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ked》岁月堂堂

29、达摩利斯之剑

　　！暴力预警！

　　房间里没有人。
　　你打开灯，看见被子叠得好好的放在床尾，但你母亲没在。
　　你问父亲，她呢？
　　你父亲手足无措地答了两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这人笑着，像是应酬一样打起了精神尴尬堆笑，说在养老院那边。
　　你不再跟他说话，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母亲，她没接，是关机了。
　　于是你再问“你们骗我？”
　　他说你不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她是要去医院的，想让你一起去……
　　好。到这里你就能连上上一次你们的电话内容了。
　　你问说想让我去见相亲的是吗？
　　哎，你回都回来了，就去见见嘛。你妈早上就回来了。

　　你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你父亲了，他比你印象中的样子老多了。
　　上一次你从这间房子出去，背后也是他。
　　两年前你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抓着装身份证和手机。现在你回来站在这个门口，包里的东西都跟以前一样。你觉得这像一个笑话。
　　你母亲始终不能理解你，甚至骗也想要把你拴在这里。
　　明天你回来了，他们又会怎么哄你呢？

　　钥匙还硌在你手里，你把它扔在了玄关门柜上，用力太大，它滑掉在地上，一声响。
　　你父亲弯腰去捡它，而你后退几步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忽视了身后他的声音，往楼下跑。

　　老式小区的楼道，坏着闪烁的声控灯。此情此景，与两年前再次相对。

　　你清楚地想起了两年前发生的事。
　　你父亲硬要带你去他的饭局。满桌是他的同学好友，你坐在桌上，勉强堆笑跟这些叔伯阿姨说话。
　　老同学相见，本是好事，但他们说的话都让你恶心。
　　‘你爸爸以前是咱们老班长呢，咱们年轻时候，班长和班主任去外面抓咱们跑去打麻将的，回来就挨板子哈哈哈’
　　‘年轻时候我摸都不摸牌一下的……’
　　你冷笑了一下。说是吗？
　　他们见你不信，连连跟你说真的，你爸爸年轻时也不抽烟，你看就上年纪了抽两根。
　　你父亲也附和着，仿佛很骄傲一般说是的，是的。大家年轻时如何如何。

　　他的年轻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三十年了，他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不堪。
　　你不能再听这些奇怪的语句，人不会活在过去，他们说的年轻时候那个多么好的形象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太虚伪了。

　　你始终记得这个人小时候因为烟牌钱对你母亲大打出手的样子，你记得他们争吵打架，你偷偷溜出去找邻居爷爷说妈妈被打了。
　　你还记得这个人压着你母亲，他抓住你母亲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砸，瓷砖地板好大一声响。你害怕地拿着晾衣杆去戳他，想让他松开手，又怕太用力戳痛了他怎么办。
　　四五岁前绝大多数记忆都是模糊的，那是仅有鲜明的两件事。
　　而往后你会知道这个人还一直以工作如何忙碌自居，他将所有家事和你的事都推给你母亲，而自己五点下班后直奔牌馆。你母亲在家务活里消磨生命的时候，她还要带着你送你上下学，还要另寻营生贴补家用。
　　这个人还要在你面前吹嘘你从未见过的好模样。还要将你长成的样子归功于自己，说你母亲没有多少文化，你到今天是受了他的熏陶。
　　这样的话甚至不是第一天第一次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
　　怎么能不让人恶心。

　　那天你做了人生中最痛快的一件事，你跟他爆发了最激烈也是唯一一次的争吵。
　　你言辞尖利地指出了他做过的所有让你恶心的事，他像头野兽一样吼你说就当没养过这种东西。他说我辛辛苦苦把你带大，你说你要是辛苦天下人就已经死绝了。
　　你母亲死死抓着他不让他打你，他把你母亲推到一边向你冲过来。在掌掴到脸上前，你抓起桌上整理好的玻璃套杯，从他头上砸了下去。
　　你完全没有像四五岁时那样收着力。
　　你清楚地用尽力气，砸了下去。

　　一声响后，这艘船出现了漏洞。
　　黑暗的海水灌进来，你从缺口处冲了出去，被缺口挂得鲜血淋漓地，逃了出去。

　　-
　　兰见车停在小区门口，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你提着行李箱跑了出来。你甚至没有拉开后备箱，行李箱跟你一起塞进了副驾放你腿上，然后你催促她开车。
　　她稀里糊涂地，问你开哪去？
　　你说先开，我们走。

　　车在夜色里滑出去。
　　你看见后视镜里小区门口追出来的人，立刻就别过了头。

　　凌晨一点的城市寂寂无声，兰见漫无目的地开了一段，在滨江大道停了下来。
　　你开了门下去，她也陪着你。
　　跟两年前有点像。
　　两年前暑假中途你跑回省会，学校进不去给她打电话。她在学校门口接到你，你一上车就哭得又凶又急。
　　但这次你没有哭。你的侧脸硬得像是被凿出来的石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了几张纸揣兜里。

