吧？”何忆噘着嘴道：“那是因为不想吗？还不是因为找不到。”

　　“哎哟，扩展下兴趣嘛，女生不喜欢，总有男生会喜欢嘛。”余舟开玩笑道：“你这种类型，男生一定很喜欢，可以激起保护欲。”

　　何忆停了下来，他看见待云层散去以后，星星格外的耀眼，他们已经走出了小巷，视野变得十分开阔，星星很低，就像是浮在庄稼上，他以前从未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他想起书上的“星垂平野阔”，大概就是这样一番景象，空气中有些泥土的芳香，让人误以为这就是星星的味道。

　　但是转念，就算明晚看不到这样一片星空了，他也觉得没什么，就算是其他的小巷，他也喜欢，这里很好，但是对于他而言，只是对于美景的欣赏，真正让他不舍的，是小巷子里的钟表铺子，那是除了这里，任何一条小巷里、任何一片星空下都没有的。

　　何忆忽然轻轻对余舟说了一句：

　　“其实我本来就不在意性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