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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爱人/语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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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不怎么忙,兰见坐在工位上打病历,旁边的老师们也边做事边聊天。
兰见听老师们从工资发放聊到育儿聊到放假去哪玩,中途她还差点陷进相亲介绍场,直到护士姐姐叫了她带教一声,说xx床的家属来了。
就是那对八十岁的老夫妻,老爷子前阵也下了几次病危,都撑过来了,这一次情况急转直下,血压时不时垮到七八十,中午小抢救后她带教打了电话给老爷子家里,说这次不比以前,收缩压上着药都只有八十,说不定就是这两天了。
护士话音刚落,老太太就提着一袋水果进来了,带教看老太太提着那么多东西连忙去帮手,说老太太别提东西过来了,怕老太太累。老太太说没事没事,我提着走了好久,然后人弯腰把水果放下了,说我也要提不动了。
兰见本来没什么感觉,在医院里生离死别真的常见。但老太太说她也要提不动了的时候,那个带着点疲惫和艰涩的语气,兰见一听忽然难受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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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佳佳陪兰见去葬她叔,公墓建在山上,这个时节已经有些冷了。兰见她叔的墓地跟她爸妈的挨在一块,骨灰盒放进墓碑下的格子里,盖上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兰见这一天情绪都低沉,你跟佳佳跟在她身后也不多话。飞鸟从天空上扑闪翅膀过去,墓碑上的照片都很年轻。
兰见说爸我把叔带过来了,你们现在一块了,别再批评叔了啊。
——“我也要提不动了。”
兰见又想起来病人家属那个语气,看着叔墓碑那张英挺的脸,意识到那个语气跟叔去世前跟她说的话很像。她叔插着鼻饲管在轮椅上活了七八年等她长大考上大学,最悬心的事已经放下,便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解脱。
有些病人在去世前脾气会忽然变坏,大约心里隐隐预感到了死期将至,于是不受控制地要人痛恨自己一样跟亲人龃龉磋磨,兰见曾经读过一个浪漫的解释,说病人们是意识到了死亡会为活着的人带来多大的痛苦,所以他们是在用厌恶对冲爱意,将身边的人们推开避免他们受伤。
漫长的病痛使叔的声音丧失了大半,因此她叔总是沉默。去世前她叔摔了家里许多东西,烧了所有护工能找到的家庭相册,到最后的时候,还是握着兰见的手。
“他跟我叔气质上很像。”兰见说。“我叔年轻时候特不听话,老跟人打架,我爸骂了他好多次,但出了事却撑得起来。”
她缓了缓语气,像玩笑一样说“安安喜欢的人都跟她爸不像,而我喜欢的人都跟我家里很像。所以人是知道往好的地方跑的。”
你叹口气说“别招我,我要被你整哭了。”
佳佳把着方向盘说你承认喜欢那谁了?
兰见轻声说了个诶。“他很好。但是那时我想得太简单了,叔刚走,而我因为他跟我叔很像所以就觉得自己喜欢的不是他。这个想法不对。……我想再确定一下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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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玉阙晚上就发现你把他删了。他寻思自己也没答应分手,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冷暴力?
他吃得差不多了两小朋友还没吃完,他就一颗一颗地夹玉米陪吃,小朋友们说说笑笑,偶尔他也说得上两句话,不过他确实离中学太遥远了,他那时还分文理,小朋友们却是选课。他随口问了句你们出来没有作业吗?小朋友们才猛然惊醒——急着跑出来完全忘了带作业。
卞玉阙笑而不语。
小燕待了几天后不很怕他了,说卞老师这个笑好像班主任。
卞老师:哦?
小朱同学:对对对,就是这个语气词,抓人小辫子的时候巨像。
“你们班主任多少岁啊。”
“四十多吧。”
卞玉阙收声。
三十出头的卞听不得这样显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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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学校直奔实验室,在准备区被师兄拎了出来说用右脚进门。
你:?
小师弟把你拉到一边蹲排排给你解释,说实验进度卡住了,师兄回退监控发现昨天大家都左脚先进门。
你从实验桌遥远的一端探出头来控诉“封建迷信不可取!”
师兄娴熟地摁住小鼠断头,细眼瞟了你一眼道快住嘴。
“好嘞!”
师弟看你麻溜地又蹲回了桌下顿时又笑又无语。
你退出实验室去瞟了眼另外两个,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喜欢兰见的男同学,你爬起来摁他实验室门铃,人问你怎么?
