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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最优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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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玉阙低头靠在方向盘上,感觉胸膛心口处如虫蚁噬咬,气道与喉管被小火灼烤,他仿佛能感知气管的走向,它们向下蔓延,像焦卷的纸边一般向下缓慢地舔舐着他的脏腑,令他的身体轻微地发颤。
掐一下手掌,刺痛仅能换来数十秒的思考时间。
这种令人空虚的感觉在被卞玉阙知晓定义之前已能掠夺他思维的主导地位,它几乎什么时候都会出现,幽灵一般如影随行,他甚至不断地梦见祖父。
旧居之中,祖父一手举持戒尺,一手将棋谱折页递给他,卞玉阙却死死盯着棋谱的白封,他的袖管空空荡荡,他无法接取。
酒店的灯光让人头晕目眩般地亮。
他碰倒了棋子。
手腕不听使唤,他盯着那颗倒下的棋子,计时器在他视野的角落里数字跳动,他为什么不把棋扶起来,为什么不摁下计时器?
卞玉阙看着车门外的你,忽然有点理解了对烟酒及糖上瘾的人,虽然头脑不停地发出约束的指令,而成瘾的对象却唾手可得,况且它们的代价在当下确实微小,诱惑巨大,自制力便摇摇欲坠。
他清楚最初你想要的结果,而那个结果他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正常的治疗过程漫长又充满不确定性,他根本分不清你爱的是他的疾病还是他这个人,他对你产生的感情或许也基于你的诱导,但都无所谓,你存在在他身边,他就能稳定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就能继续下棋,能不用再在某个瞬间连棋子都拿不起来。
他真的孤独了很久,已经不能再相信未来一片光亮的可能,只是有什么就抓紧什么罢了。
他探身过去推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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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看到了卞玉阙的脸。
看到他的表情之后,你选择了立在车下等。他见你没有上去的意思,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不上来吗?”
“你好了吗?”
卞玉阙苍白着脸,心慌的感觉仍然没有消退,他捏着手心道“你以前说过,只要我说出来,就可以。”
你沉默地注视他。最后摇了摇头,你说了不。你说那你永远都不会好。去看医生吧。
沉默像蛇一样蜿蜒在你们之中,毒液浸入空气,令你眼角发热。
你有种仿佛当时那么喜欢他就是为了今天的恍惚。
你问过自己很多次,问自己的喜欢是什么,得出的答案真的很让人难堪。
——就好像是你精心准备的一场献祭,你需要用失去卞玉阙的怨恨支撑自己跟母亲决裂。
以后每一个心软想回头的瞬间,都会想起今天,想起卞玉阙。
他一直美好地存在着,这份怨恨就会一直支撑你。
你病态地提前预支代价,将堤坝满蓄,以此换取无可挽回的决堤。因此在这个当下,你是最支持卞玉阙选择最优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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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玉阙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你,觉得你疯狂偏执的那一面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你这样坚定地要结束这段关系,要选择你逻辑里对他而言的一个最优解。
他从侧箱里抽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缓了缓,水瓶丢回去,说上来吧,下面冷。
卞玉阙从身侧抽出了一个档案袋给你。他示意你打开看,你拆开将里面的文件都拿出来,文件表面几张小票落在你腿上,拿起来抬头是咨询费挂号费。
你抬头看了眼卞玉阙,他说去看过医生了。
医生怎么说?
吃药、做疏导、多跟朋友家人交流。
卞玉阙侧过头来,眼神相触,你避开视线,低头继续翻那两页报告。医师建议一行下列了几行要点,你一眼扫过去,感觉全是套话,什么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和亲厚的好友家人沟通什么的。于是你合上档案,问他去感觉有用吗?
你在心里盘算了下认识的心理专业同学,去找他们应该能给你推荐几位可靠的教授,卞玉阙需要的话你就帮他联络。
卞玉阙说也许有用吧,跟以前一样。
“这个医生是我发小。”他想了想继续道。“这些年只有他知道,我会养花也是因为他建议。”
你说那挺好的,坚持治疗吧。
路灯一盏盏亮了,夕阳从高楼之间带着云彩落下来,下班的人群来来去去,声音从外面进来,车厢里却很安静。
你的手弯再次碰到了衣兜里的首饰盒。
轻轻的晃动感让你回过了神,你想该跟他说再见了,该回去了。
但在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之后,你拿出首饰盒的动作生生中止。
连看见你都觉得好累。
卞玉阙在你身边再次开口,他说他不能一个人去。
你勉强回应他的话。你说苏哥哥和……
他们不知道。卞玉阙说。不能陪我去吗?
