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人间 ...
-
两人行在冰上,十指交扣。
越辰仰望着头顶那处看不清形状的光辉,正在消散,光亮越淡,山川脉的影子也越淡。
“没想到啊,佛陀塔和扶莲再次融合就能引出山川脉。”越辰垂首道:“估计再过不久,就能看见真正的天亮了。”
周小凡:“这下阿辰放心了?”
越辰被猜中心思,笑道:“是啊,之前我一直在担心,怕因为我们的决定,世间不知哪处又会发生灾难,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佛陀塔和扶莲只是要回家了,毕竟它们和山川脉都不属于人间。”
最终它们会消失去到哪,没人能知晓,或者回到那来时处也犹未可知。
周小凡捏了捏越辰的手指:“阿辰就是心太善,才会顾及这么多,你这面具之力真是和你很般配。”
在他说到心善时,越辰就已经没太听清后面的话了,想起周小凡第一次见到自己时,叫的就是善心哥哥。
“阿辰?”周小凡喊了喊发愣的越辰。
越辰不动声色地回过神,扬唇笑着抱住周小凡的手臂,语调轻松道:“般配吗?可我怎么觉得和你才最是般配呢。”
周小凡悄悄红了耳廓,拧着唇笑。
越辰故意蹙眉逗他:“干嘛不说话?你不同意?”
“当然同意!”周小凡几乎脱口而出。
“算你识趣。” 越辰忍着笑,松开他:“我可还记着呢,十几年前你把自己许给我,说要我娶你,还要和我搭伙过日子,后来又连着笛子带着人一并送上来,说都给。”
他戳着人义正言辞道:“前前后后可是两次呢,周小凡,你可别想再忘。”
“我没有忘。”周小凡黏上来,抱着他晃,哄得可谓得心应手:“而且,也不是两次。”
越辰抬起头,仰眼看他:“什么?”
周小凡在他眉眼处亲了一下,惹得越辰下意识眯起眼,看见周小凡嘴角噙笑道:“说了要依仗阿辰一辈子,这也得算进去。”
越辰少有的被他说懵,呆了几瞬后哑然失笑,歪头看他:“行,那就算进去,一共三次。”
那截断笛不知什么时候跳出了越辰衣襟,垂在周小凡眼中,视线缓缓攀上,带它的人唇瓣微张。
周小凡没忍住,吻了这人,回应一触即至,同样热烈。
回到圣都,这里已经没有神智尽失只知杀戮的傀儡人,阙九用他们的清醒换了祝梓桀的手下留情,逃之夭夭。
祝梓桀与祝瑞年则在见过段丛云后离开了圣都,不知所踪,有人猜测,他应该是奔着阙九去了。
半个时辰后,山川脉像是一场戏一样,演完就散得彻底,天光大亮,身为看客的世人在毁世的大梦中苏醒,睁眼世间还安宁平静,星点满布的夜今晚依旧会如期而至。
而罪孽根源的朔风死了,圣都几近岛沉,这消息也跟插了翅膀似的,飞至海外的每家每户每城,一时间觉得心安的有,想趁圣都衰弱之际夺取帝位的也不少。
沸沸扬扬鸡零狗碎三月余,这人间才算真的安定下来。
这三月,足够许多事情发生变化。
越辰当众拒了段丛云厚赏,换得与周小凡功成身退,回到甘泽。
天枢楼重建了,由李全执掌其首,四圣折损之三已有继承,仇寻就是其中之一。
知道这消息后,越辰还在背后笑话了他好几回,说什么谁也不听谁也不服,最后还不是头顶官位,身抗重责。
但越辰也知道,这最大又或是全部的责唯有一人,便是姚可儿。
圣都一战让仇寻后怕至今,保不齐以后身为三邪的姚可儿不会再次身陷此等险境,他不是天枢楼的人,就难免在保护姚可儿的事上会有疏漏。
于是,在乱战结束后的第五日,他带着姚可儿大摇大摆地进了宫,脸不红心不跳地找段丛云要了个四圣位当,又搂着姚可儿哼着小曲儿,大咧咧地走了。
那传说中千层百关的试炼他是半分没见着。
昔日佛母温如真让众人大失所望的活了下来,是段丛云力排众议的结果。
她的手脚受周小凡寒冰所伤,又未及时医治,已是半残,越辰是唯一能治好她的人,也是最不可能治她的人。
段丛云自觉于她有愧,越辰于她,只有入骨的恨。
没过多久,越辰就听说她被发去守陵了,自请的。
身带镣铐,外有监守,已付巧之名,守故亲之陵
期限,余下一生。
走之前,她用嘴叼着锁链一环在狱中墙上刻下了八字,是对段丛云不死不休的诅咒。
永坠深渊,无天无日。
据说帝主看了没什么反应,第二天没事人一样送走了付巧。
也是在这天晚上,那间牢房就被水淹了,墙体碎成渣,外面整条道都被冲了,最后还是帝主命人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神情瞧着有些哭笑不得。
越辰还是带周小凡回到了日暮城,没进赵家门,直接去见了越辰娘亲,在墓前一聊就是好一阵。
回客栈路上,周小凡总是缠着越辰问这问那,恨不得要把越辰幼时的那点事倒背如流。
越辰也耐得住性子,一路看到什么想起什么就全讲给周小凡听:“从这里穿过去后面是条山路,顺着山路往上有好大一片桃树林,我以前啊,总想上去摘桃,外面卖的和家里的我都看不上,就想上山自己摘,结果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上去,桃子全让人摘完了,一个都没给我留,回到家还得不偿失的受了训,现在想想真是亏大了。”
周小凡唇角的笑就没放下过:“那阿辰现在要去试试吗?摘桃。”
越辰:“你傻呀,现在哪有桃摘,等天气再热些还差不多。”
周小凡又想了个法子:“可以带回去种啊,反正我们那山常年无人,不怕谁会来糟践。”
越辰叹了口气:“先不说我们会不会,你觉得就咱们那座老荒山,连竹子都瘦成条了,我们种桃树,不是糟践?”