　　“我很讨厌有人拿着幸福家庭的模式来教育我这种人。”你脑海里千条思绪，只得随手捉住一条出来说，“但做不到与懒得做的区别太大了……总有很多人用幸福家庭的思维跟小孩子说长大要孝顺要对长辈温柔好好说话，可他们能安慰他能给他力量。但是却没有人能告诉小孩子怎么分辨不好的氛围，要怎么逃出来。…阿兰，家庭氛围好的小孩子真的很好，他们习惯好的事情就更容易往好的方向跑…那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花了那么多精力去辨认什么是好的…”
　　“我小时候怕我妈觉得她凶管得太多，觉得我爸脾气好。但是长大了就反应过来了，明明我妈看着我最久最操心，大大小小的琐事，穿衣吃饭，学费玩具，都是我妈管。他每个月给一点生活费还要我妈追着他要，他还打我妈。他们厂子倒闭了，我妈使劲想法子还钱，他下了班就去打牌，还要输钱，人家牌馆老板都跑到家里来找我妈要钱。”
　　“拖了十来年债还清了，孩子不知道怎么也长大了。于是长好的部分都是他的熏陶。哈，外人看着他那么有才华，会毛笔字会吹笛子，所以孩子就是他教好的，二十多年他连我们自家春联都没写过一条，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
　　“他就是懒，他什么都不愿意做，把事情全推给我妈，里子面子牌坊都要了，别人还要什么，要命吗？”
　　“……我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哽住了。

　　兰见揽着你的肩让你往她那边靠。她把纸巾塞进你手里，你捂着嘴鼻说了一句真的恶心。
　　“还有吗？说吧，说出来痛快，憋着难受。”
　　兰见握着你的手，她像是鼓励一样的宽容。

　　-
　　说来有点不可思议，兰见想，她和你认识了七八年，你几乎从没跟她提过父亲。你妈妈过来看你，你妈妈舍不得在家里装空调，你妈妈想你回去工作，想让你回去相亲。
　　但你的父亲完全地从你口中隐形。
　　今天她知道了原因——你父亲在你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也完全隐形。而隐形造成的后果太严重了。
　　她记忆中的家跟你家是完全不一样的。她一家人的记忆停留在最好的时候，她从前其实是你口中说的那种幸福家庭的模板，毕竟幸福的家庭都相似。
　　所以她不能理解宁愿花时间打牌也不回家陪孩子分担家务的父亲，也对你母亲产生的支配欲觉得很惋惜。

　　她尝试鼓励你，说你不会跟阿姨一样的，你男朋友很好不是吗？
　　兰见看到你手腕上亮闪闪的手串。花里胡哨的，你带着它回来那天也说有点丑，但还是带着。她想起你那时微笑的脸，很温柔也很好看。
　　你靠在她肩上，听她提起了卞玉阙。
　　确实卞玉阙和你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花了好长的时间去学会辨别各种各样的人。但你依然害怕大脑的应激反应会让你走上母亲的老路，人与人之间存在互相影响，你如今找到的人与你父亲迥异，但如果你跟你母亲像呢？你会不会有天把卞玉阙变成别的样子呢？
　　这么一想，惶恐感几乎要占满你的脑海。
　　要规避的事太多了，太多了。你想依靠抓住这个人而逃离的事从未远离你。
　　你其实从来都不完整。
　　你目睹了那两个人之间糟糕的所有，所以你想绝不能那样对待你的爱人。你努力地向人表达爱意，笨拙地学习怎样成为好的部分。然而这些对你母亲来说全都没有用。
　　你可以用玻璃杯砸向怨怼的父亲，但你母亲呢？
　　她始终是扎在你身上的一根刺。幼年里她确实地保护着你，她接你上下学，为你做一日三餐，在你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找对方的家长理论，在你学自行车的时候把住车把。
　　她曾是让你依赖着活下去的人。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呢？

　　“我以前想，如果出现了比我更好的人，我就该把喜欢的人拱手相让的话，谁又来赔我一个更好的呢？”眼泪再次蓄满你的眼睛，滨江大道上霓虹灯倒映在你眼中成为好多好多的点。你抬着头，努力地让眼泪不要掉下来。但是却毫无办法地浑身颤抖。
　　你有些哽咽，“我就是，没办法完完整整的…我知道现在的我不是最好的我。但是他……比我好的人太多了。他真的可以更容易一点…”
　　你走不出去。
　　这座小城，你走不出去。

　　PS:家庭不幸福的小孩长大之后，有一部分组成家庭后很有可能不幸福的家庭模式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对于这种情况有一种心理解释是大脑需要续弦过去。它在试图修复曾经的创伤，过去没有从伤害自己的人那里得到圆满的道歉，所以之后下意识地想要从类似的人身上试图得到解决的结果。
　　女主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她在确定恋爱对象前都很谨慎地试探，对于与她父亲有任何相似点的男性都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但是她害怕自己有被母亲潜移默化，她怕自己会表现出像母亲让她窒息的部分那样使爱人变成别的样子。
　　她现在不是那样，但她母亲从前也不是那样，她害怕自己有天不知不觉变化。像达摩利斯之剑一般，这个阴影几乎永远悬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