“我也说了我们之间的事。医生希望能见你一面。”
“我可以选择不分手吗?”卞玉阙说。
你下意识地摇头。
卞玉阙说听听我在想什么好吗?
什么都比打开车门下去面对那个人都好,你没有拒绝,卞玉阙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给出的理由,并不能打动我。”你不看他,卞玉阙便也望着窗外。
他对于你那个最好的理论并不动心。他说世上好的人很多很多,我不愿意为了那些可能而失去你。我觉得已经够了。
就算有更好的,那人家也可以选一个比我更好的。
我们不能凑合一下吗?
你很难听下去。
那道人影立在路口前,夺去了你全部的注意。你看见她有人往来便抬头看一看,她侧对着车的方向,眼看她要转身过来,你立刻偏过了头。
卞玉阙终于发现了你的异常,他看看你又转头看外面,也发现了那位找人的女士。
一线思绪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卞玉阙没再说话,他发动车子慢慢地开过了路口,在下一个拐角直接拐弯滑走了。
“那是阿姨?”卞玉阙靠在路边停下车,看你松了口气,便更加确认那位女士是你母亲。
你们长得有一点像,具体也说不出来哪里,但母女总是相像的。
你说你再也不要回去了,她便找了过来。
你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卞玉阙咬了咬牙,他伸手去拽你的手腕,迫使你转头看向他。
“放弃我真的会让事情变好吗?”
“选择我会变得更糟糕吗?”
卞玉阙忽然咄咄逼人,他再问道“放弃我跟你脱离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你今天放弃我,以后还要放弃什么?”
你想挣脱,但他根本不松手,像是生气一般质问了那些话之后,卞玉阙反而像受伤一样软了语气。
“娇娇,我与你母亲,你父母的家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跟你有关……你不能因为他们就选择牺牲我。我需要你,你却说离开我才对我好,这太矛盾了。”
你根本忍不住眼泪,但你也无话可说。
你好像在走一个死胡同,在一个莫比乌斯环里前进,你以为的前进最后都回到了起点。
你该怎么办呢?世界上没有永远的事物,承诺绝对会被违背,你的坚定只是对伴侣关系极度不信任的伪装,你想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卞玉阙,真的喜欢谁真的就愿意这样伤害他吗?
你也许只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人,然后用他维系自己爱人的能力罢了。
“你听我说,娇娇。”,卞玉阙牵着你的手,他太用力所以弄得你很疼,分不清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疼痛,你这才感觉到眼泪很烫地滚落了下去,卞玉阙很努力地给你擦,他说你再选一次。
“再选一次吧,你获得幸福拥有爱人,跟你脱离母亲的控制之间并没有联系。不是只有你脱离了母亲的枷锁后才能得到我这个结果。好吗?我不是一个玩具,只有母亲付了钱你才可以得到。……我跟你家你母亲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跟你有关,我需要你,就像你对我的那样。我不止想要与你经历好的部分,你跟我说分开之后我会变得更好,这句话不适用于我。我反而要问你,你自己呢?你会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好吗?”
卞玉阙红了眼睛,他沙哑地继续道“我明明在这里,你只要说我就可以帮你,你要怎么样我都可以听你的,难道我不想你变得更好吗?我怎么能就让你这样子离开我呢?”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负担了呢?”
——“那我们再分开。”
他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得太快。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里的对话那么他的表演一点都没有考虑留白的时间,但他是个棋手,一步后算数十步已经成为了生活的本能,他不会毫无准备来见你。那种像是推演过所有可能一样的反应,在这一刻奇异地支撑你做出了选择。
你动了动手指,换来了一个有力的回握,你说那你要告诉我。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喉咙也泛起细细的疼痛。
“如果我让你变得痛苦的话,要告诉我。”
影子移动,你撑着扶手箱将身体倾向他,轻轻地,在卞玉阙的注视里,跨过了座位之间的空隙。你跪在座椅上,手臂抱着他的脖颈,后倾使他的身体完全地填满了座椅与车门之间的三角区域,卞玉阙手虚扶在你身体上,以免你失去平衡。
你重复了一遍,说要告诉我。
卞玉阙说我一定告诉你,你别怕。
你说我努力不让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