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不似秋》栀华仄仄

5、一别（4） 车

　　车轮滚滚行在沙石路上的声音逐渐清晰，我缓缓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马车内。

　　四周昏暗无比，一股深深的惧意瞬间将我包围，我下意识朝着车窗外奋力呐喊：“救命啊！救……”

　　身后的一人赶紧捂死了我的嘴巴：“小兔崽子，小点声！不要命啦！”

　　这声音，好熟悉——是老鸨！

　　我才松了口气，定定神，问道：“这是要去哪？”

　　老鸨见我不再乱喊，松开了我，悄声道：“去首城，避避难，都城如今处处兵荒马乱，留在那等死吗？”

　　兵荒马乱……我又忆起昏迷之前的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以及一阵阵血腥的气味，不由得干呕了几下。

　　突然，我心头一惊：“老鸨，苏娘呢？苏娘去哪了，她怎么没和我们一道走？”

　　老鸨睥睨，道：“她？亏你到现下还想着她的安危，苏娘可真是丢了个孝女啊……她早早的就赎了身，靠着给你教艺赚了一笔傍身钱就跑了，哪还想着你，真是……”

　　“苏娘……丢下我跑了？”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本以为苏娘心里面还是拿我当女儿的，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否则，否则她怎么会把她的长袖舞教给我。

　　也对……她要赚钱逃命去。

　　一滴滴冰冷的泪接连涌出眼眶来，滚落在手背上，竟砸得手背生疼，疼得心要碎了一样。

　　我忽得想起之前醉吟楼里的客人时常提及过“血浓于水”这个词，起初觉得这个词像光，让我始终相信苏娘心里边还是在乎我的，只是迫于现实与无奈无法将她的在乎表现出来。现在想来，即使骨子里流着同一种血又如何，终究被现实抽离殆尽……

　　我喜欢山后那棵果树，希望品尝它香甜的果实，那棵树永远在，可事实就是——我永远无法翻过那座山。

　　“到了首城，那有我几个姊妹的酒楼，你便用上苏娘教给你的那些技艺好好给我干活，你亲娘能靠那些名满都城，想必你也不赖……”

　　我静静的抽泣，听着老鸨喋喋不休的说着话，每一字每一句都无比尖刺的扎在心头。不禁的自嘲：原来不仅仅只有老鸨把我当作摇钱树……

　　我侧过身子，头靠在窗边一语不发，心里面难受至极。一晃而过几个时辰，天已开始微微透亮了。

　　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到了首城的城门口。天色虽早，排队放行的车马却排了一长队，想来都是从都城逃出来避难的。

　　我开了窗户吹风，漫无目的看着周遭的环境，忽然隐隐约约瞧见了一个身影匆匆向远方走去。

　　我眯起眼睛，想瞧真切些——那人好像是苏娘！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只是脑子里只有一个冲动：追上去。

　　我立即跳下了车，朝着老鸨喊了一声：“我去去就来！”便向那背影追去……

　　我不知跑了多久，而那个身影已经跟丢了。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在抬头时，看着周遭的模样，才发觉自己昏头昏脑的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带。

　　我慌乱起来，这该怎么办，如此荒凉的地径，也没有来往的车马，怎样才能走到首城去。

　　远远的，一阵群马疾驰的声响传入耳中。随着声响越来越近，我已冒了一身的冷汗——因为这种地方不会有商队来往，所以另外骑马出行的便只有匪贼……

　　我顾不得想更多，只能拼了命的跑。跑得咽喉中泛起一股股血腥味，我依然不敢停半分，慢半分，腿脚像装上了齿轮一般不停的奔跑。

　　身后来势汹汹，马蹄踏过沙土的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小腿，我瞬间狠狠摔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从小腿蔓延到了全身。

　　我无力的用胳膊杵着地，看着身后的一群人马越来越近，最终行至距离我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随从下马查探。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向我走来，高高在上瞧了我一眼，目光凶狠非常。

　　“头儿！是个小女娃娃！”那人朝着领头的人喊道。

　　“那就带回去，养大些了给我做媳妇！”

　　此时我已万念俱灰，也无力气做任何挣扎。心里早已惧怕得手脚冰凉，却只能任凭那人将我扛在肩上走向马匹。

　　“啊！”扛着我走的那人突然无比痛苦的叫了一声。

　　我被摔了下来，定睛一看，原来他的右臂被射了一箭。我赶紧向右边望去，是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

　　身后的匪贼们乱了阵脚，那领头的人大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敢伤我的人，给我杀回去！”

　　随后那一群人便朝右冲了过去，两对人马开始厮杀。匪贼虽人数上占优势，但显然另一队人马更骁勇善战，作战有力，不过一会儿匪贼便仅剩下几个残兵败将。

　　剩下的几人见情势不好，一溜烟便逃得无影无踪。可我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因为被射中右臂的那人现在正拿匕首抵着我的脖子。

　　“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杀了这小女娃娃！”

　　迎面走来的那队人马停了下来，为首的人下马走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

　　他高大极了，站在我面前像苍松一般。我看清了他的面孔，眉眼深邃，目似朗星，鼻梁高挺，薄唇紧闭着，神情肃穆，有种不怒自威之意。

　　面前的人开口：“我不杀你，但倘若你伤到了她，我必定会杀了你。”

　　强大的压迫感袭来，我感受到身后的人拿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

　　僵持了几秒后，身后的人将我狠劲推了出去，落荒而逃。

　　而我，稳稳的跌入了面前人的怀里。再抬头看他时，他目光变得温和，低沉的声音像夜里的风：“没事了。”

　　我的心终于放下来，强撑着对他笑：“谢谢你啊……大英雄。”

　　他轻抚着我的头，我逐渐困意翻涌，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