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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兰弥斯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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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阿兰弥斯记事开始,北部防线荒原外的土地,他就未曾踏入半分。
今年他已经十七岁了,是整个维多利亚大陆最大帝国的唯一皇子。他的父亲,以修,是万人之上的国王。
阿兰弥斯自幼勤勉努力,诗书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而他生得又似神灵眷顾,高大英俊。他生有和父亲一样皎月般冷白光洁的头发,以及一双星河闪烁的蓝色瞳眸。皮肤像太阳照耀下的湖面一般平滑闪亮,嘴唇线条如同古书中的英雄一样坚毅。许多游吟诗人因为在祭祀场合见过这位皇子,无不为之惊叹,同时,教授过阿兰弥斯剑术和武技的老师,都对阿兰弥斯强悍的身体力量和与生俱来的行动速度无比佩服。因此关于阿兰弥斯的传说已经遍布维多利亚。人们都说,阿兰弥斯是神明的儿子,命运之神派他来拯救苍生。
而十七岁的阿兰弥斯却深陷莫名苦恼之中,茶饭不思,只是在窗前发呆,在深夜写诗。自从那一次国王围猎后,阿兰弥斯的身体状况每日愈下。他健硕高大的身材逐渐淡薄,眼睛里的星河也开始黯淡。
一切,都从那场跟随父亲出征的围猎开始。
从皇城出发,一路北上,他跟随父亲的护卫骑士团来到了骑士帝国的北部防线。
北部防线实则是一道横贯大陆的城墙,据父亲的说法,这道城墙耗费了九年才完全铸成。距离城墙还有5公里左右的地方,就是边境森林了。他们于是骑马进入森林,这里就是主要的狩猎场所。
以修喜欢打猎,而且他只在北部边境森林里打猎。北部边境森林其实猎物种类并不多,大多都是狼和豺狗。但以修似乎对北部边界带有一种迷恋,他甚至经常下马,抚摸这里的树木,有时也会对着天空吹两声口哨,坐在森林地皮上冥想。
阿兰弥斯只把跟随父亲打猎作为一项功课,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打猎,他更喜欢在卧室里阅读书,在军团里和士兵一起训练。
以修和他的近卫骑士在森林边境驻扎下来,他们在森林入口立起巨大的帐篷,开始建造简易的营火。阿兰弥斯作为皇子,叫了两个侍卫随他骑马进入森林。但以修在他进入森林之前将他拦下了下来。
“你进去做什么?”以修问道。
他看着父亲威严的双眸,回答道:“父亲,我只是进去骑马罢了,我不爱呆在这里不动。”
他的一名随身侍卫补充道:“陛下,阿兰已经来这个森林五次了,我们会看好他的。”
以修抬眼看了一眼这名侍卫。他叫骞伯伦,和阿兰弥斯自幼相处至今,同样是一把好手,武艺精湛,精于谋略。以修对于儿子的这名亲友护卫十分满意,见他也这样说,便不再干涉什么,点点头:“天要黑了,在篝火点起之前回来。”
三人骑马加鞭,风驰一般向森林深处走去。
阿兰弥斯脸上难得露出快活的表情,他迎着风呜啊乱叫。骞伯伦和另一名侍卫西维尔也哈哈大笑着。在皇宫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拘谨,好不容易能策马奔腾,三个人都快乐极了。阿兰弥斯看见远处树下靠着一只小鹿,于是抬手射箭。三人屏住呼吸。箭矢直接射穿小鹿的脑袋,它应声倒地。“射中了!”三个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透出孩童般的欣喜。他们在离那棵树不远处下马,准备步行接近猎物。
但他们其实没有发现那头小鹿。高大的灌木丛遮住了他们的视线,找来找去连“鹿是不是死在这棵树下”他们也不能肯定了。这里的植被十分密集,灌木丛挨着荆棘,藤蔓紧紧缠绕着大树,树则和各种各样的花草绵延在一起。三个人都开始蹲下,试图从缝隙里找到那只小鹿。
匍匐爬进灌木丛的阿兰弥斯突然被人拦腰一抱,他正要惊呼之时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身体随着惯性和那人滚到了一起,阿兰弥斯以矫捷的身法翻身一挺,将那个人压在了身下。
阿兰弥斯紧握的拳头正要砸下,却呆滞了。身下是一个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他本来想喊人过来,却被少女的眼睛深深地吸引了。如果说阿兰弥斯的眼睛是深邃的蓝色海洋,那么少女的眼睛就红如地狱之火。她红色的瞳眸里倒映着阿兰弥斯的模样,他仿佛看见自己和世界融为一体,化作了她眼睛里的浩瀚星光。少女眉目如剑,却有着可爱的稍厚嘴唇,和这双纯真野性的地狱红眸。阿兰弥斯一时间失了神,他早就见过很多女人,但如此别致的红眸少女似乎和他形成了某种隐形的联结。他的呼吸忽然加重了。
哪知少女趁他发呆的时候,用一柄小刀插入他的肩膀。他吃了痛,但并没有放开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阿兰弥斯仍然紧紧压制住少女,似乎生怕她跑了。
“狄安娜。你呢?”少女回答道。她的眼睛里略带一些疑惑,“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小鹿?放开你的手!”
