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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别(1) 我是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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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名伶之女,母亲虽是名伶,终日游弋在三教九流、达官显贵之中,可身份仍是一个被人嚼尽闲言碎语的低贱戏子。
而我,我更低贱。母亲从不让我叫她娘亲,也没给我起名字。
因为一个有了孩子的艺伎没人想看,也没人爱看。记事以来的七年里,我和大家都一样,管她叫苏娘。
苏娘生得极美,肤如凝脂,眉若轻烟,美眸潋滟如秋水含情,挺翘的鼻子下一点绛唇映日,身段婀娜腰肢细软,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我被苏娘生在了醉吟楼里,于是生来就是伺候别人的命。五岁起便跟着几个婆子学着浣洗衣物。再长大些,便学着端茶倒水伺候楼里的客人。
苏娘一直不喜欢我,不让我进她的房里,也不许我伺候她更衣沐浴。她会对着每日里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的客人们千娇百媚的笑,对着老鸨也阿谀奉承的笑,却唯独不对我笑。
我每每随着王婆子上街采买,看着那些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都被爹爹抱在怀里,依偎在娘亲颈窝,我心里酸酸的。
看着看着,我便愣了神——因为我一直都想问问苏娘,我的亲生爹爹是谁,在何处,怎的从未回来见见我,掂一掂我有多重了,看一看我长高了多少……
“喂!赶紧跟上啊,小姑娘一天天愣的什么神啊,既不到婚嫁的年纪,南界北境也不用你去打仗 ,脑子里能想些什么啊…”王婆子不耐烦的嚷了几句。
我才恍然回过神来,三两步追上了王婆子,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头油脂粉回了醉吟楼。
回到楼里,一片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景象。
客人来得比平常多了不少,因为今日苏娘要表演长袖舞。数不胜数的人慕名而来,更有不少外来客舟车劳顿也为她在所不辞。
我紧了紧步子,赶紧去到货仓内把胭脂水粉给安置好,一路小跑上了四楼,躲在了一处红木梁柱之后,欣欣然坐在地板上通过围栏的间隙对着舞台中央望眼欲穿。
我也喜欢看苏娘跳舞,尤其是长袖舞,可谓千古一绝。我双手撑着下巴,静静的等待苏娘登场。
突然,从天而降几丈纱幔,高高悬垂在舞台中央。而一抹娇艳的绯色身影坠着最中间的一缕白纱缓缓降下,魅影在似幻似影的帷幔中若隐若现,一时间全场目光如炬,纷纷注视着、渴望一睹真容。
一双纤骨玉手轻轻拨开幔纱,半遮娇容,只露出一双弯弯眉眼,她眼波流转,步履轻盈。一手牵着纱在台上游走,一手半遮面容,神秘动人心弦。
她停在了舞台中央,将幔纱向外一抛,在宾客们都被纱雾所吸引住目光时,她挥出长袖,身段柔软、开始翩翩起舞。
一袭炽红金丝羽纱曳地裙,祥云暗纹罩衣。云髻雾鬓,微晕红潮一线,拂向桃腮红。腰若约素,回首举步、一颦一笑,此乃一世真佳人。
我微张着嘴巴,好似看见了天仙一般。舞台上的苏娘真是风姿绰约美娇娘,那么多男人为她吟诗作赋、前仆后继真是不足为奇,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应当。
一曲舞毕,掌声如潮。苏娘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便又抱着琵琶被老鸨叫到了一间雅间。
苏娘刚进去,老鸨便迫不及待的开始点着钱,一脸笑纹攀附着眼尾、嘴角,喜形于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苏娘昨日夜里才睡了两个时辰,练舞练到深夜里,三更才疲惫不堪的睡去。
今日又早早被老鸨叫起来准备节目,看着苏娘疲惫的背影,我隐隐有些心疼她。
毕竟……她是我娘。
我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接着便立即起身跑回了我的小房内,在床底下摸索出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点点文钱,小心揣在衣衫内便往南宁街跑。
“掌柜的,来一碗凉水荔枝膏!”我兴致冲冲的喊道。
天气炎热,苏娘吃些冰甜的,定能舒服不少,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摸出身上带的所有文钱付给掌柜,端起那一小盅荔枝膏就往回跑,生怕里面的碎冰化了,口感就不好了。
回到醉吟楼后,苏娘还在为客人弹琵琶,我有些急,因为再等一会儿,荔枝膏可就要化了…
我只得跑进仓房里,全楼最阴凉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我把荔枝膏放在身旁,静静的看着,荔枝晶莹剔透,碎冰散发丝丝寒意,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我只在小的时候尝过一口荔枝膏,也只那一口,让我回味至今,我想这一定是天上人间最好吃的东西。
在仓房仅多待了一会儿,我便有些冷得发抖。扒着门缝瞧见苏娘抱着琵琶走出来了,我赶紧端起已经化了一半的荔枝膏小跑向苏娘。
“苏娘!苏娘!”我边笑边喊。
苏娘回头看向我,微微蹙起眉头,满面倦容。
我跑到苏娘跟前气喘吁吁,把荔枝膏捧到她面前:“苏娘,尝些荔枝膏吧!”
苏娘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眉头蹙得更紧,透露出几分质疑:“你哪来的钱买荔枝膏?你是不是进我的房里偷钱了?”
我的笑容骤然消失,愣在了原地,我没有想过苏娘会是这样的反应……
苏娘见我低头不语,脸上显露出了怒意以及厌恶:“小东西从小就手脚不干不净,你才多大啊就学会偷钱了?”
说着,一手打掉了我手中的荔枝膏,小木盅里的荔枝膏瞬间洒出来一大半,只剩下些汁水在盅底。
苏娘没好气的走了,我顿感一阵天大的委屈,眼眶直发酸,视线变得模模糊糊,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
我缓缓蹲下来,扶起木盅,抽抽噎噎的一遍一遍低语:“这是我自己攒的钱买的……我不是小偷……”
夜幕深浸,白日里繁华喧闹的都城被黑夜与寂寥淹没。星子一闪一闪,明明群星璀璨,却仍显得孤孤单单。
我坐在醉吟楼的屋檐上,朝着星空发呆。一想起白日里苏娘满面的厌恶,心里就跟溺了水一般难受,眼泪也再度一涌而出。
天上的星星陪我哭了一会儿,我才用衣袖揩揩眼泪,准备回屋时却听到屋内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我凑近些听着,是老鸨的声音:“大乱将至啊,要早做打算……”
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大乱?做什么打算?
我想不出来什么,便不再管,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内。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去,苏娘比平日里接的客更勤,工钱也日结。但楼里的客人却日益减少,就连苏娘这块活招牌也救不了日益惨淡的生意。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醉吟楼已经干脆不开张了,小厮和婢女也快遣散干净了,我心里的不安也一点一点与日俱增。
忽而一天夜里,我擦洗完桌椅板凳上楼时,却发现苏娘在拐角处倚着扶手等我。
我跟着她第一次进到了她的房内,苏娘交给我一个小巧的木匣子,打开一看,是一对银丝雕花绕玉的手镯。
我惊奇的看着苏娘,心里疑惑不解。可苏娘依旧一副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样子。
“苏娘,为何……”
我还没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苏娘便打断我:“这是我的嫁妆,我没什么东西好给你的…”
顿了顿后,她又接着说:“但我好像必须得给你些什么……”
我没明白苏娘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只见她说着说着眼眸中徒增几分伤感,有种有话说不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