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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T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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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舒就当做周启峥的话是同意。
交谈这几回下来,她算是摸清一点这人讲话的习惯。
乐意时候跟你直来直往,不乐意时候就跟你拐弯抹角。
什么想法还得让人去猜。
她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毕竟得了这人一句话,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下,这几天时时刻刻的提心吊胆让祝文舒身心都很疲惫,现在放松下来,她难免心情好了些,连带看后视镜里的人都顺眼不少。
“别这样看着我。”
开车的周启峥忽然笑了笑:“我更喜欢当捕猎的那一方。”
祝文舒愣了愣,直到他说完话,祝文舒才见他抬眼,往后视镜的方向淡淡一瞥,那样子,似嘲笑,似挑衅。
总之没带多少好意。
祝文舒其实多少诧异于他的敏锐,毕竟她不过才看着他两三秒钟,但很快反击和无语的情绪占据了其它念头,她不免嗤道。
“你总是这么自恋吗?”
“‘总是’?”
周启峥闻言挑眉。
“也许不该说总是,该说时时刻刻。你仿佛总有种在人之上的优越感。”
周启峥打过方向盘:“我认为这也许算变相的赞美。”
“你看——时时刻刻。”
不知道她的什么行为戳中了这人的笑点,总之周启峥竟莫名其妙地笑出声,他这样大笑时倒与平常勾唇的笑容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下,露出牙齿和半边酒窝,少了阴冷的感觉,诡异地符合现在酷热的夏季时令。
祝文舒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
她大概是被吓得脑子不清醒了。
“优越感常常来源于自信,相比自恋,或许前一个词比较妥当。”
祝文舒移开目光。
她不再看着后视镜,转而盯着路边飞逝的景物,默了半晌,她道:“如果你真那么自信,也不必要拿我做什么幌子,你大可相信你自己,能消解那个警官对你的怀疑。”
“你好像有了什么不得了的猜测。”周启峥斜睨了她一眼,好整以暇,“说说看。”
祝文舒的确有不少猜测。
“那个警官说今天是他的休息日,可明明是难得休息的时间,他却出现在黑市,最主要的是,今天还是合法交易日,他压根没必要来。况且,他一上来就找我说话,明显是看见我们一起进来。我想,他应该盯你很久了吧?”
“不错。”
“因为你总是超额兑换?”
“不是。”
祝文舒不信:“那是因为什么?”
周启峥不答反问:“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祝文舒这下倒是噎住,她打量着周启峥的神色:“你又做了什么犯法的事?”
“猜猜。”
祝文舒才没有空和他玩什么猜谜底的游戏,扭开脸:“不必。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车又开了一段,然后在一处红灯停下。
周启峥降下一半车窗,点了烟。
他无声吸了两口,道:“因为我抢了他的女人。”
“……”
祝文舒没怀揣什么八卦的心思,但还是没忍住露出了点“不可言说”的表情,不过她很快便吸收消化,毕竟这种事在这世上也不算稀奇。
尤其是发生在这人身上。
怎么看都怎么……不违和。
“真信了?”
安静了一段,快到军营时,周启峥突然这么来了一句,似乎还试图探过脸来要看她的表情。
祝文舒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他的谎话里,并且可恶的是,刚才听他那么说,她居然半点怀疑都没有。
“怎么可能?”
祝文舒边应声边下意识转开头,假装在看窗外,没让自己和他来个正面对视。
欲盖弥彰。
做完之后,她忽然又觉得自己发蠢,没必要表现得那么心虚的。
周启峥的指尖在方向盘上不轻不重地敲击。
“铿铿”几下,不过还是没盖住他恶作剧得逞后得意的笑声。
祝文舒不再说话,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假寐,窗户外的阳光刺眼,她能感觉到一路飞驰的景色变成黑点落在眼皮上,火辣辣的,烫着肌肤。
车驶进军营院子。
刚刚停稳,祝文舒便不再装了,她解开安全带,手一拉车门出来,除了眼睛有点不适应光线之外,其它都没什么问题。
她抬步要走。
“二哥!”
伽奈老早就等在小楼外边,见他们回来,急匆匆跑过来。
“什么事?”
“署长来了。”
车门“砰”一下关上,周启峥闻言顿了顿,有两秒没有说话。
祝文舒没打算回头的,但就是觉得这瞬间的沉默有点奇怪,还是没忍住扭头看,周启峥立在车旁,他似是眯了眯眸子,然后朝她看过来。
伽奈也瞅了眼祝文舒,道:“署长好像知道咱们这儿来了人,说等你回来,把人一块儿带过去见个面。”
周启峥用脚捻灭烟头,直到它几乎陷进深深的沙地里,才抬起头:“知道了。”
他瞧起来情绪不怎么高,表情和讲的话一下变得简单粗暴起来,没管祝文舒什么意愿,道:“跟过来。”
祝文舒朝伽奈看了眼。
他抿唇回了个笑,然后手放在腿边朝她小幅度地招了招。
意思是必须要去。
祝文舒不太乐意,但毕竟“寄人篱下”,做了番思想斗争后,还是跟上。
她观察了一下前头的周启峥,相比于他,伽奈看起来明显比之前拘谨不少,话也没几句了,祝文舒觉得奇怪,趁着还没进屋,小声问:“你说的那个‘署长’是谁?”