“……”周小凡被说住了,有些犯愁。
“好了。”
越辰总能被他这些小表情逗笑,觉得可爱:“我就是随口说给你听的,你怎么还当真呢,难不成我刚刚讲了那么多,你都要搬回去啊?”
周小凡去拉他的手,要牵着人同行:“你喜欢,我就想都给你。”
“我现在最喜欢的已经是我的了。”越辰反握住他,在日光晒得暖和的街道上走着:“我很满足。”
“嗯。”
周小凡浅浅的笑还未展开,陡然凝住,冷下来的瞬间回头扫向身后,满眼警惕。
越辰在周小凡身体紧绷的一刹就反应过来,跟着转身。
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那抹消失在巷道的红色背影只有周小凡一人看到。
“是有人跟着吗?”越辰问道。
虽然周小凡不再是面具人,但他毕竟在日夜厮杀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危机的直觉已经犹如嗜血野兽的天性,抹不掉了。
所以,越辰才更不安。
“别怕,已经没事了。”周小凡突然放松下来,搂过人继续往客栈走:“的确有人,但不是跟着我们来的。”
否则他不会现在才发现。
“是谁?”越辰想不到,现在还有谁会盯着他们俩不放。
周小凡坦白道:“阙九。”
“噢。”越辰顿时醍醐灌顶:“那他应当是冲着你来的吧。”
他猜测阙九看到过这么多次周小凡的梦境,一定会重返日暮城,阙九想见周小凡,只要等在这便可。
周小凡反而有些疑惑了:“可他怎么知道我会来日暮城?”
要不是这人跑得快,周小凡定是要抓来问问的。
越辰不好说出实情,随口糊弄地问:“你们之间是有什么事还未了吗?”
“……”
见周小凡神色不明地沉思,越辰觉得不对劲,不免想到阙九那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重复了一遍:“还真有啊?”
语气不知不觉变了味。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未了。”周小凡回忆道:“在万重窟上,有个人凭空冒出救了我一次,我没见过,随后他便自刎了,火山喷发时我才知道他是掌控万重窟的面具人,他死前,我看见他的眼睛很空洞,很像被阙九夺舍的傀儡人。”
越辰听言心里舒坦了许多:“你觉得是阙九控制了他,命他在你危难时出手救你?”
“不然他没有理由为我做到这种地步,至于阙九……”周小凡一点点挖出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因为他的相貌,我在试炼时对他心软,放了他一命,之后,我的印象里就一直有他的身影,很多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过自己是被爹娘亲手遗弃的,所以他要保护所有还需要他的人。”
到了客栈,两人进了屋,越辰带上房门:“所以在他以为,朔风和你都是需要他的人。”
“我不知道。”
看着越辰走过来,周小凡干脆把人拥近,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微微仰首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但我只需要阿辰,你别不开心。”
越辰有些糊涂了,捧起周小凡的脸问:“我没有不开心啊,怎么这么说?”
周小凡直勾勾看着越辰的眼眸:“要是换做平时,我这么抱着你,你不会什么都不做,而且,阿辰走神了,没有理由,我就是知道。”
“阿辰要是还记恨阙九,我可以——”
“不必!”一种无比清晰的预感直冲上头,越辰赶忙捂住他的嘴,打断道:“真不用,我没有不开心,走神也不是因为记恨,你赶紧把你那种危险的想法忘了,你现在打得赢人家吗就要杀他,不准,记住了吗?”
他以示警告地捏紧周小凡的脸颊,
周小凡声音含糊地点着头:“嗯。”
“你啊。”越辰就着这个姿势摇了摇他的头,又抱住他,胸膛贴胸膛的挨着:“你真的和以前太不一样了,以前的你哪会动不动就起杀心。”
“我以后不这样了。”他以为越辰会讨厌。
可越辰不会,只会更用力地想着他,说:“我是心疼你,这一路都是。”
周小凡不说话,侧头在他脖颈上或轻或重的咬着,房间里只有越辰一人的声音。
“我答应了你许多,全都在以后等着我们,又怎会对过去的人事耿耿于怀。”
“我只顾得上爱你。”
周小凡还是只亲不出声,越辰忍着酥麻的劲儿,挠了挠他的头发:“你听见没?”
“嗯。”周小凡暗哑道:“我也是。”
呼吸滚烫,彼此缠绵。
两年后,世间已经再无面具人诞生,现存的面具人体魄也逐渐归于平庸,奇力渐弱。
市井中对此的猜测五花八门,一个更比一个怪诞。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没有山川脉滋养的人间,是千年前的人间。
无序又周而往复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