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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亮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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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真早。
钻出帐蓬的时候,汉军的篝火还没有熄灭。天边白了一片,清冷的风吹起火上的蓝烟,一转眼就消散了。我是闻着香味起身的,小羊羔架在火上烤的味道真是香,一夜未眠会让人很饿呢。
我在一个冰冷的火堆前找到哥哥。火完全熄灭了,只余下乌黑的余烬。苏鲁席地而坐,青色重锦大袖的王服烧焦了一角,露出他裹着虎皮的一截小腿。他手中握着一个黑漆漆的牛角杯子,身旁散落着空了的酒罐,和大君嵌满宝石的赤金盔。
“哥哥,你喝得太多。”我叹息着,拍打他衣襟上的黑灰。
他沉默着,任我而为。一夜光景,哥哥下颏新生的须根泛起淡淡阴影,年少的脸庞多了成年男子的沧桑。酒气浓郁,我做作地掩鼻,从他手中夺下酒杯。
“阿奴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贴在我耳边说着。我抬起头,看到他微敛的双眸。蝶翼般的睫毛贴伏着,一缕乌黑长发垂落在额头。他脸上尽是不耐和烦忧。他静了一夜,想些什么呢?我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了以前阴嫜她们的长姐唱的低徊婉转的歌儿,没好气地挼顺他乌黑长发,啐他:“一个人躲在这儿唱闷酒,难道你不喜欢你的新娘子?”
“不是。”他又叹气,英挺的眉微微一皱,那么两个字,说得无尽萧瑟。
他并不认识她,可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他与别的女子……莫非?在我们分离的时光中,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可就算是那样,他又能怎样?吴桐寒江是大颢炽手可热的权臣,雨姑娘的姑姑还是皇妃,他能娶到雨姑娘,似乎是无上的荣耀呢。
女子不过与牛羊一般,是男子的财产。世世代代的母亲们这样告诉我们。流着父王血的哥哥会嫌牛羊多么?我笑了。
他恼怒地瞪了我一眼,突然把我抱进了怀里。王服上缀着大块绿松石,冰着我的脸;远处有天铃鸟儿在叫,吱吱喳喳。我听见他说:“阿奴,再过个一年半载的,那个女人就要嫁过来啦。”
“那多好。”我仰面笑吟吟地说:“我看见画儿啦。新嫂嫂真漂亮!”
他也笑了,有些苦涩:“陛下叫我到帝都去看看她,阿奴。”说着,他收紧放在我背上的双臂,打过战的男人有钢铁一样的臂膀,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嗔怪着推他,他却抱得我越来越紧。
“小阿奴,去的时候,也带你去。”
“可是阿奴,我眼珠子一样的妹妹……”
我不知道昔日和亲的公主们怎样想的,是不是和我的嫂嫂一样?当我看到帝都的时候,我知道了。和亲公主真是可怜,从那么繁华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苦寒的地方,这真让人难受。
七月流火,帝都开满凌霄花。
跋涉了千山万水,我终于见到了汉书中‘天下归心’的伟大帝国的都城。巍峨的城墙,宽阔的街市,衣着华丽的美丽女子,琳琅满目的各种稀奇玩意儿,和它们比起来,挂着郡主头衔的我,是多么的渺小。
“快看,是蛮子呢。”
当我跟着哥哥准备跨进那道高高的黑色的门槛时,有泥金饰玉的油壁车驶出宫门。银铃般的笑语隐约从风中传来,大颢的引路太监尖着嗓子,把我们引向了侧门。
哥哥怫然色变。与他走在一起的雷卷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看见哥哥握起了拳头。
铺地的洁白的玉石光滑如镜,一直通向九重宫阙深深处。台阶那么多,我已经走得吁吁喘;身边的屈律比我也好不到那里去,哥哥从来不让他骑马打猎,这时,他的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白色的地,却是黑色的房。巨大的黑色盘龙柱撑起了十个金帐那样大的宫殿,金甲卫士手中的长戈直指天空,刀刻斧凿的脸上全无表情,简直让我以为他们都是假的。我从他们面前经过,然后跟着哥哥伏在了地上。
能看见的只有一双双皂靴,皇帝的声音洪钟一样在头上响,震得我耳朵嗡嗡叫。只有武帝一个人的声音,其他人大气儿也不敢出。
“安国候年少英武,朕躬心中甚为欢喜……”
听到他夸赞哥哥,我笑起来。可是有人打断了皇帝,皇帝不以为忤,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个打断皇帝话题的人,是个女孩儿,有着天铃鸟一样清脆的声音。
“父皇别啰嗦啦,先给孩儿评理是正经。”那个女孩子是谁呀,我突然很羡慕她。在一整个帝国的文武百官面前,她娇纵地撒娇,而她的父亲--这个帝国的主人,仍然好脾气地为她解决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英哥哥说我对子对得不好呢,可是江师傅都赞我……”她咭咭呱呱说着,大臣们凑趣儿地笑着,皇帝一本正经地听着,一个声音很好听的臣子出列奏对,委婉地解释着。
而地上的玉石砖块很硬,汉家衣裳很薄,我的膝盖仿佛针剌。自从去年在地牢里呆过,我的腿就不大好。我摇晃起来。
突然,一只手悄悄伸来,握住了我。
是屈律。他从没挽过弓箭拉过缰绳的手纤长如女子。
屈律早产,体弱多病,一直被阿依舍养在帐中。不常见天日的他性格古怪,却是苏合台最宠爱的儿子。他是唯一一个不曾欺负过我的我的异母兄弟,但他美貌的脸庞时常让我想到他母亲,和我母亲。
阴暗的地牢和离弃我的母亲是我心底最痛的伤,于是我甩开他的手,大胆地仰起了头。
一瞬间,金光耀花了我的眼。珠围翠绕的掌扇宫女从丹陛一字儿排下来,儿臂般粗的沉香烛光华煜煜,映在五彩斑斓的锦羽和武德皇帝绣满团龙的金色皇袍上。
在魁伟英武的皇帝怀中,坐着一个娇小少女。光芒闪耀,我看不清她的脸。在那一瞬间,我却看到了她头发上压着鬓角的碧玉梳子。
这一路上,韩青给我讲过些汉人的规矩,于是我知道,少女尚未及笄。她梳着双髻,丝绦低垂,除了那一把小小碧玉梳,别无簪珥之饰。
我低着头,奇怪至极。
那种样式的梳子,母亲也有,母亲极为宝贝那把梳子,流落异乡千里辗转莫失莫忘,小时候我连摸一摸都要挨骂。逃亡的她,没有带上亲生子女,却带上了它。
那少女贵不可言,却为何发上连丝络都不系,偏偏压此模样的玉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