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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兰弥斯 (2) 三人在帐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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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帐篷里饮酒作乐,交流了许多奇谈怪事。禁区像是一个神秘的潘多拉魔盒,激发着三个人年少膨胀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但显然对于阿兰弥斯来说里面还藏着爱情。夜已过半,三个人才散会。
阿兰弥斯掀开帐篷,准备送别朋友。忽然阴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三个人的斗篷被吹得飞了起来,马匹受惊嘶鸣了出来。本应是一个氤氲的夜晚,谁知这一股妖风破坏了营地的宁静。但突然,天地在夜幕下又暗了一层,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哨兵们赶快点燃了火把,大家互相张望着,试图在这黑色的大风中探清虚实。
西维尔和骞伯伦抽出剑来,护卫在阿兰弥斯左右。这是一阵黑雾,伴随着吹向森林深处的妖风。一些被大风打断睡眠的骑兵也纷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西维尔找来火把点燃架高,大家才看清了风的方向。而阿兰弥斯一看到黑雾的中心是森林深处,就立刻飞身上马。“狄安娜有危险,我去看看。”西维尔和骞伯伦只得赶紧奔向马厩,并且大声疾呼:“起风了!保护皇子!” 马匹就在身边的近卫士兵已经骑马去追阿兰弥斯了,因为前往森林深处是顺风,加上阿兰弥斯精湛的马术,他的身影消失得飞快。骞伯伦上马,告诉西维尔:“你去告诉国王今天的事情,这黑雾怕是有危险。”西维尔点点头,转身向以修的主营奔去。
西维尔气喘吁吁而不失恭敬地向以修门口的禁卫骑士禀告阿兰弥斯独自前往森林一事。帐篷里传来以修清晰而威严的声音:“进来吧。”
以修早就披着衣服坐起,眼神里没有一丝困倦,也不知是被惊醒还是一夜未眠。他抬眼看眼前的年轻骑士,他有一头金色的短发,眼睛是翡翠绿色。他行半跪礼,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向以修说明了阿兰弥斯今天所有的遭遇,并悄悄抬眼观察以修的神情。以修紧皱眉头,猛地站起身来,大跨步向帐外走去。“备马。不要惊动太多人,就只让我和这个小伙子一起去。”西维尔听罢连忙起身,跟着以修奔去。
骞伯伦一边飞速顺着黑雾的方向追去,一边在思考着什么。这妖风和黑雾来的太突然,阿兰弥斯又心系神秘少女急着奔赴,这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骞伯伦突然想到,难道狄安娜是诱饵?那么黑雾的中心,一定是什么人引诱着阿兰弥斯深入。骞伯伦加快了速度,但他的黑马突然受惊前蹄大开,差点把他甩了出去。黑马的嘶鸣让他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映入眼帘的是两具尸体:一人一马,像是凋谢的玫瑰花,以诡异的姿势跪倒在地,像是血液瞬间被吸干了双双发黑枯萎,完全辨认不出以前的样子。骞伯伦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下马,检查马尸体上的挂饰。阿兰弥斯的马挂有一块经过炼金术而永不腐化的蓝色冷铁。这匹马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应该是当时第一个去追阿兰弥斯的士兵的马。骞伯伦仔细观察他们的死状,并抬头往前望了路。前面的路,在乌云密布下呈现诡异的黑色。像是一个通往森林深处的无底洞。骞伯伦面对此时的景象有些微微颤抖:因为他也无从知晓士兵为何会变成如此惨状,也不知道继续追下去自己也是否会获得同样的下场。
但他想起阿兰弥斯,身为朋友的义务让他重新鼓起了勇气。阿兰弥斯还在深处,无论他是死是活,自己一定要将他带回来。骞伯伦上马,轻轻安抚黑马,抽出剑来,念了一句咒语,将手指沿着剑刃擦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这条血线忽然发出光来,骞伯伦举着剑,借以得到些许的微光,继续向森林深处奔去。
阿兰弥斯顺着黑雾追到了森林深处。黑雾的尽头,传来少女哭泣的声音。阿兰弥斯凭本能觉得是狄安娜在哭。他于是呼喊道:“狄安娜,是你吗?”
