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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颢的 ...

  •   大颢的夏天,真热。
      我穿着薄如蝉翼的桃红宫制纱衣,懒懒地靠在角落里,一碗接一碗地喝下香甜无比的冰糖水。两个小宫女站在我面前,不停地说着:郡主慢点儿,郡主慢点儿……
      我对她们笑,然后趁她们不注意,喝一大口清洌的井水。井水盛在银桶里,里面沉浮着碧绿的香瓜,殷红的石榴,烂黄的柑子。
      可是胃都痛起来了,我的心还是火烧一样,双颊也是滚烫。
      苏鲁和屈律与皇帝同游曲江池去了,听说今天翰林院的学士们要做诗,皇帝备下了很多彩头,连我们从漠北带来的奇珍一起,准备赏赐给那些才华高卓的才子才女们。
      说过不妒忌,可是见到了未来的嫂嫂,我还是连手都抖了起来。苏鲁先前不是不高兴吗?可如今一见到新娘,眼睛都亮了。
      我心中有些淡淡酸涩,偏偏哥哥还放开了我的手,“你不是吵着要看南方的花吗?快和屈律去看吧。”他用这样一句话打发了我,便笑吟吟地去和新嫂嫂她们说话了。
      虽然她比画儿上还美,可也用不着这样吧。于是我有些生气,‘生病’了。
      可是哥哥还是没有来照顾我……
      “郡主,药……”小宫女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怯怯地离我八丈远。可那味儿还中飘进我鼻子里,热得火辣辣的眼睛顿时就涌出了一串泪珠儿。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可手中的药碗仍然牢牢捧着。她也眼睛红红快要哭了,我扁扁嘴,自己捏住鼻子,接过几口喝下。
      可是真的好苦。我眼睛眉毛全皱在一起,不停地喘气;宫女们七手八脚拿来蜜饯甜果,我抢过含了一大堆,方才好受一些。
      “哧……”一声轻笑,回响在深深的殿中。一个女孩儿从柱后探出身子,笑咪咪地看着我。
      她眼睛大大嘴巴小小,鼻梁皱起,颊边露出两个小小梨涡。宫女们哗啦啦跪了一地,我却还是坐在地下的锦垫上呆呆地看着她。
      她摇了摇手指,笑着说:“都起来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吗?我回手指着自己。她点了点头,我讷讷地说:“阿奴。”我总是不记得皇帝赐给我的新名字,哥哥也是。
      “是了是了!”她拍起手来:“你就是漠北送来的质子呀!雷大将军说你比我还美,可不真是!”
      这声音好像银桶里的冰块撞击桶壁,铮铮泠泠。我后知后觉地跪下,向这个和我一般大的公主殿下行礼。
      真是和我一般大呢,雷大将军一早已经告诉苏鲁。便是因了我同帝国公主同时出生,这才一定要让我入京。
      看那一身儿大红绣五凤朝阳的凤裙吧,还有她腰间传说是大颢镇国之宝的玄霜雪玉,还有,她发上依旧的碧玉梳。她不就是那天正泰殿上,武德皇帝怀中的少女。
      --全天下最美丽最尊贵的女子,大颢的蔷薇公主,阚夜语。
      她的尊号很长,至宁淑懿慧嘉贤公主。她的父亲,大概很想把天底下最美的字都送给她……
      她跳跃着奔跑过来,弯腰来拉我的手,还是在笑:“哎呀阿奴,你别当我是公主,我也不当你是蛮子,我们两个一起玩好不好?”
      我先点头后低头,掩饰住莫名的心酸。
      我和屈律都是质子,路上韩青已经跟我说过。我只不过北漠平安生活的抵押品,难怪哥哥当初会那么难受。
      其实有什么呢?我不怕被利用,没用的东西就是阴嫜养的兔子,长肥了煮成一锅。
      她咯咯笑,“母后说了,天下人都是一样的,都是爹生娘养,谁都不比谁高贵呢。所以呀,阿奴,你别学她们一样,整天跪来跪去的。”
      我怔怔地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闪着光芒,像遥远天边烁烁的星;她的笑容,比东山脚下的蓝色梅朵还好看。她的母亲,实在让人好奇。我大力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去曲江池呢?”