阿兰弥斯放开了狄安娜,他坐到草地上,看着她。她似乎并没有避嫌的意识,索性不起身,继续躺在草地上,但是转过脸来狐疑地盯着阿兰弥斯。
阿兰弥斯开口道:“叫我阿兰。我……我无意冒犯。”
他感到双颊发烫,一股莫名的暖流积聚在他体内,按照老师的说法,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生殖冲动。他脑子里竟然突然想着,如果他向父亲请求得到这名少女,一定是信手拈来,他要跟她生两个孩子,但女儿的名字不能叫狄安娜,这个名字太野性太完美了。如果她不想走出边境森林,他甚至可以在森林里给她盖一座宫殿。
“那我原谅你了。”少女并未意识到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心里已经奏响了史诗般的乐章,上演着一场粉色的梦想。她坐起身,背对着阿兰弥斯,抚摸着身后小鹿的脑袋。阿兰弥斯这才发现,少女连发色都同他一模一样,她恬静地坐在野花丛中间,白亮的秀发映出微弱的光来,她的眼里充满着怜爱,手在不断地抚摸小鹿被箭矢贯穿的脑袋。她嘴里还轻轻地哼着歌谣。
白色的荧光从少女的手里散发出来,阿兰弥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梦幻的一幕,小鹿脑袋上的箭矢消失了,伤口也愈合了。它从地上站起来,抖擞了两下脑袋,低头舔了舔少女的手,然后蹦出了灌木丛。
骞伯伦发现了蹦出的小鹿,他感到十分疑惑。“阿兰?这里有只活的!”
“阿兰,你在哪呢?”
狄安娜转过头来将脸埋在臂弯里,露出慵懒的眼睛看着阿兰弥斯:“你的朋友在找你。”
这幅场景实在是太美了。阿兰弥斯此时从脖子根到太阳穴都在发红,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他呆呆地盯着少女,说到:“你的家……在哪里?”狄安娜此时也发现阿兰弥斯除了脸红得异常外,确实生得十分标致漂亮,不知觉也放下了对他的戒备心。“我的家,就在森林里。我每天都来这棵树下玩。过几天树下的草莓就长出来了,如果你喜欢可以来摘。”
话音刚落,骞伯伦和西维尔就发现了坐在灌木丛后面的两人。他俩看着阿兰弥斯,肩膀上插着一把匕首,血液浸红了衬衫,但却红着双脸,呆呆地望着那个女孩。狄安娜则自如地向两个人打招呼:“你们好呀。”
两人这才闻声打量起少女。看到少女的瞬间,两个人明白了一切。骞伯伦点燃一颗烟,西维尔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是哪家的姑娘?”能说会道的西维尔率先开口了。
狄安娜回答道:“我不是哪家的女儿。我没有家,我是被流放到这里来的。”
西维尔沉默了。纵容皇子和罪犯相遇还受伤了,他和骞伯伦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惩罚。“你伤害了我们的皇子,你跟我们一起去见国王吧。”
阿兰弥斯听到这里,突然着急了:“不可以。况且她也不是故意的,是我先伤害了她的小鹿。”
狄安娜转头看向他,眼睛里突然有了敌意:“你是以修的儿子吗?“
阿兰弥斯看着少女的表情突然凌厉起来,开始结巴了:“我……我……我是。我叫阿兰弥斯。“聪明如他这时猜到了少女的身世恐怕并不简单,但他又无法将少女列为敌人。他急忙补充道:”但我不想伤害你,我想跟你做朋友。你喜欢草莓是吗?我每天都给你送草莓。你还喜欢什么?我每天都悄悄给你送来。“
谁知狄安娜却扑哧一声笑了。“看把你吓得。“狄安娜微笑地看着阿兰弥斯,”我并不认识以修。我只知道他杀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原本是城墙那边的国王。“
三个人沉默了,他们从不知道城墙那边还有什么,只知道那里是恶魔的发源地,因此帝国才修筑了城墙来防御。阿兰弥斯此刻也陷入了沉思。他精通地理天文算术和诗书,却对城墙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在少女面前,阿兰弥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和无知。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乌云也开始聚集,这似乎是阴雨的夜晚。
西维尔开口道:“阿兰,篝火升起来了,我们该走了。”
阿兰弥斯却对少女恋恋不舍。“明天你还会来这里吗?”他掏出自己的怀表,那是他母亲临终前赠给他的礼物,他塞到少女手里。“我的全名叫阿兰弥斯。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明天我还会来这里找你。”他真挚而热切的目光打动了狄安娜,她收好那块怀表,点了点头。