你说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刚从实验室跨出一步摸鱼的师弟缓缓停住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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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脸憋得通红等你回了自家实验室,超小声说师姐不可以劈腿啊!
你一懵赶紧给了他一巴掌,说醒醒!我哪里要劈腿!
师弟说那你请人吃饭干啥!
你说我就跟人套个近乎啊!师弟拧着脸盯你问图啥啊?
你说他们以前搞过一个实验耗子的技术专利,想去取取经。
师弟说真的啊?
你说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会劈腿的人吗!
师弟用母胎单身的小脑瓜想了想,然后气焰肉眼可见降下去了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你说师弟我很感激你为我的节操着想但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我会劈腿我男朋友……
你猛然打住了这句话,然后道算了不说了,生气了。
师弟补救道那待会我们一块吃饭去吧?刷我卡刷我卡。
你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要吃小食堂。
师弟嘶地一声掩目痛哭。
痛,太痛了。
你跟佳佳说师弟对你的误会太大了,这顿饭吃完成了以后得让兰见补偿你一点心理损失。佳佳好笑说师弟有点傻乎乎的,想得有点多。
你俩咕咕了一阵后你说去看书了,佳佳说行,她也要睡觉了。
明天是周日,佳佳也决定干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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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玉阙带着两个小朋友去了棋会,没声张,行里有人认出来小燕是今年片区冠军,一时间都跑来看热闹。
卞玉阙趁势躲进了多功能间,一进去看见书师弟手忙脚乱地藏烟盒开窗户。
“别藏了,看见了。”卞玉阙说。
书师弟就不装了,人像骨头被抽走一样瘫回了沙发。
“萱看见肯定说你。”
书师弟摆摆手,说女同学今天不来。
师兄在这,书师弟还是没抽上烟。眼见卞玉阙坐下了,书师弟开口“师兄啊,我打算退了。”
“什么时候?”卞玉阙给他倒了杯茶。
“年前就跟老师说了,一直没定下来,我琢磨着等你世冠打完回来吧。我就专注行政了,给你们做后援。”
“你比我还小两岁。”
“诶,可我早没师兄的心力了。”书师弟笑着说。“大概早几年就该退了。就是不甘心又挣扎到现在,但没用。”
“没有多少事是有结果的,我只是在等不甘心平息罢了。跟我不一样,师兄是努力就能有回报的人。”
因此所有人对师兄寄予厚望。
楼下一阵欢呼声,两人出去看,虫虫连赢了小燕两盘快棋。
小燕还想再来一盘,小朱把他赶去了旁边复盘,要自己跟虫虫下。
书师弟看见楼下那个小燕,又回头看看师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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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佳站在楼下左看右看。都怪她前边一直没怎么来,认不出哪个是卞玉阙。
但她会套路人啊,她跟旁边休息的棋手聊了两句天,就问人家卞玉阙老师在吗?家里有个亲戚是棋迷,想要个签名。
棋手的两分怀疑被下一秒医生从包里掏出来的签名板打散了,很爽快地给她说上面二楼走廊上,那边两个人你看,高点的那个就是卞老师。
卞玉阙和书师弟被一个漂亮高个姑娘叫住,姑娘很礼貌问是卞老师吗?
卞玉阙说我是,有什么事?
佳佳说抱歉唐突您,我是安安的朋友,想找您问问安安的事。
卞玉阙反应过来,转头跟书师弟说是我对象朋友,我等会来找你。
“我是徐辉佳,不知道安安有没有跟您说过。”佳佳开口。
卞玉阙点点头,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而佳佳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请您不要答应她分手。
那不是出自她的……不是,那也确实是她的本意,但是她不是不喜欢您,真的。她真的很好,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办,她不是想伤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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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卞玉阙回棋会接小朱小燕,两人上车坐了一会便开始打盹,看着是下棋累着了。
卞玉阙开着车,掠过环城高速,高速路两侧草丛幽绿,天上一丝阳光都没漏出来,看着是要下雨似的。
但他心情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下午他去找了一位心理咨询师。知道他有肌肤饥渴症的那位,也是他大学认识的好友之一。
人说你终于愿意来咨询了?
他说不是,我现在挺好的。
那今天来我这窜门子?
来请教你一些行为问题,关于我爱人的。
他朋友说你知道刚才话里有个代词你以前从没用过吗?
哪个?
“爱人。”
朋友笑着给他一支笔让他签来访记录,口里说道“你沦陷了啊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