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雁》十柒点

9、Nine

　　当目的地成为未知疑问的时候，一个人所有的感官都会停留在周边的事物上。

　　作为车内除她之外唯一一个有呼吸的生物，祝文舒实在无法不关注周启峥的一举一动。

　　他接了很多个电话。

　　在不拥挤的清晨车道上，他完全有能力分心去处理其他事情，祝文舒没那个想法打听什么，不过不知道这个男人是防着她还是本身就冷漠，每通电话居然都能用“嗯”这样的语气词敷衍而过。

　　祝文舒没问他们要去哪里。

　　反正她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顶多就是疑惑，有什么事需要这样大清早地赶去完成。

　　不过她的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目的地是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前几天才刚刚熟悉的。

　　这回外面的两条凳子坐了人，也没泡面盒了，他们盘着腿，惺忪着眼，像是刚醒不久，见到他们二人，瞬间显得清醒不少，掏出本子，咳了咳：“那个……登记名字。”

　　看来是认得周启峥。

　　祝文舒看着他签下大名，接过笔，也写下名字。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黑市不论哪个时间点都是热闹的，只要没有碍事的警察和军官。

　　祝文舒看着里头乌泱泱的一群人，脑中瞬间涌现出上次不好的种种画面，瓦纳拿枪威胁她的记忆尚未褪去，没想到还没几天，她又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你觉得会是做什么？”

　　周启峥负手站在祝文舒侧后方，等同于“押着”她一块儿往里，银灰色的手提钱箱是他下车时候从后备箱拿出的，如果祝文舒的记忆没有出错，那是上回他从塔布那里“顺来”的。

　　“你应该很熟练了才是。”

　　他笑笑，才走进黑市大门，便转而扭了手腕，将手提钱箱递给祝文舒：“去吧，一样的任务，别让我失望。”

　　祝文舒愣了愣。

　　她其实想过很多种可能，周启峥究竟要利用她做什么。

　　他先前说“换钱”。

　　最糟糕的结果她都预设过了，可没想到原来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那么大费周章将她从瓦纳手上“救”出来，不过也是为了利用她外籍人的身份，来替自己换美元。

　　总归一切都逃不开利益二字。

　　祝文舒悬了这么多天的心算是放下一些。

　　做外汇交易，总比其它的事情来得简单，况且也不伤及性命，为了自保，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以。”

　　祝文舒接过钱箱：“但是不是我帮你办完，你就能放我走了？”

　　这一次周启峥难得应了：“事情顺利的话，就放你走。”

　　这句话的效果不亚于兴奋剂，祝文舒顿时起了劲，她捏紧手：“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罢了她转身往里。

　　周启峥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祝文舒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略带诧异地回头：“对了，这里边的人不是认得你吗？你还要跟进去？”

　　“今天是合法交易日。”

　　奎城的地下外汇交易市场，说是黑市，但也并不完全是，因为通货膨胀的原因，早两年津国就默认允许了黑市的存在，只不过对交易的时间有额外规定，一个月只有三天，且每个人都有规定的交易额度上限。

　　但黑市能守法也就不会叫黑市了。

　　为了牟取最大利益，黑市内倒买倒卖的商人几乎每天都有，他们就跟街边违法占道的小摊贩一样，猖獗地霸占市场，只有在来人检查时，才会乖乖缩回自己的小窝。

　　而被交易额度束缚了的贪婪公民，自然也有各式各样的方法，让这所谓的“上限”不复存在。

　　难怪。

　　祝文舒腹诽。

　　前两日不见人影，今天又大早上地来办事，原来是特意等着这一天。

　　“既然是合法交易日，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能够无限额地兑换同一种货币？”周启峥哼笑着睨她，“我很高兴，能捡到这样的人才。”

　　祝文舒扭过脸。

　　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胖女人还在上次那个位置。

　　祝文舒决定去她那边。

　　穿过人群，在她前面正有两个人在与胖女人交易，祝文舒自觉排队等待，她没往后看，但也知道在中途周启峥已经没再跟着她，而是去了隔壁桌，隐入长长的人海队伍里。

　　她知道他在盯着她。

　　哪怕她看不见他，但祝文舒很肯定，他一定不会错过自己的一举一动。

　　不过她也没想着跑。

　　黑市在中国是不允许存在的，但在这个国家却可以，如果她在合法的范围内去替周启峥做事，哪怕这件事想起来就让她很不爽，但只要能保住小命，那还是可以接受的。

　　“嗨。”

　　身前传来声音。

　　祝文舒抬头。

　　胖女人朝她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很漂亮。”

　　“……”

　　熟悉的开场白。

　　祝文舒以笑回应。

　　“我要换美元。”

　　她熟稔地将钱箱放上桌，胖女人自行打开，检查了下里头钱的数额，很快点头：“OK。”

　　她打开她的木箱子。

　　祝文舒沉默等待。

　　木箱子很厚，盖子掀开连着箱，她根本看不清里头究竟有多少钱，但想来是不少的。胖女人捻了口水将最后几张美元抽出来，折了折塞在一个小型拉绳袋里，递给祝文舒。

　　“你数数。”

　　祝文舒随意看了眼。

　　她没认真数，反正这也与她无关，很快她便将袋子拉紧，然后道：“没问题了。”

