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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价签/支点/下坠 ...


  •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很多事都是有代价的。
      你父亲会为了几百块跟母亲大打出手,学校交资料钱时你会觉得好像很多。
      人情往来非常地花钱,所以你母亲拒绝亲朋给你压岁钱,以此避免发红包给别人的小孩。
      在她说我家不讲这个的时候,你也知道这是逼不得已的困窘。生活让她不得不那样斤斤计较。
      在逐年争吵甚至家庭暴力之后,你母亲有了自己的活路,勉强稳定收入来源,还完债后,她不再收着父亲的工资卡,他们为了钱起过太多太多龃龉。

      然而经济和家庭情况的好转,并没有带走你的负罪感。
      好像是因为你,她才没有选择离婚。也是因为你,她选择了生下你不久后辞去了那个年代里很吃香的工作,重新找一份能带着孩子的生计。
      但是,但是你有什么错呢?
      不是说你想生在这个世界上,你想维护他们的婚姻,想做这家的孩子,才被他们生出来的。
      你是被他们生出来,没有选择也没有准备地成为了他们的孩子。

      你很幸运地进了一所一流中学。
      那所中学里有很多很好的孩子,家庭幸福的孩子,政府官员的孩子,有钱人家的孩子。你的自我意识觉醒,你意识到负罪感,你也意识到你不该背着那些沉重的东西。
      因此你迎来很美好却又很痛苦的青春期。你向离你最近的母亲龇出犬牙,你与她争吵冲突,你质问她为什么要拿自己做借口,你的大吵大闹没能宣泄出你的愤怒与迷惘。很多问题你后来想通了,但在十几岁的小孩眼里就像瀑布一样从天悬处砸下来,你根本找不到正确的出路,你的母亲也找不到。她不明白为什么乖巧的孩子去了最好的学校却变成了一头浑身是刺的小兽,她的生活阅历根本对你无从下手。后来你也知道,她没有错,她没有。她真的很努力地生活了,她给你展现了最基本的朴素善良的价值观,让她变得偏颇的是生活的压力和你父亲的懒惰高高挂起,但那个幼小的你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
      所以小小的你开始撒谎。
      你看到了那么多好的东西,你当然也希望拥有,但你的确没有。
      你清楚地知道世界上那么多东西都拥有价签。而你家负担不起。

      -
      你也清楚自己的症状是什么。
      最初只是,你见不得缺失的父亲在你的道路上标榜高光,于是你搞砸了考试也故意搞砸许多东西。后来你发现离开家也不能拜托他们的掌控欲,你挣扎的后果都不尽人意。
      你在狼狈的家庭关系中成长起来,扭曲地勉强往别人期待的方向长,外面好像还有个样子,里面已经弯折扭曲,几乎要绞断了。
      许多事内耗着你,你渐渐失去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你无法再推动着一切往好的方向走。便无声地任由它们倾颓下去。想将就活着就好了,你无力追逐任何美好的事情,你在空荡荡的市博五楼凝望的人像和一切都太遥远了。

      你从手机的震动里醒来,看了眼身边的兰见还睡着,你拾起手机便去卫生间接那个电话。
      是你母亲。她先是问你怎么走了。
      你说你在骗我。前面说让我十一回来相亲,但是又怕我不回来是不是?
      你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好像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她强硬起来,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他们已经说好了。
      你呼出一口气。你想已经可以了,可以不用再说了。就是说你翅膀硬了也好,会死在外边也好。你要走了。你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些力气,不能再被消磨了。
      “你以后不用跟我打电话了。妈。”
      母亲还在说话,你听着,但你无力再找出任何一个点搭上话了,于是你自顾自说道“我不想为你的心情负责了。我说过很多很多次你不是为我而活的,其实潜台词是我也不想为你而活。我不是你的延伸部分、谁该为了谁活呢?”
      “你生了我,以后我也会养你的。但别的我给不了了。我不行。”
      电话那头她一如既往地开始焦躁,她说的话你早就能背出来——‘子欲养而亲不待’,‘养了父母的身也要养心’……
      你想反正以后你都不会再听了。
      你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洗漱台上,调成了最小音量。你的头有一点疼,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等了好久手机的声音停下去,你再拾起来放在耳边。“以后我也不会听你这样说了,你当我死在外面了,我就是真死在外面,也不会跟你打电话要钱,你别担心。”
      她满含怨气地指责你,说既然你要我们这么想,你怎么还用着我们打给你的钱?
      你愣了一下,反问她什么钱?
      她说你父亲每个月给你打的钱你没用?白眼狼!
      你掐了下手心。意识到她说的是以前那张打生活费的卡。
      “两年前我就没带那张卡。”你说。“在书桌抽屉里。密码是我身份证后六位。”
      那边语声一顿。
      也说不出什么了。你挂掉电话从卫生间出来,兰见已经醒了,她坐起来问你是你家的电话吗。你要回去吗?
      你说是,然后跟她笑笑说不去了,今天回省会吧,我带你去吃这边的特色早点。
      兰见醒了就再睡不着的,就掀开被子下床了。