阿兰弥斯站起身来,三个人一齐向马匹走去。狄安娜看着少年飞身上马,肩头还带着一片血迹。阿兰弥斯上马吃了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肩头上的小刀。他一咬牙拔出来,挥舞着小刀,冲狄安娜微微一笑。三人扬起马鞭,飞驰而去。
回营地的路上三个人一路飞驰,骞伯伦和西维尔都陷入了沉思。阿兰弥斯仍然沉浸在和狄安娜的相遇之中。西维尔突然开口对阿兰弥斯说到:“阿兰,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国王。”骞伯伦回头望了他们一眼,随即也对着阿兰弥斯点了点头。阿兰弥斯自然也不是呆瓜,他不由得开始好奇少女的身世。
“你们有谁听说过城墙外的事情吗?”阿兰弥斯问道。
这时太阳已经西落,天空中忽然飘起小雨。天气忽然变得阴沉,让三个人不知不觉都陷入了一种较为神秘压抑的气氛里,远处已经可以看到篝火了,阴霾小雨仍打在身上。这是一个适合讲故事的氛围。
骞伯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晚饭过后我们在阿兰的帐篷里集合吧。”
西维尔点了点头。
从阿兰弥斯记事开始,以修就是整个大陆的唯一国王。其他的小国只敢自称领主。骑士帝国每年都收取着大量来自其他国家的供奉,因为以修是“神的儿子”。
但传说中的神,他从未见过。儿时以修曾带他去神坛祭祀,当以修站上祭坛中央时,原本风和日丽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以修在祭坛中央说着什么,没有人真正听得清楚。当以修走下神坛,狂风雷电戛然而止。众部下见状一起跪拜,称颂神明显形。
当他和父亲坐上马车准备回到皇宫时,年幼的阿兰弥斯开口问道:“父亲,神在哪里?“
以修沉默了。阿兰弥斯抬头看向父亲,他戴着黑色的兜帽遮住了眼睛,手握祭祀用的权杖,像一只黑色的冥鸦。他扯下帽子,露出灼灼有神的眼睛。
以修意味不明地笑了:“我就是神。“
此时阿兰弥斯在帐篷里闭目冥想。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但他的好友们仍然准时赴约了。骞伯伦带着一身的水汽掀开帐布,后边跟着同样湿漉漉的西维尔。阿兰弥斯已经命人把帐篷里的篝火升到熊熊之状,还特意摆上了一些低浓度的果酒。
两人进来后,阿兰弥斯让仆人离开帐篷:“外面雨大,你们去别的帐篷里玩乐吧。”
骞伯伦和西维尔把各自的斗篷解下来,铺平放到火旁。“这雨真够大的。”骞伯伦说到。他随即伸手抓起阿兰弥斯盘子里的苹果啃了起来。西维尔捧着热酒,梳理了一下湿漉漉的额前发丝。他们三个人自幼亲密无间,在私下里经常小聚。
阿兰弥斯开口道:“我曾经听闻,北部防线以北的禁区,以前的确是一个国家。但父亲不允许我读记载这些的史书。”西维尔默不作声。骞伯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些书现在都是禁书了。因为里面真假参半,惶惑人心。”阿兰弥斯似乎对此有些心不在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狄安娜抚摸小鹿的样子。
骞伯伦继续说道:“北部防线外的地方现在叫做禁区,因为那里存在无法控制的力量。很多偷渡到那里的人都死于非命,我们国家也经常把重刑犯放逐到那里。”
“听说那里现在荒无人烟,那么那个女孩是怎么从禁区跑到防线森林里来的?”西维尔问道。阿兰弥斯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因为她有特殊的本领。我亲眼看到她把那只被射中的鹿复活了。”
西维尔和骞伯伦愣住了。这两人也都出身于骑士名门,自幼也算见多识广。但阿兰弥斯的话还是超越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但显然阿兰弥斯对自己所见深信不疑。“如果狄安娜所说属实,那我认为北部帝国的覆灭和他们的能力有关。死而复生,我以前在巫术记载里读到过。凡是有此种能力的人在骑士帝国都应该被烧死。”
骞伯伦看出了阿兰弥斯内心的迷茫:“明天我们直接去找她,把她带回来。只要不提及她的身世,国王一定会同意的。”西维尔点点头,半开玩笑道:“依我说,即使国王知道她的身世,也算不了什么。娶了曾经敌人的女儿,对于帝王来说反倒是一件解气的事情。”
阿兰弥斯在这个问题上毫无主见。这是他第一次陷入爱河,尽管他已经习惯从小到大为了自己的身份而事事三思。但遇见狄安娜,仿佛世界的一切都骤然短暂起来,从森林,到那头小鹿,到她死而复生的本领,都像漩涡一样突兀地涌进他的世界。他做不到理性分析每一个细节,在这迷失的漩涡中央是狄安娜小鹿一般的红色瞳眸,是阿兰弥斯炙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