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王座》阿耳忒弥斯

5、侧写：浴血玫瑰 冷斐拉焦躁

　　冷斐拉焦躁不安地在寝殿里来回踱步。她手握黄金权杖，那是父亲以修的遗物。权杖手握之处内侧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凸起，按压下去权杖会显现一行小字：维多利亚大陆以圣女艾拉妮斯之名赐予弑神者以修王统。这一行小字，便是父亲以修与她终生噩梦的来源。

　　维多利亚大陆诞生于神赐。天地混沌之时，创世女神艾拉为了安顿她的孩子库希姆，为他创造了一块大陆，这块大陆受到艾拉的弟弟胜利之神的庇佑，远离疾病与灾祸，赐名为维多利亚。作为神之庇佑，库希姆的每一代子孙被称为神之子，拥有神力。但库希姆是艾拉和人类所生，因此库希姆及其子孙只能为半神，拥有人类寿命，且可以被杀死。库希姆死后，他的第四代子孙阿尼塔育有双子，长子森里克，幼女艾拉妮斯。因此，大陆的统治权在阿尼塔之后自然轮到了森里克手中。但森里克生性暴戾，自掌权之初便开始大修神像与寺庙，在饥荒的年代维多利亚大陆的人类几乎由于苛政和工程死去大半，田野与山湖野兽肆虐，农户开始奔逃隐居，人吃人的现象比比皆是。艾拉妮斯的丈夫以修于是开始起兵推翻森里克的统治，并借助艾拉妮斯半神的力量处死了森里克，后诞有一子阿兰弥斯。其实森里克被杀死后，帝国曾有短暂的骚动，因为以修是第一位以人类之身夺取皇位的继承人。以修杀死了全部反对他即位的大臣骑士学者，焚烧了所有记载库希姆神之子身份的书籍，并亲自撰写了帝国历史。他死后由阿兰弥斯即位，阿兰弥斯便成了半神血统的最后一人，阿兰弥斯死后，维多利亚大陆成为神的弃子。而她，冷斐拉，便是库希姆血统之外的第二位继承人。

　　以上的叙事均来自冷斐拉的臆测。以修是一位野心家，他自信若自己以人类之身能杀死森里克，便希望能摆脱半身血统的桎梏。皇后艾拉妮斯劝他遵守神谕，他便冷落艾拉妮斯，与宫中其他女人生下冷斐拉。其实冷斐拉由于天资平庸，自幼便不受以修的宠爱，以修的全部热情，都奉献给了他毕生追求的皇权与他的半神儿子阿兰弥斯。这些事实并不是史书所写，按照大陆流传的史诗，以修也是半神。但冷斐拉由于自幼备受冷落，她便有充足的机会学习思辨。而且长兄阿兰弥斯对她友善，对她也几乎有求必应。冷斐拉几乎读遍大陆所有的史书和古旧的神谕，并且以常常旁观者的身份来思考父亲的想法。

　　皇后艾拉妮斯自戕那一日，她正在空无一人的神殿祷告。她听到有人进入神殿，便悄悄潜藏起来。
　　进入神殿的人脚步沉重而坚定。他站在艾拉神像面前，但并未传来跪地的声音。冷斐拉悄悄地在帷幕后观察着，那人是她的父亲，以修。
　　以修直立地站在创世之神艾拉石像面前。
　　“艾拉妮斯是王统的背叛者。我将砍下她的头颅，维多利亚大陆不再需要库希姆之子的庇佑。从此以后，我便成神。我的后代，阿兰弥斯，冷斐拉，都将是神之子，王统之子。”

　　冷斐拉惊恐地捂住嘴，至此在她心里对于以修身份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以修冷落她，并非单纯因为她不够优秀，而是因为她和以修才是真正同血同源。以修和艾拉妮斯的气息完全不同，当人们靠近皇后艾拉妮斯时，会在她周围感到一种莫名的重压感。而以修是威严的，很少有人敢正眼看以修，因此大家并不会对以修的身份产生任何怀疑。冷斐拉却能明显感受到以修和阿兰弥斯的不同：阿兰弥斯身上有着艾拉妮斯的气息，那股气息令人生畏，并且阿兰弥斯的眼眸在黑暗里是发光的。以修的眼眸在黑暗里与他人并无不同。自冷斐拉感受到这种不同后，她常常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样貌。由于以修英俊的模样，冷斐拉即便有一个平凡的母亲却生得也十分标致。只是她的发色是红色，与自己生母的颜色相同。她尽管继承了以修的蓝眼睛，却和阿兰弥斯的蓝眼睛相差巨大。阿兰弥斯的眼睛比以修要明亮许多，并且瞳孔带着文字般的花纹。她和以修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是漂亮而普通的人类眼眸。

　　至于精力和体力，阿兰弥斯从来就比他们父女更加精力充沛，骑射几乎不需要规训。而她是皇室公主，被大家奉为神之女。但从和其他女佣的相处来看，她发现自己的智力和体力与旁人并无不同。
　　这种基因的相差，只能是来源艾拉妮斯。因此她推断，自己并无令人羡慕的神之子血统，但哥哥有，皇后艾拉妮斯也有。那么以修……但她从未敢妄下论断。种种猜测，她也并未向他人诉说过。因此她在童年就比旁人更加努力学习和练武，来掩盖自己的平庸。
　　但长此以往，她的心里不免增添怨恨。每一次她从马背上摔下的时候，每一次因为过度的锻炼而难以起床的时候，甚至每一次阿兰弥斯在她面前教她知识的时候，她都感到不公。她以神之女的标准要求自己，但每一次和阿兰弥斯相处，她都感受到那股难以逾越的差距，让她力不从心。至于以修，却以神的身份自居，在她出生后就秘密处决了她的生母，来掩盖冷斐拉不具有神力的事实。她对这一切感到十分无力，但曾经的自己无从改变这一切。

