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歌之月舞》寒雪椰

6、第 6 章 忧昙花

　　忧昙花是南楚郡最美的花。
　　夜语公主告诉我。
　　北漠郡最美的，是东山顶上的青鸾花，那是一种神奇的花，能生死人肉白骨，传说只有最美丽的女子能采到。
　　年幼时我问母亲这是不是真的，她仰起头轻笑，说我还需要多读些书。
　　“我们大颢最美的一朵花儿，就是公主殿下您呀。”她跟我絮絮说着花时，从忧昙花树后转出一个老宫人。那宫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头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宫人说着谄媚的话，向我们行礼如仪。夜语竭力掩饰着脸上的厌恶，把她赶走。
　　“她是谁？你讨厌她？”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夜语。
　　夜语掐下一朵半开的昙花，狠狠揉碎，道：“她？她是父皇曾经最宠的杨贵妃呢。”不等我追问，她已经流水价说下去：“我母后的眼睛就是她害瞎的。”
　　淑德皇后是个瞎子！我承认，那怕是当初知道我要成为质子，都没有现在这个消息来得震撼。
　　武德的淑德皇后陈娘娘，是大颢，不，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女人。传说江南大贾陈家自她降生以来就有如神助，银钱赚得盆满钵满。作为长房独女的她精明强干广袖善舞，九岁便夺得陈氏权柄，将商之一道发扬至极。
　　年至及笄选入掖庭，不到半年敕封为后，从此宠冠后宫。吴桐寒江的妹妹贤妃娘娘，得到权柄风光满门富贵，却得不到皇帝半点恩情。我们的足迹刚刚踏入中原，这些传闻就如雅江之水，滚滚不绝。人们传说，淑德皇后美冠天下，武德皇帝义深如山，却没有人说起，宫廷中的争斗有如斯惨烈。
　　大颢有一个看不见光明的皇后……
　　北漠有一个十余年没得到过宠幸的大妃……
　　还有我的母亲，枉自有一张娇媚无双的丽容，却家国万里飘泊流落；方才这一位杨妃，说不定也曾千般恩爱万种缠绵。
　　这里的女人，不过是男人皇冠上的一粒宝石，他若想让她煜煜生光，她便不能蒙尘；他若厌弃，她便立时贱若烂泥。
　　我有些明白皇后娘娘对公主所说的话了。
　　“忧昙花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一夜，”耳畔公主殿下兴致勃勃，她携着我的手，娓娓对我道来：“早年母后日日照拂，这昙花还不一定每年都开；可如今母后不能亲手莳花，这花儿却年年五月初四必定盛开呢。你说奇是不奇？”
　　我心想，这一定是皇后娘娘不善养花儿吧。可口里不能直说，我只道：“这花儿一定是感念娘娘恩德……”
　　我本漫不经心奉承之话，却让公主连连点头称是，“我也是如此想呢。母后贤德慈和，见了你必定欢喜！”
　　有爱的孩子是单纯和善良的。母亲经常看着有些笨孩子这样说。他们时常被我们捉弄，也许我们的坏心眼不过是因为他们父辈对他们的宠溺。我还记得，左偏将家的龙丹，那样胖那样蠢，却永远不会挨骂也不会挨打，他那瘦母亲一有空就搂着他亲个没完，左偏将打猎回来，也一定会给他带小鹰小鸟小狐狸。
　　蔷薇公主得到的爱肯定也是满满的吧。她居然会对我这样温言软语地说话呢。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淑德皇后。
　　皇后陛下肤色白腻，眉眼清秀，说美貌那就谈不上，与丽质天成的夜语公主简直不似母女，但她说话十分温柔和婉，软洋洋有如初春的暖风，而且她虽然盲了，一应行动却自如，丝毫不觉不便。
　　公主问过安便赖皮在她怀里，她笑吟吟地拥着，听女儿絮絮讲话。说的不过是一天半天中的琐事，却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真让人羡慕呢。
　　皇后倒也不曾冷落我，间或她会插上一句，问一问我在宫中有否习惯，住得好不好，吃得怎样，公主咯咯笑：“母后不如收了阿奴做个干女儿呀！母后你是没见，阿奴可美呢！”
　　我羞赧起来。我读过的汉书上这样一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公主殿下对我这般友善，我真不知以何为报。
　　淑德皇后浅笑，嗔怪女儿：“本宫素知你少个姐妹寂寞得紧，可你怎能不问过宁宜就擅作主张？没的吓坏人家娇滴滴小姑娘。”她笑起来的时候，眉头舒展开来，倒是别有一番风情。“这事儿可得问过她兄长才是。”
　　“母后肯，阿奴就肯！”公主笃定地说，杏核似的大眼忽闪忽闪，纤指指我：“阿奴还不跪下拜见母后？”
　　我惶恐至极，却不想抓住这‘机会’，自古说‘天家无情’，我只愿意做青原上的铁皮草，不想当深宫中只开一日的忧昙花。于是我跪下，诚惶诚恐地说：“皇家血脉尊贵无比，阿奴只是草原上卑微之人，圣眷似海，阿奴愿一世侍奉公主殿下，绝不敢再求恩沐。”
　　说话间我微一抬头，见皇后空洞无物的双眸中一双灰白眼珠缓缓转动，极之惊怵。偏她面上笑意盈盈，牵出嘴角细细纹路，宛若寻常人家慈母。
　　“那么就让宁宜陪你到昭文殿读书罢。看她这么端庄，倒显得你是个疯丫头。有她拘着你，本宫倒还放心些。”
　　公主顿时拍手笑道：“好呀好呀！父皇说什么都依我，可我不要跟吴桐雨在一起，他却偏不答允！”说着下来拉我手，娇滴滴嗔道：“江先生脾气很好，背不出书也不责骂的，阿奴你别怕，有什么不懂我会教你！”
　　我原本想了几句推辞的话，这下子统统说不出来，公主殿下眨着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侧着头那么看着我，皇后在上头也笑，我胸中一滞几乎没哭出来，忙不迭点头。
　　－－这世上，除了苏鲁，还有谁对我这么好过？
　　银微宫是公主的寝殿，西侧的偏殿飘香阁是我居所，布置得华丽繁复，与整个宫殿氛围十分相符。
　　宫殿坐落在御花园旁，仰头有碧蓝如洗的天，低下头，是满满的让人头晕的蔷薇花。花期早过，单剩下碧绿枝叶里藏着的利剌，一不小心会挂坏飘逸的宫裙。
　　喜欢忧昙花的是武德皇帝，皇后娘娘喜欢蔷薇。原来她精心侍奉的不过是帝王的恩宠。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你苦苦追寻的时候杳无踪迹，漫不经心时却别有天地。
　　夜语公主说：蔷薇又美丽又骄傲，蔷薇的花瓣细嫩若丝绒，可它的心坚强如磐石。她说：“母后叫我学这蔷薇一般，要既美且够强呢，不要让别的什么人欺负了去。”
　　我想不通为什么娇贵如皇后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我知道有些时候一件小事就能让人记一辈子。公主稚嫩的面孔上也许没有风霜，整个皇宫里也没人会对她不敬，但就像皇后娘娘命人精心侍奉的忧昙花也会遭虫子一样，天下无双的公主也不一定一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