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歌之月舞》寒雪椰

8、第 8 章 昭文殿

　　昭文殿距离银殿宫颇远，旁边就是全天下藏书全丰的菁华阁。
　　母亲以前时常提起菁华阁，那时候的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不知不觉散发出的华彩中，眼眸亮如星辰。
　　我也爱书，所以明白母亲这种心情。
　　所以当我终于站在阁中，我的心情激动到无以复加。
　　但如果我知道会在这里见到吴桐雨，我说什么都不会撇下公主一个人跑来。
　　尤其是，见到吴桐雨和诸英在一起。
　　我的嫂嫂身形修长，大我和夜语一岁的她站在十七岁的郡王身边，竟是十分和谐。
　　终于还是忍不住，我亮出腰佩摒退书库内官，偷偷躲到了书架后头。
　　“吴桐小姐，不知约英出来，有何事相商？”
　　我很奇怪为什么诸英要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同吴桐雨说话，但他显然是个君子，退到阔大的乌木书案后，隔着桌子敛眉肃立。－－那副模样，倒跟师傅江大人似的。
　　吴桐雨沉默了很久，光顾着扭衣带，连我都替她着急。
　　这菁华阁没什么要紧的守卫，举凡朝廷官员或是太学学生，都有个‘奉旨调阅’的牌子，借书容易得很。
　　爱读书的官家小姐也能来，武帝并非‘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朽，因着淑德皇后的关系，大颢对女子颇有雅量，除开不能做官，读书行医经商都是可以的。
　　但诸英与吴桐雨却不一样，这二人的闲言不少，若不是吴桐寒江尽力压制，以公主的脾气，早不知闹出什么来了。
　　这般私下见面，便是在我这小姑娘眼里，也觉过了，若是传到公主耳中，又有是非。贤妃娘娘行止有度，侄女儿也不至这般不知进退，我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半响，吴桐雨才抬起头，幽幽道：“不是你让人给我送信的吗？”
　　诸英温文雅致的微笑便有点凝滞，他皱起眉头，匆匆道：“没有的事。英先告辞！”说罢竟是转身便走。
　　我躲藏的地方正是他出来的方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声怪模怪样的猫叫声响起，诸英神色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舒展神情，踱到案后坐下，铺开了一张纸。
　　“你坐下。”抬头一笑，他对吴桐雨道。
　　雨姑娘很明显十分信任他，依言到窗下坐下，展开手中书卷。
　　一马当先冲进来的是公主，她小脸通红，柳眉倒竖，我几乎没笑出声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瑞，还有雨姑娘的随身侍女滴露。
　　而这时我已经转出来，站到了雨姑娘的身边。
　　诸英他们不是不惊讶的，但两人十分大气，对我一笑便不再说话，一个静静地看书，另一个静静地画画儿。
　　“阿奴，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儿？”公主气冲冲地把我拉开，鼓着腮问我。
　　我卟地一笑，道：“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哥哥不在，我就只好找嫂嫂玩儿呀。”
　　公主一时气结，回头去看瑞。瑞眯起眼睛，随即一笑道：“我倒忘了雨儿已是待嫁之身，还想着和夜语来找你去西苑看锦凤呢。”
　　“那有……”公主才说了半句，瑞已经扯住她的手，呵呵笑道：“那儿有齐王送来的锦凤，还有柳林那边进贡的白虎呢。”
　　诸英笑了，搁下笔道：“瑞殿下来得真不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请到草原梅朵来入画的。小阿奴，你莫要去看那什么凤啊虎啊的，你乖乖儿让我画完，我送你件稀奇物事。”