      我们两个坐在柳树下,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然后异口同声地问。
      在脚底钻来钻去的小鱼儿被乍然响起的笑声吓跑,我和她互相指着,笑得弯了腰。
      “哈,我们都一样。你一定是不喜欢那些酸溜溜的才子吧?”
      听了她的话,我笑不出来了。那里是这样的原因!天知道我有多想去看人做诗,母亲旧日的功课,我最喜欢的便是诗文。可是母亲也不大懂,只是教我背熟。
      可是我又不想去。因为韩青告诉我,曲江池赛诗文是风雅至极的事儿,是没有南朝男女之防的。一想起到美丽的新嫂嫂也会去,我还很可能跟她在一起,我就打不起一点儿精神。
      我才不要看苏鲁那种傻乎乎的样子。
      真的,苏鲁一见雨姑娘,连话都说不利索。那个雨姑娘只是随便淡淡地笑笑,苏鲁就仿佛没了魂儿似的,给我讲起白天遇到的事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我没精打采地往水里扔石子儿,回答尊贵的公主殿下:“早起我着凉了,所以没去。你呢?”
      “我也着凉了!”夜语公主哈哈笑着,弯腰掬起一捧水,然后在我的目瞪口呆中,全数泼在我身上。她笑得那样开心,我恼也不是,气也不是,嘟起嘴瞪她。
      “我才不要去看吴桐雨!”她开始笑着,后来却渐渐笑不出来,也学我嘟起了嘴:“她又温柔又美貌,才学又高,大家都喜欢她去啦!我去了,人家最多就是礼貌地陪我一小会儿,便又跑到她身边去!”
      我大惑。夜语公主不是更美吗?也许,“也许公主你地位尊崇,他们有些不自在吧?”我小心翼翼地找借口,给我素不相识的‘人家’。
      公主那一张精致如江南天音名瓷器的小脸皱了起来,往鼻子里嗤的一声,“我倒宁愿不是公主!”她忿忿地说着,足尖踢起一蓬水花。“人家就因了这个,远着我呢!”
      可不是!“伴君如伴虎”呢,我哧一声笑出来,面前这个可不正是一只小小母老虎?
      她有些恼了,圆圆眼睛瞪着我,我连忙咬住下唇忍笑,可她盯我一下,也卟地笑了,脚尖用力一踢,水花飞溅,猝不及防,我脸上顿时凉丝丝的,溅上了水滴。举起衣袖欲拭,这汉人衣裳宽阔繁琐,大袖勾在石角,呲啦,衣袖应声而裂,我一条白生生的臂膀露了出来。
      夜语公主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清脆悦耳。我不敢生气,却实在有些着恼,不由沉下了脸;她还在笑,我气鼓鼓地站起来施礼想离开,她慢慢敛住笑容,拉住了我裙子一角。
      她仰着脸看我,软软地说:“阿奴,别走。我不笑你了好不好?你去换过衣裳我带你去忧昙宫玩儿。那儿可好玩儿了,真的。”她明亮眼睛忽闪忽闪,有一种我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是母亲眼中偶尔的光芒。当她让我去偷听别的营帐里女人的话语时,当我回来禀报那些闲言碎语时,当她等待苏合台一年一度的赏赐时。
      母亲是个冷淡的女人,我几乎没见她怎么开心地笑过;除了对自己的地位的关心,什么都不放在她心里似的。
      可是那样的期待的眼神怎么应该出现在这个集齐天下宠爱的女孩儿眼中呢?
      先前对夜语公主的敬畏和恼怒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没有弟弟妹妹,屈律太过高高在上,他和我隔着东山顶到脚的距离。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好像是我很亲很亲的小妹子呢。
      我灿烂地笑了:“是,公主殿下,小女很期盼呢。”我屈膝,“请公主稍待,小女换过衣裳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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