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不似秋》栀华仄仄

6、二别（1） 从小我

　　从小我便做着一个梦，春意融融，我奔走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远远的前方站着两个人，他们背着光，我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觉得无比亲切。可是，越靠近，他们的身影便越模糊。直至触碰到的那一刻，梦醒。

　　我又从这个梦境中醒来，一睁开眼，是床前的层层米白帐幔。

　　我有些茫然，看着身上盖着的藕荷色银纹罗衾，和身下躺的檀木雕花架床——我这是在哪家大户人家的屋内…

　　我想起身出去看看，刚一抬腿，却感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我吃痛，不禁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随后便有人匆匆走了过来，撩开幔帐来，声音温柔好听：“你终于醒了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庞，元眉浅浅，眼神涓涓流水般温柔，粉唇微微的勾起。梳着单螺髻，只带了一支坠珠翡翠莲簪。

　　“你且等等，下人们准备好了就帮你沐浴更衣。”

　　“啊？”我掖了掖衣领，说道：“不，不必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的。”

　　面前的阿姊笑道：“你还这么小，腿便受了这样严重的伤，连床榻都下不来，如何能自己沐浴啊？”

　　说完，便走了出去。

　　我才回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幕幕，自己如今大约是在那位将军的府上吧。

　　过了一会儿，便来了几个侍女，要将我搀扶到隔壁的屋舍。

　　褪去脏破的衣裳，我泡入药汤中，腿上的伤起初被药物刺激得疼到心窝里面，渐渐的便没什么感觉了，还有丝丝舒服的凉意在伤口处。

　　泡足了时辰，侍女们将我从药浴中搀扶出来，还为我准备了干净的衣裳。更完衣后，腿上也上好了药。几个侍女姐姐还帮我梳好了头发，簪了一支桃木玉百合的小钗。

　　从铜镜中看着头上小巧好看的发钗，忽而想到了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对苏娘给我的银丝玉镯。

　　“几位阿姊，你们可知道我随身携带的一对玉镯在哪？上面有银丝雕花，很好看。”

　　“哎？原是一对吗？可我们整理的你原先的衣裳里只有一只啊。”

　　然后便拿来了一只玉镯给我。是苏娘给我的没错，可仅剩一只了…难道是被匪贼追的时候跑丢了？还是落在了老鸨的车里？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是那个我醒来时见到的姐姐。

　　“收拾好了？呦，小娃娃洗干净了看着真是讨人喜欢！”说着，便走过来捧着我的脸好好揉了一通。

　　我心中不禁想，这位阿姊模样看着清秀文静，怎的手劲儿如此大啊，这就是那些文人墨客常说的“人不可貌相”吗……

　　“走吧，锦夫人还等着见你呢。”

　　锦夫人？我内心猜测着，难不成是那位将军的妻子？

　　随着不可貌相阿姊走过古朴典雅的游廊，来到一个清新静谧的小园，小园内水榭清丽、泉石林沐。

　　正中央有座布满青苔的假山，假山立于一方大池子里，池子里还养了几十尾色泽艳丽的锦鲤。

　　四周尽是一片金灿灿的银杏林，走到林子的尽头，才显现出一座攒尖式屋顶的小亭子。

　　亭中坐着一位贵女，她衣着典雅，神色恬然自若，只静静的一人坐在那里品茶。

　　跟着不可貌相阿姊走到亭子内，她恭恭敬敬的行礼，并道：“锦夫人。”

　　锦夫人纤手一抬，示意平身。放下了茶杯，看向我。

　　我与她眼神交汇，才慌慌张张照猫画虎行了一个并不规正的礼。

　　见着我的模样，锦夫人悦色柔声道：“不必多礼，快快起身，让我好好瞧一瞧。”随后招手示意我走近些。

　　我走到锦夫人面前，她坐着，我站着，我们的视线刚好向平。

　　我楞楞的看着她，她的美不同于苏娘的千娇百媚，也不同于不可貌相阿姊的清秀可人，锦夫人是端庄大气的美。

　　她秀发高高挽起，一支点翠金丝宝簪点缀在正中央，还插了一支菊花纹点翠步摇做呼应，简约又大气。

　　锦夫人眉如翠羽，肌若白雪，朱唇皓齿，只她一人便可让满园金黄皆作陪衬。她眉眼带笑看着我，样子温和近人。拉起我的一只手，柔声道：“你如今多大了，叫什么名字，父母都去哪了啊？”

　　我答道：“小女今年十二岁，叫……”

　　我顿了顿，继续说：“小女还未曾有名字。”

　　锦夫人有些惊讶：“到如今还没有名字吗？你的父母十二年了也未曾给你取一个名字？”

　　“是，我从小便没有见过亲生父亲，母亲……母亲是都城醉吟楼的名伶，从不让我唤她母亲，只让我和大家一样叫她苏娘，她也未曾给我一个名字……”

　　锦夫人微微蹙起眉：“可怜的孩子……你是怎的到了首城？还被匪贼追杀，万幸被我家将军救了下来。”

　　“我是被老鸨带到首城来避难的，都城叛乱，待不得了。”

　　说到这，我又想起老鸨那些话……苏娘丢下我跑了，逃之前还利用我赚了最后一笔银子。

　　我红了眼眶，低下头，眼泪再次不受控制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透明的小花。

　　锦夫人见状，赶紧用帕子揩去我的泪水：“不哭不哭，你才这么小就遭了这么多变故，往后，这将军府就是你的家了，好不好？”

　　我抽噎着抬起头：“您……您真的愿意收留我？”

　　锦夫人揽着我，眉眼舒展开来，轻轻的笑着：“对啊，你这样漂亮乖巧的小女娃娃，谁不喜欢啊？”

　　之前醉吟楼的侍女们也夸我生得好看，但我并不十分高兴，只有锦夫人的这一句，我从心底里开心。

　　“我一看见你，就觉春意昭然，满园的秋色，只你能带进来一抹春色！秀秀禾矣，青青稚矣。不如，你往后就叫苏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