　　但是，阿兰弥斯死后，皇权落入她的手中。手持权杖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底气，一股从内而外的力量。尽管大陆有一些靠着神赐繁荣的城市不承认她的统治，但是她终归成了帝国第一人，以修凡人的秘密，以及自己身份的荒芜，都可以依靠这把权杖，一概抹平。但她唯一担心的事，就是她从未见过死去的皇后凯特琳所生孩子的尸体。根据律法，这两个双生子继承皇权的顺序优于她，但是阿兰弥斯在那场大火之后宣布两子已死，并举办了神祭来告慰孩子亡灵。她命手下悄悄去挖过双生子的墓碑，来人报告说棺材是空的。从前的她没有勇气和权力去质问阿兰弥斯儿女尸体的去向，但现在她成为了女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双生子之死。

　　骞伯伦适才来禀告，并带来了当时皇宫行医对双生子尸体的描述。医生写道，两个孩子的尸体都已经烧焦，凯特琳皇后看见并悲痛得昏死过去。下文备注：尸体烧焦程度一碰即碎裂开来，恐怕不详，会给皇宫带来鬼魂怨气，因此采用太阳花精水将两个孩子的尸体软化，嵌入坟墓的泥土中，并在其上种植玫瑰。因此现在双生子的墓碑上刻着：玫瑰双生子长眠于此。骞伯伦还声泪俱下地描述着当时惨痛的记忆，凯特琳皇后之后就精神崩溃，跳楼而死。因此他恳请女王不要再深入调查此事，一是毫无意义，二是惹得人心惶惶。冷斐拉表示理解，但她从骞伯伦离开后便一直踱步思考。

　　她只见过凯特琳抱着未睁眼的双子，孩子们的几乎长得与阿兰弥斯相同。她之所以疑心双生子之死，是因为孩子死后，阿兰弥斯秘密处决了一整个名为“纯净”的骑士团。纯净骑士团实则由以修创立，其中不少都是以修的贴身侍卫，个个能力过人，且都通过了严格的智力测试。纯净骑士团在以修死后并未得到阿兰弥斯的重用，一直闲置，只是操持一些治安任务，阿兰弥斯迁怒于纯净似乎有些牵强。因此冷斐拉心中仍有疑虑，如果她想真正地统治这个帝国，那么这些谜团都将由她亲自解开。

　　想到这里，她走向神殿。艾拉神像从以修宣告自己为神之后，就再也不曾被点亮过。皇宫老师曾告诉她，艾拉神像是库希姆所建，神之子的后代和祭司可以通过血来与女神艾拉通灵。然而阿兰弥斯根本不曾来参拜过艾拉神像，自从那一次之后，艾拉神像已经布满灰尘和蛛网，甚至神像之手已经破裂。
　　阿兰弥斯死前曾嘱托过冷斐拉，废除艾拉神像。
　　冷斐拉抚摸着艾拉的碎裂的手。当她还是一个孩童时，由于孤独她经常来看艾拉，但她那么小，只能摸到艾拉的脚。现在她能摸到艾拉的手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拔出佩剑来划开手指，将血滴入艾拉手中。
　　艾拉眼睛的光芒一瞬即逝。
　　她的血，果然不能与艾拉通灵。

　　“皇女殿下，我有方法，让您能够真正永久与艾拉通灵。”
　　冷斐拉循着声音望去，有一个打扮成教徒的人，身着白袍，面戴黑色面具。他就这样静静地不带一丝气息地站在角落，以至于冷斐拉刚才未能发现他。
　　“你是谁？”冷斐拉高傲地问道。
　　“我是纯净，您父亲的忠实信徒。”黑面具半跪在地上。
　　冷斐拉迟疑片刻。“摘下你的面具。”她命令道。
　　黑面具仍然低头半跪着，他说到：“我受您父亲的命令，在纯净达成之前，不得暴露身份。作为纯净的最后一人，在纯净到来之前，我也不能死去。”
　　冷斐拉抽出剑来，抵在他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告诉我你的目的，我可以饶你半条命。”冷斐拉冷笑一声，她不信奉任何神明，更别提以修秘密创立的这个纯净骑士团，又算得了什么。
　　“您的父亲创立纯净的目的，是让您和您的父亲，以及后代，免除对库希姆血脉的依赖，都拥有神之血，成为真神。从此维多利亚大陆世代都能承袭艾拉的祝福，繁荣永生。”
　　冷斐拉思考了片刻，直视着黑面具的眼睛，说道：“你在撒谎。库希姆血脉在先王阿兰弥斯时代就已经消逝，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和神联系的渠道。”
　　黑面具嘴角扯出诡异一笑，“纯净知道库希姆血脉并未消亡。”
　　冷斐拉听罢表面镇定自若。她收起佩剑，摇响腰际的铃铛。门外守候的护卫骑士当即进来将黑面具扣在地上无法动弹。
　　“杀了他。”女王冷冰冰地看着地上的黑面具。
　　黑面具却也不慌，立马开口道：“王神合一，皇女殿下，您若要放弃，自有人继承。您若下定决心，就砍下我的头放在以修先王墓前吧。”
　　冷斐拉抬了抬手，护卫骑士即将砍下去的剑又抬了起来。
　　“把他钉在神殿里，别让他死。“
　　护卫骑士将他拖走。冷斐拉转身，身披红色艾拉女神长袍的她，慢慢向神殿外走去。
　　她站在神殿门外，满足地听着黑面具被钉住手脚的惨叫。她望向皇宫脚下的皇城，和运河口岸边缘，白色的雾起了，混着血腥的气味。潮湿的黑夜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