少女并不答话,阿兰弥斯只得自己下马,因为前面的灌木丛实在是太密集,骑马前行反而显得困难。他接近灌木丛,看到眼前令他吃惊的一幕:
狄安娜颓坐在树下,她所倚靠的大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枯萎。她的身边是一头已经干枯发黑的小鹿的尸体,忽然,从大树的树干上掉下许多鸟的尸体。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以相似的方式死去:生命和血液似乎一瞬间被抽走,成为干尸。阿兰弥斯见状缓慢地一步一步接近狄安娜。狄安娜的脸上带有泪痕,周身散发着黑雾。但阿兰弥斯无视危险,将狄安娜揽入怀中。他试图安抚少女,但似乎当狄安娜的身体与他接触的一瞬间,黑雾的力量陡然暴涨。黑雾变成了黑风,一瞬间向周围扩散出去,花草凋零,鸟和昆虫都在静谧的夜晚安然死去,掉落下来。他听到了狼和狐狸的哀嚎,以及熊临死时的呜咽。显然,在狄安娜的力量下这片森林里的一切即将化为乌有。阿兰弥斯摇着怀里的狄安娜,说到:“别慌。你能控制它吗?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狄安娜点点头,她如火的红眸此刻发出光来,这样的情景阿兰弥斯只在以修修炼神力的时候见过。但阿兰弥斯并非等闲之辈,他此刻敏锐地感觉到狄安娜散发出的黑雾中有力量在抗拒他。他松开狄安娜,一个侧身躲过了凭空出现的黑色风刃。他还来不及思考它来自何方,出于本能他猛然匍匐,又躲开了一个侧向横切的风刃。他一个箭步躲在枯萎的树后,并感受到黑雾中有什么正在寻找他。
“嗖”的一声,阿兰弥斯看到有一只带着白色光芒的箭矢迅猛而精准地洞穿狄安娜的肩膀,将她砰地和身后的大树钉在一起。阿兰弥斯连忙扑向狄安娜,而狄安娜伸出手示意他停下。狄安娜眼中的光暗淡了下来,肩膀涓涓流出鲜血。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黑雾开始消散,她身体里爆发的力量猛然被压制住了。能做到这一切的,阿兰弥斯抬头,没错,只有他的父亲,以修。忽然出现的以修速度极快,电闪雷鸣间他将手中的大剑猛地抛出,阿兰弥斯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狄安娜的身体已经被大剑整个切入,阿兰弥斯的眼前一片猩红,狄安娜的血如泼墨一般溅在他的身上。她的眼睛睁得巨大,瞳孔已经开始消散。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从脖子到腿部,几乎被以修的大剑劈成两半。阿兰弥斯几乎心跳骤停,他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呆呆地看着狄安娜苍白无光的脸和已经扩散的瞳孔。
以修在他面前站住脚步。
阿兰弥斯因为惊惧和悲怆大喊了出来,他的脸色惨白,一下跌坐在地上。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阿兰弥斯抬起头来,以修本以嘲讽的眼神看着儿子,却看到阿兰弥斯眼里的冷漠。而这冷漠带着一些悲伤。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阿兰弥斯的生母就经常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以修震怒。他对阿兰弥斯说到:“这片森林,生灵涂炭。你可曾想过,这黑雾要是蔓延到村落里,会是什么下场!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没有苍生。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阿兰弥斯沉默着。他静静地看着地上被箭矢和大剑贯穿身体的少女,她的血液涓涓如水从身体里流出。狄安娜的眼睛圆睁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素色的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白色的头发四散开来,像是从血湖中盛开的白色花朵。她没有表情,剑眉红眸却很凄凉。她的死状和任何一个死在帝国刀下的敌人并无不同,但阿兰弥斯却想起了临死前的母亲。