      -
      正午十二点左右你回了公寓,小花听见你脚步声直往门边跑。
      你拎着行李箱,箱子提进去,弯下腰来另一手把小花夹在你肘弯里。
      猫咪的毛发温暖又柔软,它习惯性地扒着你的手舔,小刺舌头刷得你手有点微微的疼。但是还可以忍受。

      你抱着它躺在沙发上,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讯软件,给兰见发消息说已经到家了。
      你想起今天是周六,卞玉阙该会来接你。但你点开那个对话框,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你很想见他,但是你不想告诉他这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
      你觉得好像有什么从你身上剥了下去。
      你躺在沙发上回想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离开家,小时候阳台上能望到的城市边缘的山,本科毕业时送你花束的学妹和跟你告别的前男友。
      在看起来一切很好的时候,说不出的话背地里压垮了你,于是你说分手,说抱歉希望你以后开心。
      每一次都是你先离开。每一次都是你。

      卞玉阙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开车前看了眼对话框你还是没回,于是拨了电话。
      等了一阵才接通,你那边声音有点沙沙的,好像是还没睡醒,他开口问在睡觉吗?
      你回神过来,猛地坐起来道歉说对不起睡着了。
      卞玉阙说没事,然后问你在哪。
      你说公寓这边。

      不到半个钟,他跟你说到了让你下来,问你后天去交流会的东西收拾好了吗,重不重他来帮你提。
      你撑着力气对他说了一声就下来了,挂断电话像脱力般喘了口气。
      你有点头疼,整个脑袋发胀,闷闷地疼。

      卞玉阙接到你,看你的脸色很不好,他下来把行李箱给放进后备箱里,然后也钻进后座,抱着问你怎么回事,不舒服吗?
      你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很淡的香水味都觉得有点头晕,于是推了推他,说可能受了点寒,你家里有没有风寒的感冒冲剂?卞玉阙虚拢着你,说好像没有,路上去药店买两盒,让你躺着,他带你回去。
      你昏昏沉沉地靠在后座上,眼皮还是很沉。中途卞玉阙停车在药店旁,他从驾驶座的空隙里伸手过来摸了下你的额头,然后下了车。你勉强睁开眼,车身随他动作晃了两下,你忽然很想叫他一声,但是只来得及发出气音。他关上车门走了,你伸手过去搭在驾驶座后背上,车流从你身边穿过去,声音倏忽即逝,这个小空间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并不觉得孤独。
      这段路是好时光,真的,真的很好。

      现在的你不是最好的你,卞玉阙也不是最好的他。
      与很多看起来很理所当然的事无关,你一开始也知道不能在情感缺失的档口去爱谁,你不想把支点交给别人,你不想压垮谁。
      你也想不到要怎么告诉你的父母你和谁正在交往,想要和谁一直在一起。你对你母亲说过无数次厌恶她成家观念的话,如果你告诉了她,就好像你向她老旧的思维妥协了一样。你难以想象未来某一天她骄傲地指点你的人生,论据是你当年也说不会结婚,可还是和谁在一起了。
      你在这个时候觉得真的好遗憾。
      你下定决心,你还是无法完全逃离。你无法接受也无法想象他们知道你拥有爱人这件事。
      你一辈子都在用别人对你的爱意安抚在母亲那里受的伤。
      到底为什么要逼你如此地不堪呢?
      ——你不要再下坠了。
      ——你也不能再坠下去了。
      “哥哥,我不能…我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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