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104、番外

　　这是越辰寻找周小凡下落的第七年。
　　他习惯了不停歇，习惯了辗转，习惯在人群中抱着侥幸的期盼去张望熟悉的身影。
　　尽管这些年过去，他也不知道现在的周小凡是什么模样。

　　又是一点微茫的线索落空，朔风利用各种面具之力，生生将如此庞然黑暗之事做到了大隐隐于市。
　　越辰在线索传出的山下坐了很久，握着被打磨光滑的断笛，双眼放空不知飘在何处。
　　暖阳均匀地撒下，却总探不进树下少年的心。

　　愈发强烈的消极和抑制不住的胡思乱想阴霾一样笼罩开来，越辰仰手甩了自己一掌，表情木讷。
　　火辣的痛感再一次把他拉了出来。

　　他继续往人迹罕至的方向走，在日头最盛时来到了一个村庄。
　　田埂层层垒起，正值播种，青翠的绿在村民手中铺展开来。

　　越辰走近一位弯腰忙碌的村民，是个有些年纪肤色黝黑的阿伯。
　　他蹲在田埂上扬声问道：“叨扰了阿伯，请问这附近有什么险地或者荒地吗？”
　　没有线索时，他都是这样漫无目的，就近找人打听着走。

　　那村民闻声抬了抬头，看了越辰一眼又垂下，缓缓直起僵硬的背，摊着满是泥水的双手抻腰反问道：“小兄弟，这种地方可不是好地方，你问了做什么啊？”
　　越辰仿佛听多了这些，答得熟门熟路，“我受师命外出历练，想找些险处试试自己的斤两。”
　　他不想说出真实原因后给人往下问的机会，时时刻刻在自己亲和的表象下塞满防备。

　　村民瞧着像是信了，弓身在田中涮走手上的泥，“这样啊，有倒是有。”
　　村民随即拔腿，高抬着步子迈到越辰身边的田埂，一屁股坐下，双脚还泡在泥里，“但我建议你今日就算了。”

　　看着村民往自己嘴里灌水，越辰不解道：“这是为何？”

　　村民用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汗，“那地方离这有点远，你现在动身，估计天黑也到不了，还是先歇着，等明日再走比较稳当。”
　　越辰思量了下，觉得有理，问人要了路径方向后起身谢道：“谢谢阿伯，那我就不扰你干活了，再见。”

　　见少年要走，阿伯招手把人喊下：“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越辰弯眼笑道：“找找就有了。”

　　“那就别找了。”阿伯歇够了，站起道：“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睡在我那，怎么样？”
　　“真的吗？”越辰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回道：“怎么会嫌弃，阿伯愿意留我一晚是我的幸运，就是怕会烦到阿伯家中人。”

　　阿伯拎着一篓秧苗回到田地中去，“家里就我一个，没这么多事，你坐着等会吧，等我忙完这片就回去。”
　　越辰不好干站着，麻利脱了鞋袜撸起衣袖踩了进去：“我和阿伯一起吧，早干完早休息。”

　　阿伯没和越辰客气，随便支了两句，教他插秧，两人齐头并进，事半功倍，赶在许多人前头回家。
　　待阿伯和村民闲谈完，越辰已经提着东西在小道口等着了。
　　阿伯笑着夸越辰动作还挺快，带人回了村。

　　简单吃过晚饭后，他见越辰坐在空荡荡的黄土院里，脚边躺着他养的那只干瘦黑狗。
　　此时已是入夜。

　　阿伯索性也在屋檐下坐着，两人一前一后愣着晒月光。
　　盯着越辰沉默了半晌，阿伯才懒着声调问他：“小兄弟，你其实不是来历练的吧？”

　　越辰怔了片刻，回头看他，还没开口，阿伯就被背靠屋柱道：“刚外出闯荡的可晒不成你这样，你小子，骗人都不长点心啊。”
　　越辰没想到会是这点让自己露了馅，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这里的人日日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方面的确眼光毒辣。
　　更别提他前些时间刚从日光火热的漠外之境回来。

　　“哈哈哈，阿伯厉害啊，看来我下次得机灵点了。”越辰揉着黑狗，笑得没心没肺。

　　越辰原以为阿伯会接着问些什么，结果等来的是一句太久没有听到过的关怀，平缓低沉，“是要机灵点了，这么马虎反遭人诓了怎么办。”

　　不圆之月铺下一层宁静的白亮，照在越辰骤然落寞的侧颜上。
　　“已经被诓了阿伯。”白日郁结在心的巨大失落像是顿时有了倾泄之处，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道：“我着了道，被我最要好的人诓了，然后……他不见了，留下我一个人。”
　　黑狗心有灵性地舔了舔他的手，代替它无法言语的安慰：“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就这么消失了，好多年。”

　　院里只有越辰在自说自话，声音涩哑：“其实我也糊弄过他很多次，可拢共都没有他这一次过分，看着无害好骗，还一脸蠢样，谁知道折腾起人来，差点要了我的命。”

　　屋旁林中，马蛉声清脆悠扬，混在晚间清凉的风里，阿伯垂眼道：“你要找他报复？”

　　“是啊。”越辰温柔道：“他把我的命带走了，我得亲自向他讨要。”
　　走过不知尽头的长途，寻遍隐密荒芜的角落，生死不论，永不回头。

　　阿伯仿佛听明白了其中的隐晦，“这样也好，起码还有个盼头，不像我，身边人都没了，老的小的，都是我送走的。”

　　越辰抬眼看向他，有些意外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阿伯……”

　　“你这个盼头不算小咯小兄弟。”阿伯站了起来，打着哈欠往屋里走去，给越辰一个看不到自己神情的背影，“还能去找回活着的人，总要好过守着死去的人，早些睡吧，天一亮就什么都好了。”

　　那晚，越辰梦到了周小凡，不再是浑身鲜血毫无生气的躺在地上的模样，也不是缠满镣铐痛苦哀嚎喊救命地模样。
　　他就站在旷野间，虽孤影独孓，无法靠近，却能听到他清冽明朗的声音，告诉做梦人：“阿辰，我会等你，别怕。”

　　翌日，初晨。
　　阿伯醒来时，越辰已不在屋中，拉开屋门，院内比昨日多些了东西。
　　一堆小山一样的柴火，一篓野果，旁边的木盆中还游着几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阿伯笑着来到院中，发现柴火堆上还插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多谢收留，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