多年以前,皇后艾拉妮斯就是这样死在了阿兰弥斯的面前。她穿着白色的纱裙从城堡上坠落,“砰“地在地上开出了一朵红色玫瑰。死亡的声音如此平常,和任何一个死去的人并无不同。但阿兰弥斯知道母亲是和其他人不同的,母亲是整个皇宫里唯一一个不开心的人。年幼的阿兰弥斯站在窗口凝视母亲,她的脸庞苍白而安详,像是玫瑰中间的花蕊不小心露了出来,还带着浅浅的微笑。然而以修却因为皇后的自杀而倍感愤怒,他下令追加艾拉妮斯叛国罪,并在把艾拉妮斯尸体的头砍了下来,在皇宫门口悬挂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的黎明时刻,没有人敢靠近母亲几乎风干的头颅。阿兰弥斯坐在母亲头颅下,仰望着母亲苍白干枯的脸,她再也不会说话了,漂亮的眼睛也再也没有睁开过。阿兰弥斯跃起用剑劈断了绳索,把艾拉妮斯掉在地上的头颅捡了起来。阿兰弥斯悄悄地安葬了母亲的首级,像埋葬自己之前死去的爱犬。艾拉妮斯说过,人的眼睛是最重要的,因为人的灵魂就藏在眼睛里。他依然是万人尊贵的皇子,是以修的骄傲,但他从那天起继承了母亲的眼神,也许也继承了母亲的灵魂。
“让我给她收尸吧。看在我母亲的份上。”阿兰弥斯直视着父亲。
阿兰弥斯对以修的感情十分复杂。以修是铁腕的君主,神赐的皇帝,自己也生有和以修如出一辙的外貌,以修教给他军事谋略武艺,战无不胜,让他感受过万民崇拜。他敬重以修。但他同时困惑于母后艾拉妮斯的忧郁,而以修的剑,更是让他感到恐惧。他曾以为父亲只是自尊过于旺盛,或者也许母亲真的曾经做错过什么,而这次以修武断地杀死他一见钟情的少女,浇灭了他对以修的幻想。
以修沉默不语,走上前去,弯下腰来检查地上少女尸体的眼睛。他忽然微微一笑,这笑容让阿兰弥斯不寒而栗。没错,这个笑容是以修以前在战场上杀死敌人之后的笑容,透着由衷的兴奋和喜悦。以修为狄安娜的死感到兴奋。以修突然把手指狠狠地戳进了狄安娜的眼眶,一把将狄安娜的一只眼球拽了出来,阿兰弥斯先是听到眼球掉出的声音,呆住了。“你……”阿兰弥斯狠狠地一拳砸向父亲,以修却诡异地笑着,瞬间在阿兰弥斯眼前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只血淋淋的红色眼珠。阿兰弥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前发黑,他扼住自己的喉咙,开始干呕。他的余光瞥到狄安娜的脸,惨败的脸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父亲竟然看着这只眼珠笑出声来,他瘫坐到地上。
西维尔终于赶到,他连忙下马,走向以修和阿兰弥斯。在离他们大概五米远的位置,他怔怔地目睹了眼前的一幕:狄安娜的尸体上插着箭矢和以修的大剑,几乎被劈成两半,血已经流到了他的脚下。以修弯腰徒手挖出了狄安娜的一只眼珠。他几乎在同一时间背过身去,站住了,毛骨悚然。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插手这一幕。他只好默默离开,尽量不发出声响。
阿兰弥斯很快停住了干呕,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站起身来,亲手拔出了以修的剑,正如多年前那样,但这次他将王者之剑扔在以修面前。他脱下皇子的红色披风,紧紧裹住少女,拔出剑来,就地掘土。阿兰弥斯感到出离的愤怒,他的怒气仿佛一只隐形的狮子,正在他的背后冉冉跃起。但他竟然不知道如何指责父亲。他开始浑身颤抖。是的,以修是国王,是神之子,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违反法律,因为所有的法律都是为他而创立的。
以修倒是没有难为阿兰弥斯,他从狄安娜身上拔出自己的剑,转身离开。阿兰弥斯突然开口道:“父亲。你违背了骑士信条。”以修仍然背对着阿兰弥斯,并没有停下脚步。
“永不暴怒和谋杀。
永不背叛。
永不伤害女人。
常怀仁慈。“
阿兰弥斯一边掘土,一边清晰有力地念诵骑士誓约。以修停住了脚步。“阿兰弥斯,收拾干净之后来营地找我。”
阿兰弥斯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到营地。他看起来苍白而憔悴,健壮的身躯依旧挺拔,却多了一些无力。骞伯伦陪在他身后。他独自走进以修的帐篷。“父亲,我回来了。”他右膝着地,半跪在地上。
