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不似秋》栀华仄仄

3、一别（2） 我

　　我还想再问下去，苏娘却已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只好作罢，轻轻关上门后，回到自己屋内小心翼翼的将那对手镯收了起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破晓之色才将将在天边若隐若现，与未散去的夜色交织着。

　　我被老鸨从床上拽下来，仍在睡梦中似的迷迷糊糊，我第一个反应是仔细思虑了一番这几日有没有做错事。

　　又看了看老鸨搓着手笑眯眯的看着我，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老妇难道因为这几日生意惨淡没银子使了，便要将我发卖了？

　　我立刻跪了下来，连磕几个头：“求求您了，我以后少吃一顿都成，千万别将我卖了…”说着，还带了几声哭腔。

　　那老鸨破天荒慈眉善目的将我扶起来，继续笑盈盈的看着我，道：“好孩子，我怎舍得将你发卖了，你可是我的宝贝疙瘩啊。”

　　这番说辞，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我满心的疑惑，全然想不到这老妇究竟想做什么。

　　老鸨将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忽得眉头一皱，招呼过来几个侍女：“把她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干干净净的才好见师父去，邋里邋遢的像什么样子。”

　　随后，我便被推到了房中沐浴、梳洗、打扮……诸多流程之后，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惊讶——肤莹玉洁，一双杏眼如月，皎洁无暇。鼻梁挺俏，神似苏娘的几分容色，樱唇饱满轻覆……

　　我本不常照镜子，也不会收拾自己，是以整天灰头土脸的。如今好好打扮一番，众人才觉此貌不凡。

　　“啧，到底的娘胎里带出来的模子，才是个十岁孩童，容貌便初显姿色，以后说不得比苏娘还娇艳几分。”

　　“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我听着几个侍女你一嘴我一嘴的讨论着，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因为我不知道今日此举所为何事，更不知与我而言是凶是喜…心里没底，总是不安的。

　　“好了没有啊。”门外传来老鸨尖锐谄媚的喊声。我款款走出屋去，面对老鸨站好。

　　老鸨见着我，瞬间眼前一亮：“哎呦喂，看看，还是个小孩儿呢，样貌就这样漂亮。那等以后长到十五六岁时……呵呵哈哈哈哈”

　　我看着老鸨边说边笑得一脸横肉的模样，仿佛她面子站着的是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

　　此时我大概猜到了老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可依旧有些不理解。

　　正当老鸨乐得仿佛已然躺在金银财宝里数钱时，苏娘徐徐走了过来。轻蔑的看了一眼老鸨，随后又见将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半睁着的双眸显然亮了一下，随后又立刻恢复为原来淡漠的神态。

　　苏娘向老鸨使了个眼色，老鸨才敛起笑容，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说道：“今儿后，你好好跟着师父学才艺，别银子都花出去了……你却是个一窍不通的。”

　　我不理会老鸨的刻薄，只问：“那，师父是谁？我又要跟着学什么才艺？”

　　苏娘上前一步，依旧一副淡淡的样子：“我就是你的师父，只要是我会的，你都得学。”

　　我有些惊异，苏娘教我她的才艺，我是万万没想到的。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往日里我与苏娘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就算有也似寻常主人家与下人一般，是以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我与苏娘是母女。而如今却突然要朝夕与共，我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相处。

　　可没办法，我从没资格替自己做任何决定，以至于此时此刻问这问那也是徒劳无功，还不如顺其自然…

　　行了个简单的拜师礼后，苏娘便告诉我，我从今天开始琴、棋、书、画、舞每一样学一日，五日算一轮，一轮结束再开始轮流。

　　如此，我跟着苏娘学了三月有余，我学得快，各类技艺也已出显雏形。

　　只不过真正要学的只有琴、棋、舞三样，书与画只需我会品便可。

　　其中我学舞最快，一点即通，才两月就将苏娘名满天下的长袖舞跳得有模有样。大家都感叹诸如“到底是有天赋……底子在娘胎里便打好了”此类话。

　　每每听到这些我都不悦，不仅因为他们的每句话每个字看似夸赞，实则是嘲讽我生而为伎，天生的低贱之人。同样的，这些讽刺亦指向苏娘……

　　从小到大，我总憋着一口气在心里。每天看着楼里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总听着许许多多的文人雅士谈颂着风花雪月，亦或是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我都觉得可笑亦可怜。没有功名便去拼，没有好命就逆天拼死一搏改命，整日里在此处呜呼哀哉，是以真真的自轻自贱。

　　这些道理我懂得早，自是付出了千万重的代价，否则我怎会活到如今……

　　世人皆为心之所向而困惑时，我却得日日殚精竭虑明日怎样好好的活下去。

　　于是有了如今这个学立身之本的机会，我自是拼尽了全力，日夜兼程不敢懈怠半分。一则为了自己将来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二则想让苏娘看到我的进步飞快，别那么嫌弃我……

　　很长一段时日，我一心扑在了学艺上。时光流转，依然到了深秋。寒霜覆在整个都城上，白蒙蒙的一片薄纱一般。

　　我照往常一般早早洗漱好，便开始洒扫庭除，正当布置今日授课所需的古琴时，醉吟楼的正门突然被一阵仓促的拍打了一阵。

　　我起先吓了一跳，而后疑惑究竟是谁能来敲醉吟楼的门。随着敲门声淡下来，我便本不想再管，可过了一阵，敲门声又断断续续的响起。

　　我起身走向大门，先开了一条门缝想看看是谁。

　　门外那人见门稍开，竟猛得一撞，直接冲进了楼内。我被瞬间撞开的半扇门拍到了一旁，重重的摔了一跤。那人也摔倒整个人在地上转了几转才停下来，随后便昏死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已躺在自己的房内。一阵头晕目眩。隐隐约约中见到外头吵嚷的声音，我忍着头晕，扶着墙壁一步一步从房内出来。

　　看去，是早晨那位不知名闯进来的男人，正趴在地上死死拽着苏娘的裙角，一遍遍的叫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苏娘……”

　　我正看着此番情景不解时，老鸨不知何时站在我的斜后方悠哉悠哉的看着这场闹剧，轻嘲道：“哎呦，看看吧，两人当年好得蜜里调油的，如今却似冤家债主般，造化弄人呦！”

　　我转身看向老鸨，并蹙起眉头。

　　老鸨轻轻瞥了我一眼，道：“你还不知晓吧，楼下那扯着苏娘的无赖，正是你的亲生爹爹。当年凭着一副花花玉面，两三句情诗便哄得苏娘团团转。有凭着家里有个一官半职，开口闭口就是将来一定帮苏娘脱了贱籍，还要八抬大轿娶她回家。真是一张口扯谎扯到天边去了，更可笑苏娘居然信了，满心欢喜的期待着嫁人呢。”

　　听着老鸨说戏文似的讲着苏娘和那男人的往事，我震惊不已——自己的亲生爹爹竟是那样一个纨绔之辈，无信无义之徒。

　　老鸨继续说道：“某一天苏娘告诉那无赖，自己已有身孕。哼，那厮脸都吓白了，逃命似的跑了，自那以后便再不见踪影。苏娘嫁入高门的痴梦也随之碎了一地。唉，往事啊，真是可笑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