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蝉》残书薄酒

9、夜归人

　　此后几天，天气的炎热到达了峰值，那几天连余舟的房间也不能待人了，他们时常在巷子里逛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去，这时候，连何忆床上的席子都还有点余温。

　　幸运的是，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带来了久违的凉爽。

　　从炎热到微凉，只需要一个晚上。余舟翻出了箱底的外套，敲响了何忆的门，一进门就看见何忆还穿着短袖短裤，立在窗前的冷风里。

　　“你不冷啊，你是不是没带外套？”余舟把外套递过去，道：“加件衣服。”

　　何忆很疑惑地盯着余舟手里的外套，十分不解，问道：“很冷吗？”

　　“你不冷？”余舟被窗外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心想年轻就是好哇，道：“一场秋雨一场凉。”

　　“哦。”

　　在何忆接过外套的时候，余舟摸到何忆的手，冰凉，道：“还说不冷，你们年轻人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我看你感冒了就知道那滋味了。”

　　何忆正想解释，想了一下，还是应道：“好，马上穿。”

　　那天，何忆没有去钟表铺子里，天气凉快了，就可以在房间里看书，铺子里有顾客，有时很吵。

　　余舟依然坐在小方桌前捯饬小零件，捯饬了一会儿只觉十分不耐烦，部件太小了，看得他眼睛痛，他把小方桌搬了出去，没有看见二楼的何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外面的阳光还是有些晃眼，于是余舟又把小方桌推进去了。

　　修修补补一上午，其实也没干什么事，午饭还是何忆做的，余舟在一旁指导，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训练，何忆炒的菜已经可以看得过去了，只是有时候会拿不准放多少盐，需要余舟提点一下。

　　饭吃到一半，何忆忽然说道：“机票已经抢到了。”

　　余舟愣了几秒，轻声说道：“那就好啊，抢不到就麻烦了。”

　　“31号的。”

　　“嗯。”余舟盛了一碗汤，道：“到时候我休业一天，帮你收拾东西。有人送你吗？要不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何忆道：“我爸妈他们来接我。”

　　“哦。”余舟喝了一口汤，汤有些烫嘴，已经喝下去了，他感觉舌头上瞬间起了个泡，喉咙痛得难受，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那就好好加油哇。”

　　“嗯。”

　　“你未来的路还很长。”

　　“什么长不长的，都是一样的。”何忆说：“人生在世不称意。”

　　“不一样的。”余舟转头望向了外面：“通天大路和林荫小道怎么能一样。”

　　何忆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之后余舟这天就没有看到过何忆了，余舟一下午都没什么耐心去看那些微小的零部件，索性打开了铺子里的电视机，漫无目的地调了无数个频道，都没有看到喜欢的。

　　如果时间都像那个下午一样漫长就好了，余舟想。

　　晚饭时间还是没有看到何忆，余舟等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依旧不见何忆回家，余舟越发地焦虑：这小子跑哪儿去了？余舟去房间找了何忆，没人，厨房没有，下午也没有看见何忆出去。

　　最奇怪的是，影子也不见了。这孩子怎么还把他的狗拐跑了？

　　不一会儿，余舟就细心地发现，后院儿的柴门被人动过。这柴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一般余舟出去都是从铺子里的前门出去。

　　正当余舟准备出去看看的时候，柴门后忽然传来影子的叫声，柴门被推开了，影子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跑了进来，后面是扛着一把锄头的何忆。

　　余舟悬下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看见何忆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课堂上打瞌睡，被铃声猛然惊醒时，恰好听到老师念的一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站着干嘛？”何忆看余舟一动不动，喊道：“跟我走。”

　　“看什么？”余舟笑道：“小何同学是打算改行了吗？”

　　“你废话有点多。”

　　乡间小路很窄，何忆和余舟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一把手电筒，何忆照到前面的路又怕余舟看不见，就照一会儿前面又照一会儿后面。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这里是余舟的地，余舟记得以前，这块儿地上的荒草比人都高，现在没有了。

　　何忆的白鞋子上全是泥。

　　余舟忽然想起，当初他在菜市场发现何忆的时候，这个少年，惦着脚小心翼翼地站在泥泞的空白处。

　　何忆指着面前说道：“如果你以后没有时间去买菜，等萝卜长出来了，你走几步就可以到这里拔几颗回去吃，对了，还有豆角，其他的蔬菜我也种了一些。”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余舟的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无处安放，他道：“我收摊以后就可以去买菜了。”

　　“等你收摊，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

　　“哎呀，味道都一样嘛。”余舟笑了笑。

　　忽然，余舟叹了口气，黑暗中看不出他什么表情，余舟沉默良久，道：“怎么办？我有点感动。”

　　何忆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不知所措地说了句：“举手之劳，没什么。”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牵强，这个手，举得有点久。

　　他一直在等这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