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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从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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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巨大的镶着明珠的铜镜中看自己。刚刚沐浴过的身子白皙中泛着粉红,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湿漉漉往下滴水。珠子般的水滴滚过瘦削的肩,滴落在地上汪起。
我叹口气,披上了柔软的寝衣。
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大呢?
公主殿下的葵水都来了一年多了,而我却一点动静也无。这事儿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可我又能对谁说?
公主凡事都与我分享,可这话我实在难以启齿……
我也曾偷偷去寻太医,只说是银微宫中寻常宫待,然这样身份又能有什么好的给我。不外乎说我年纪尚幼,体虚血弱之类。
我愈加喜欢往菁华阁去,看的也从杂科转而专攻起医书。
但似乎是熬夜看医书的后遗症,我一连几天上课都打不起精神来。
自从上次在书库里看到瑞的另一面,我便有意识地远着他,--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眯起眼睛来笑呢?
倒是瑶还好些,这个斯文的少年十分用功,但我一想起他的舅舅,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真想不到呢,娇弱如空谷幽兰的雷淑妃会有那样高大粗豪的哥哥。
不过这样多好!最起码皇帝再爱皇后,也不会太冷落娇滴滴的淑妃。贤妃就不一样,她名副其实的贤慧,最出名的事迹就是把醉酒的皇帝送回了正仪宫。宁皇后很喜欢她的识大体,但无形中蕴德宫皇帝就去得少了。
以至于瑞有些欺负瑶。
不过除了公主和雨,瑞谁都欺负,尤其是瑶的伴读,屈律。
屈律没有个汉人娘,起初是连中州话都说不好的,而且他太软弱,既不会反抗又不会避让,虽然我不喜欢他,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踩在脚下。
更何况瑞骂的是“乌苏蛮狗”。
我自认至少也是半条高贵的王子口中那种狗,于是在谁都没注意我的情况下,狠狠咬住了瑞王子的手腕!
我的牙齿能撕咬半熟的沙坡狼,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弱王子。几乎是立刻,瑞尖叫着扯我头发,“松开,你这会咬人的小母狗!”
不知道是什么人教他这些粗言秽语的,我斜起眼睛藐视他。真没文化!不过嘴巴正派用场,我又使了点儿劲,一双手攀在他腰上死不放松。
大家惊讶了片刻,就在江太傅的指挥下来拉开我两个,但屈律不知从那里来的勇气,硬是挡在我们前面手舞足蹈。
瑶推开瑞的伴读,一脸假惺惺的担心从后面来拉,我也咬得够了,觉得牙有些酸,便松开来,一时不合不巧,瑞一甩手,瑶的脸上乌青一片。
人生得白就是不好,轻轻一碰就老大个印子。不过瑶可没这么想,当机立断的一个直拳还给了皇兄。
战事转眼间便从民族纠纷变成兄弟阋墙。
“咯咯咯……”
夜语这个没人性的,居然在旁边笑得恁开心,江太傅到底上了年纪,颤巍巍拄着拐来分,岂料拳头不长眼,一人一拳居然把老太傅打成了西苑里中川进献的貔貅模样。
可怜的江太傅一口气硬生生憋住,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便倒!
幸亏我离得近些,一咬牙往地上一扑,给老人家当了个肉垫子。
“阿奴!”
公主和屈律齐齐来救我,太傅摔得一摔倒清醒许多,愤怒地大声喝斥:“两位王子成何体统!”
老人平日里温和,到底还是武帝的老师,有些积威,他这一倒一喝,瑞和瑶都吓着了,虽然还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到底没再动手。
刚把太傅扶到一旁坐下,宁皇后喘吁吁的赶到。
相比之下,倒是我和公主还算衣着齐整,小伙子们一字儿跪在太傅面前,由掌宫女官顺着揍。我和公主乖乖站在皇后身边,大气儿不敢出。
--还能说什么?既然吴桐雨去请皇后的时候已经加加减减把我摘开了,那岂不正好?
趁人不注意,公主快活地朝我霎霎眼,做了个幸灾乐祸的欠揍表情。
奇怪的是,在武帝面前,瑞居然没把我咬他的事说出来。
不过到底兄弟情深,被罚在演武场扎马步的瑶为他抱不平--其实是妒忌我平安无事罢--在皇帝爹爹面前告我一状,于是可怜的我只好陪着瑞一起抄书。
他抄帝诫,我抄列女。
午后的昭文殿浮光逐日,掠影随波。我咬着笔杆,哀怨地看公主在庭前蹴鞠。她摆明是故意的,明知我不能出去玩儿。
“小白你看什么?”
又叫我小白!我狠狠瞪了瑞一眼,又开始发呆。抄了三天书,我们的恩怨早一笔勾销。我觉得他挺讲义气的,对他的恶心少了许多。
不过,再叫我小白试试看。
打架那天我穿了件雪白的素缎衣裳,被武帝笑成‘一只小白狗,坐在大门口,想吃肉骨头’,于是肉骨头瑞就开始叫我小白,然后,然后,全部人都叫我小白……
可恶的贤妃一定是记恨我咬她宝贝儿子,昨天在皇后的午宴上,笑吟吟冲我招手:“小白阿奴,来,姨姨给你骨头吃。”
全体嫔妃笑成一堆,可怜我盼着长大成人的少女心,就这么碎成片片。
“你还不快点写,我都快好了,到时候可没人陪你。”瑞大约是不满意我的态度,伸长手臂扯我头发一下,没好气地说。
好稀罕!我回头冲他吐吐舌头,鄙视地说:“信不信你交了功课陛下一样罚你重做?”
看着小白脸王子的面色变青,我十分欣慰。瑞的字写得丑是整个大颢公认的事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写得比谁都多。用母亲的一句话来说,那叫‘先天的’,太傅大人更是说,‘此乃人力所不能及也’。
在皇后娘娘的好言劝慰下,武帝倒是放弃了,但他娘很不满,十次有九次我们去找他玩,他都在练字。我想得很开心,却忘了头发还在瑞手里,他低声嗤笑,用力一扯。
“哎哟!”我痛得叫了起来。倒不是头皮,我先前不是在咬笔杆子吗,头一动笔杆生生插到牙龈上。
我不但癸水未至,连换牙也迟。旁人早就脱了乳牙,而我,昨天才长出了最后一颗。新牙才米粒样大,公主怜惜我,陪我喝了好几天的粥。现下一戳,我只觉腥咸,随口一吐就是血沫。
又是生气又是疼,我含着一泡眼泪瞪着瑞,
平日里调皮得过了头的瑞有些慌乱。他大约是没有见过人在他面前哭泣吧?公主尊贵无比自然是无人敢惹她哭,吴桐雨大家闺秀更是不能人前失仪,小宫女们谁敢惊了他的驾?
看见他眼里的后悔,我心里一阵高兴,拧了手背一下,把泫然欲落的泪珠儿逼下来。
“你……你别哭啊……”瑞的声音很小,手忙脚乱翻出块帕子要来替我擦拭。
我扭头一让,白他一眼道:“谁要用你的脏东西!”
瑞托着白绢的手抖了一抖,一张俊脸扭曲得好笑。看他一副又紧张又着急又后悔的样子,我卟地一声笑,破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