　　这一下，公主和雨姑娘的四只眼睛全盯在我身上。我心中不住叫苦，倒不为别的，只是我最坐不住，若要我学雨姑娘一般静静让人画，还不如学那西苑里的猴儿一般给人翻几个筋斗。
　　“不行！”公主好姑娘叫起来，脸儿还是一般的红，声音却温柔了许多：“阿奴是我的人，英哥哥你要画她，也得送我物件。”
　　这一回倒是实实在在的娇嗔了，我听得暗自好笑，不由东望西望，对上诸英的眼，他冲我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一偏头，我却看到瑞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是瑞故意演了这一出？
　　转瞬间我已经转了数个念头，平时在昭文殿，并不见瑞王子多么出众，他甚至还比不上沉静的瑶有心计……
　　来不及多想，我已经被公主按坐在椅上，她得意洋洋的站到诸英身后，道：“英哥哥，一定要把阿奴画得美美的，咱们拿了她的画像出去，替她择一个才貌双全的夫婿！”
　　我看戏看得好好的，岂料她一把火烧到我身上来！
　　两颊火烧似的烫，我剜她一眼，悻悻地垂下头去。
　　“小阿奴，你低着头叫我怎么画？”诸英轻轻一笑，“苏鲁总说草原儿女如何豪爽，怎么阿奴倒像咱们中原闺秀？”
　　听他提到哥哥，我猛一抬头，就望进他戏谑的眼中去。
　　“啧啧，看这兄妹情深的。”公主在诸英身后扮个鬼脸，霎霎眼道：“明儿我就宣了安国候来，让你粘个够！
　　我不好意思地笑，却也不再低头，大大方方看诸英画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一进书库诸英便已知道，反正那天的画纸上，压根就没有吴桐雨。
　　一开始画的，就是我。
　　公主很是妒忌，因为”英哥哥从来没给我画过像儿“。大颢第一才子书画双绝，然而他画山画水从不画美人。
　　哦不对，送给哥哥的新娘画像，是他画的，奉旨。
　　我闲闲地提起，又惹来公主恨恨的咬牙：”都怪雷卷那个粗胚！说什么安国候有个天仙似的妹妹，咱们不能让她给比下去！非叫英哥哥亲自去画吴桐雨！“
　　”陛下若不应允，又怎么画得起来？“我挺公道，但一看小脸跨下来的公主，我又改口：”反正她都快成我嫂嫂了，公主你就看我的面子，别跟她计较了成不？“
　　”哼，要是她再敢私下去找英哥哥，我一定要她好看！阿奴你不许拦我。“公主揉碎了很多花，一边撒在鱼池里一边冲我撇嘴：”也不知道你干嘛那么胆小，早说了有我嘛！这也怕那也怕，跟你玩多没趣儿！“
　　我连忙谄媚地笑，巴结似的捧过一大把花，供给公主蹂躏，假装哀哀道：”上次你在谢大人脸上画胡子，我站了三个时辰；上上次你把老鼠扔到刘昭容身上，我写了一百页的心经；再上上次……“
　　还没说完，公主开始顿足：”好了嘛！我知道阿奴你挨罚了嘛！可是我不是把好东西都分一半儿给你了吗？“
　　那干嘛受罚的只有我一个？我不停腹诽，扁着嘴看她。
　　这一招在苏鲁身上百试百灵，他说我最会装可怜，果然公主也是吃这一套的，说着说着就软下来：”最多我以后不欺负那些软脚虾嘛。可是阿奴，你一定要帮我才行啊。“
　　”帮你什么呀？“
　　”帮我，帮我，“害羞的公主真可爱，”一定要让英哥哥娶我……“
　　她越说越小声，我要笑不敢笑，一时间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慨。这小妹子可真是，她要什么会没有呢？不过是一个诸英，就是把全天下的好男儿全打包送到她面前，爱她如珠如宝的皇帝陛下也做得出呢。
　　我拍拍她的背，安慰说：”放心啦，明年你行过笄礼，你的英哥哥一准能做驸马。“我细不可闻的叹口气，低声道：”可是我的公主啊，明年转眼便到，你若还是像小孩子一般调皮捣蛋，叫诸郡王如何能安心娶你过门？“
　　公主一滞，抬起头认真地说：”那阿奴，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知道我长大了呀？“
　　长大？
　　什么是长大呢？其实我也有些疑惑。
　　是不是像吴桐雨那样端庄持重不苟言笑，闲时看书抚琴吟诗剌绣，奏对有理进退有序就是长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