“嘘。”伽奈赶紧制止她,“不能讨论,不能讨论。”
他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在噤声后用手势示意她。
一根食指顶了顶天空,然后又换成大拇指,表情严肃且认真。
看来是个大人物。
小楼里安静得很。
祝文舒走进去。
人还是那一队人,但不同于往日,今天各个都站得笔直,极有纪律地一字排开。
但还是挡不住身后满地杂乱的食品垃圾。
“回来了?”
在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开口。
他穿着的是深蓝色的制服,臂膀上有几条斜杠和星星,祝文舒对军衔那些不太了解,但结合刚刚伽奈的说法来看,这个人应该是周启峥他们的上级。
“太脏了。”
因为年岁的原因,即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双眼周围也布满深深的褶皱,眼窝深陷,神情凌厉。
他看过祝文舒一眼,停留的时间甚至没超过半秒,随即便皱起眉心,踢了踢边角处的垃圾桶:“这个是摆设吗?”
“听到没?是摆设吗?”周启峥立时接话,反问,“还不赶紧收拾?”
阿图脑袋最机灵,接收到信号后立马戳了戳旁边人的手肘,笔直站成一排的几人瞬间散开。
“也不怪他们没收拾,您要来,怎么不提前说?”
周启峥笑笑,自行把茶几上的包装袋捡起来扔掉,又拍了拍沙发扶手:“坐?”
“提前来还能看见你们这么无组织无纪律?”
他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扫视过整间屋子,而后坐下,再不说话。
周启峥跟他的这位上级熟悉,知道他什么脾气什么性格,但这不代表祝文舒也熟悉,在她眼里,自己面对的不过就是个略有洁癖的老年人,且还耐心十足,硬生生是磨到阿图他们把屋子都收拾完毕。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周启峥把收拾出来的几大袋垃圾踢到墙角,将原本大敞着的窗帘关上一半,边对伽奈他们说,边轻飘飘给了祝文舒一个眼神。
那意思明显:这个“你们”不包括她。
祝文舒早就站得脚酸,还愁没有地方发泄,正好借此机会瞪了周启峥一眼,并且不给他报复的机会,一瞪完就立马扭开脸。
人都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不少,阳光被窗帘挡去大半,沙发的位置皆由阴影笼罩。
老人嗓音沙哑,姿态惬意,一改方才严肃的模样,问:“收获如何?”
周启峥闻言扬唇,摸出两根烟,一根给了他,一根自己捏着,他在茶几上坐下,侧过身子将后屁股兜的一叠美元掏出来:“就这些。”
老人接过:“不少。”
他一张张数。
周启峥将烟上了火,视线落在老人皱巴巴的指头上,他没什么反应,烟烧过一圈,就吸一口,偶尔拿下来,点在满了的烟灰缸里。
“她换的?”
周启峥点头:“嗯。”顿了下,“斯莫看见了。”
“哦?他也在?”
“他当然在。”周启峥哼笑,“那家伙盯我老久了。”
“正常。次次输给你,总得想方设法扳回一局。”
说完之后,他将美钞一分为二,一半揣进自己上衣的兜里,一半归还给周启峥。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现在不过十月,若是有心,他还有足足两个月能够抓你的把柄,超额的事虽不算大,但警局那群蠢货总喜欢小题大做,再加上你的身份,真出了问题,不好解决。”
“知道。”
周启峥接过薄了一半的美元,对半折之后重新塞进裤兜里,随后起身,将窗帘拉开。
阳光再次投射进来。
“说起来,我倒是挺好奇,您哪儿得来的消息我这儿多了个人?一来就指名要见?”
署长眯起眼施展手臂:“该知道的消息,我向来不会错过。”
“成。”
周启峥笑了笑:“您该走了。今天待的时间有点长了。”
“是有点长,都花在等你身上了。”
周启峥但笑不语。
“下次早些回来,还是这个点,我可没空多等你了。”
场面静了有两秒钟。
周启峥望着大门的方向,祝文舒望着他。
她的心突然砰砰直跳。
下次?什么下次?
沉默又诡异的气氛让前头要离开的署长再次转过身,他淡淡扫过二人:“怎么?有什么问题?”
周启峥笑:“能有什么问题?”
“你没问题——”他也笑起来,“小姑娘,你有问题?”
面上的褶皱随着他的笑容变得层层叠叠,但却挤不出半点肉来,只有苍老僵硬的皮肤。
祝文舒忍住颤抖的冲动。
她没有说话。
沉默复又出现。
但这次毫无疑问,取悦了眼前这位老人。
“乖孩子。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可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