　　胖女人笑着点点头。

　　后面还有排队的人，祝文舒换了钱后就自觉从队伍里出来，她捏着手心那不算薄的一叠钱，刚准备离开，眼前便被一道黑影罩住。

　　她顿住。

　　紧接着抬头。

　　拦住她的是一个穿着深色上衣的男人。

　　黑皮肤，卷头发，浓眉大眼，对上祝文舒的目光，异常友善地笑了笑。

　　因为这几天的遭遇，祝文舒实在对这块地方的人没什么好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退了半步，然后张望四周寻找周启峥的身影。

　　因为附近人有点多，第一时间她并没看到周启峥，眼前男人也不在意她的防备，主动开口：“你好，我叫斯莫。”

　　祝文舒没有理。

　　她往侧旁移了几步，想要略过这人离开，男人也没拦，只末了又补充半句：“是管理这片的警察。”

　　祝文舒一愣。

　　她猛地扭头。

　　或许是她目光中涌现的震惊和犹豫过于明显，斯莫面上的笑容更和善了些：“严格来说，今天是我的休息日。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也很乐意帮你解决。”

　　祝文舒失语。

　　她纯纯只有一种走在路上被馅饼砸中的感觉。

　　不知是福还是祸。

　　她承认她现在的处境很需要帮助，可在经过上一次被所谓“军人”身份欺骗过后，她实在没法再轻易交出信任。

　　“斯莫警官。”

　　就在祝文舒迟疑之间，腰际忽然环上了一双手，她不适地颤了颤，反手握住来人手腕，刚想动，腰间就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周启峥的声音响在耳边：“真巧，能在这儿遇见咱们奎城最忙的大人物。”

　　他们认识。

　　祝文舒止了动作。

　　她知道周启峥刚才那一下是提醒，也是警告，他要她配合演出。

　　虽说祝文舒不太乐意，但现下什么情况她也不了解。她没忘记他说的，如果事情顺利，他会放她离开。

　　“说忙肯定是比不上周队长忙，这一点上我还是自愧不如的。”斯莫笑笑，“周队长今天不用训练？怎么有空来这里？”

　　他虽在笑，但视线却没个定点，始终在逡巡，祝文舒右手攥着装钱的拉绳袋，左手刚从周启峥那儿收回来，她想他也该适可而止，不过这人显然没理会她的意思，还变本加厉又往她小腹处探了探。

　　祝文舒忍住翻脸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对上斯莫打量的眼神，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早已在她右手上转过好几个来回，最后才回到她的脸上。

　　果不其然，他很快主动问：“周队长是来这儿‘做生意’的？”他示意了下祝文舒，“刚才我可是看见这位小姐和你一起进来的。”

　　周启峥闻言两指一伸便从祝文舒手里将拉绳袋勾过来，撑开看了看里头的数额，笑：“是啊，来换点钱，不过是陪她。”

　　“哦？那么这位小姐是你的……”

　　“我女人。”周启峥言简意赅。

　　话音落地，场面一时静得奇怪，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散满周围的喧嚣。

　　斯莫又看向她。

　　他的面孔是同塔布、瓦纳那些人一样，典型的津国人，笑时略带善意，不笑便显得极为严肃，祝文舒因为工作的原因，接触过的外邦人士也不少。

　　她并不害怕，甚至还能够从中读懂——他想要让她来说。

　　是了，这位警官似乎在等她开口，等她承认周启峥说的每一个字。

　　可她毫无筹码，正确来说是两手空空。

　　刚才换来的钱，周启峥已经拿走，她所有的行李，手机电脑，还有最重要的护照，全部都在身旁这个男人的手里，如果她要“叛变”，那就必须保证，转投的对象拥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她。

　　可她还能相信吗？

　　在异国他乡，在这几天接触下来凌乱又复杂的关系网内，她还有可以相信的人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祝文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机会从她的手中溜走，但她不敢赌，不敢迈出那一步。

　　“OK。”斯莫启唇，他笑了笑，向周启峥道，“我还记得上一次见周队长你就在两个月前，那个时候你也向我介绍了你的女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换了一位。”

　　“没办法。食色，性也。毕竟现在这个漂亮一些。”

　　周启峥垂了垂眼，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真的在称赞一般，他将祝文舒落下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凑近几乎要吻上她的侧脸，但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忘记了，斯莫警官应该是听不太懂我们中国句子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现在这个比较合眼缘。”

　　“明白。就是……”斯莫顿了下，“合周队长眼缘的女人好像有些多。”

　　对话也就进行到这里，谁都没再往下说，战争不见硝烟，可任谁都能闻到其中久挥不散的火药味。

　　祝文舒也不例外。

　　两人肩并肩往黑市外走。

　　那位警官的目光一直在追随，周启峥的手始终放在她腰上，祝文舒不能回头，也管不上自己现在的身体和步子有多么僵硬，她只想快一点，快一点远离这个地方，和身旁这个人。

　　在黑市出口登记好所换外币和金额后，二人得以顺利离开。

　　车停在树荫底下。

　　没等祝文舒挣脱，走出一段距离后，周启峥倒是先行放开了她，他心情看起来挺好，微微吊起眉心，转过头道：“表现不错。”

　　“那能放我走了吗？”

　　“你真无趣。”

　　他咬了咬唇，轻轻摇头，边淡声说，边将拉绳袋里的美元掏出来塞进裤子口袋，随后靠近两步，将袋子放进她怀里：“小费。”

　　祝文舒扯下那玩意。

　　周启峥轻嗤了下。

　　他开门上车，利落干脆：“走吧。我也不喜欢留着叽叽喳喳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