以修放下一些信件,转过身来看着他。以修的书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金盘,里面装着狄安娜的眼珠。“那个女孩,必须要死。”以修缓缓开口道。
“她继承了她父亲的意志,那是注定走上邪路的神力。
她的父亲是森里克,曾经统治整个维多利亚大陆。但他本性向邪,本就失去民心。我带了骑士团去讨伐他。但我并未伤害仍然愿意追随他的人,他们向北迁徙去了现在的禁区。森里克还活着的时候获得了神力,你也看到了,他可以吸收任何生物的生命力,只要他的力量暴走,身边的人、庭院里的植物、动物、马匹,统统变成干尸,禁区现在的样子,就是他造成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像是黑色的荒漠。我们不确定禁区里还是否有森里克的追随者,所以才修筑了城墙。但她竟然可以穿过城墙,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但她穿过城墙,就意味着把禁区里残余的东西带到人间来,这是极度危险的。“以修一边看着地上的儿子,一边冷静地讲述这段历史。“起来吧。世界上还有比她更美的女人值得你去留恋。”
阿兰弥斯没有说话,以修继续说道:“当年讨伐森里克的战役很惨烈,因为森里克是被神选中的第二人。杀死森里克,相当于杀死神。为了保持我们帝国统治的尊严,我更宁愿抹除这段历史,让臣民们相信,神力只会带来繁荣和幸福,而不是去追思这段神力带来的黑暗历史。我想你可以理解。你的义务,便是延续我们国家如今的幸福和平静。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去问你的老师。”
阿兰弥斯点点头。他站起身来。以修打量着眼前的儿子,他简直和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大,挺拔,只是他的眼睛带了一些他母亲的神采。以修向来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但他也由衷地欣赏自己的儿子,像是欣赏一个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阿兰弥斯平静地离开了帐篷。不知怎么,以修只觉阿兰弥斯站过的地方凉意阵阵。虽然阿兰弥斯向来听话,只是这次他没有过多争辩,让以修有些惊讶。他掀开帐篷,注视着儿子离去的背影。
阿兰弥斯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创伤,除了迅速憔悴和经常发呆之外。他一直保持着皇子的勤勉和认真,继续不断精炼自己的剑术和马术,还经常去民间考察,至于水利和海港建设,他甚至和帝国设计师一起亲历亲为。阿兰弥斯是整个帝国除以修外最受人尊敬的人,一直到以修去世,他成为无可争议的帝国国王。
英俊而贤能的阿兰弥斯受到邦国和其他国家的追捧,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的人不计其数。各国公主都来参观骑士帝国的宫殿,皇宫前的广场上更是常常聚集怀揣梦想的美丽少女翩翩起舞,期待阿兰弥斯能忽然出现。直到有一天,皇宫里出现了一位蒙面少女。阿兰弥斯宣布和这名远方异陆而来的公主结婚,她的名字叫凯特琳。
国王阿兰弥斯和皇后凯特琳结婚后一直十分低调,皇后几乎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零星的出场也佩戴着假面。皇宫里几乎无人知晓凯特琳皇后的真实面目,但国王倒是请了很多画师来给凯特琳皇后画肖像。然而,每一个画师画出来的样子都不同。但唯一肯定的是,王后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摄人心魄。
结婚三年后凯特琳皇后生有一子一女,但双生子三岁时因为皇宫一场意外失火全部夭亡,凯特琳皇后随后郁郁自杀。阿兰弥斯似乎受到了巨大打击,在这之后常常卧病在床。阿兰弥斯在四十岁那年去世,同父异母的妹妹冷斐拉接替他为骑士帝国女王。临终前,他亲自任命骞伯伦为骑士团鹰眼团团长,即相当于帝国皇家护卫队首领骑士,西维尔为首席执政大臣。两人勤勤恳恳延续阿兰弥斯的执政风格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