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蝉》残书薄酒

6、炊烟

　　何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餐馆，余舟下午要在摊子上，他怕何忆自己一个人出去找不到回来的路，索性就让何忆暑假跟他一起吃饭，反正做一个人的饭也是做，做两个人的饭也是做。

　　作为回报，何忆可以有时间的时候，买买菜，洗洗碗。

　　这几天，何忆的生活逐渐形成了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完，吃了早饭之后就坐在书桌前学习。

　　余舟一般起得很早，等不到何忆吃早饭，会在厨房给他留一份。

　　每当逢场的时候，何忆就自己背着背篓，骑着余舟的自行车去集市上采购，中午余舟做饭，他洗碗。

　　余舟也避免了许多麻烦，以前逢场的时候，他往往到了中午才能抽出时间去集市上买菜，去的时候已经是别人挑剩下的了。因为那天中午去集市买菜的时候捡回了一个迷路的何忆，这个暑假竟吃上了新鲜的蔬菜。

　　七月的上旬，天气早已开始热起来了，但是似乎可以忍受，窗外稀稀拉拉的蝉鸣声多了起来，但不是很聒噪，有时忽然安静，似乎是在为盛夏蓄力，以便以后更大声地喧闹。

　　何忆窗外的阳光正好，他的房间朝西，清晨看不见朝阳，但是傍晚可以装进一整个窗子的落日。

　　余舟则正好相反，他的房间朝东，可以邂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是一个从来不会失灵的闹钟，日出总是能够准确地落入他的眼睛，催着他起床。

　　蓬勃的生命朝着黄昏谢幕，向衰老走去的人注视朝阳。

　　余舟橱窗里钟表的秒针没有走，像是一屋子的时间都定格了。日历还未翻篇，看上去似乎日子就停留在这里了。只有何忆的桌上，书本堆了一本又一本，原来空白的纸张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像是时光经过留下的痕迹。

　　压力还是会有，何忆是个特别容易焦虑的人，但是他的焦虑似乎在这里得到了缓解，无论有多少解不开的题，记不住的单词，随着后院儿的那一缕炊烟升起，也都烟消云散了。

　　他会先下去帮着余舟做饭。

　　大部分时间他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这个暑假，余舟的厨房里有，一个做饭的人，一条黑不溜秋的狗，一个逗狗的人。

　　影子虽然看上去很凶恶，一点都不亲和，但是其实从来不咬人，还很热情。为了跟影子打好关系，喂狗的这个任务就交到了何忆的手上。

　　看着余舟每次工作完还要做饭，何忆有种说不出的愧疚，自己平时就买买菜，有时候买菜的钱还是余舟塞给他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会做饭，帮不上什么忙。

　　这天，何忆决定尝试一下做饭。

　　余舟收了摊子进厨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几盘看上去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食材的菜、兴奋得两只爪子都快要站起来的黑狗、以及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怎么？学习压力太大了，跑厨房来解压了？”余舟忍不住好笑。

　　何忆的抱歉和尴尬心理在余舟的调侃中消失殆尽，随后他无奈地说道：“对啊，后来发现压力更大了……”

　　“那么复杂的数据都可以算出来，怎么还搞不定这几盘菜呢？”余舟一边笑，一边去把何忆搞砸的菜放在了一旁，在碗柜里拿出了所剩无几的蔬菜和鸡蛋，洗好了锅，对何忆道：“来吧，我看看你哪一步走错了。”

　　“啊？”何忆显然没想到还有面对面考试，说道：“要不我们出去吃算了，我请你。”

　　“别啊，你不会做饭，以后出国了，祖国的小花朵要是饿死在异国他乡怎么办啊？”

　　“我可以出去吃啊。”何忆小声嘟囔。

　　“说得好像你找得到餐馆似的，你确定你不会迷路吗？”余舟把番茄递过去，说道：“来，从最简单的切菜开始。”
　　出乎余舟的意料，何忆切菜切得很好，切的番茄，甚至比他还匀称，余舟看何忆切菜时那么专注，心想这孩子不会在计算力度吧……

　　不一会儿，一块块儿跟几何体一样的番茄就呈现在了余舟面前。何忆乖巧地把番茄递过去接受检查，余舟点了点头，没说话。

　　随后何忆就去起燃了火，余舟平时做饭都是烧木柴，只见何忆一边起火，一边念叨——燃烧物、助燃物、着火源。

　　“你不需要鸡蛋吗？”余舟打断了何忆的念叨。

　　“啊？待会儿再放下去呀。”

　　“你要先把他打散。”余舟道。

　　“噢噢噢噢。”何忆恍然大悟，他是说自己忘了什么。

　　于是何忆起火起到一半，又去打鸡蛋。后面的过程还算顺利，余舟发现，何忆并不是那种不知道做饭步骤的人，只是不熟练，不熟练就容易导致手忙脚乱，可能就放个盐的功夫，锅里的菜就糊了。

　　忙活了大半天，一盘……普普通通的西红柿炒鸡蛋就做好了。看厨房里一片狼藉，各种食材散落一旁，用上的厨具一大堆，还以为是做了一顿大餐呢。

　　最后的西红柿炒鸡蛋普通得甚至吃到的人都不屑于去评论好不好吃，只有何忆，像是西红柿炒鸡蛋的母亲，无论自己的孩子有多平庸，在他看来，这西红柿炒鸡蛋——世界上最好的西红柿炒鸡蛋，拿去梵高的画展上展示都不为过。

　　余舟不忍心打断他的兴奋，很买账地吃了很多，到最后，何忆自己都舍不得吃了，一个劲儿地给余舟夹菜。
　　此后几天，余舟把他这辈子的西红柿炒鸡蛋都吃了个遍……学霸都比较具有创新思维，他们掌握了原理，就开始推导一些更新的东西，比如，余舟这几天吃了，糖醋的西红柿炒鸡蛋、麻辣的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盖饭、西红柿炒鸡蛋面条、西红柿炒鸡蛋和鸡蛋炒西红柿……

　　后来，何忆的课业比较繁忙，每次都是余舟给他准备好了食材，起好了火，何忆就下去加工一下。

　　一开始还要在楼下叫他，几次过后，何忆一闻到炊烟的味道，就知道，自己该下去做饭了。

　　每天都是如此，当炊烟的味道飘上二楼，他就下楼，厨房里有切好的食材、燃烧的火焰，还有火焰前的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