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雁》十柒点

8、Eight

　　没要回来护照，祝文舒多少有些气结。

　　离开周启峥那儿之后，她在房间里静坐了一会儿时间，很快，肚子开始反反复复地叫起来。

　　喝水只能维持生命，但解决不了饥饿。祝文舒虽然想维持面子和尊严，但过了那个非要较劲的点，她忽然又觉得没必要亏待自己。

　　既然被困在这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既然那个男人铁了心要利用她，那她又何必跟他客气，何必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祝文舒不知道这里几点开饭，但她记得昨天晚上约莫六七点的时候吵闹过一阵，猜着应该是那个时候他们一队人聚在一起吃饭，于是快到点的时候，祝文舒拾掇拾掇便往东边小楼去。

　　出门正好碰见伽奈。

　　他提着大袋小袋，额头冒着细汗，见到她出来挺高兴，笑笑打招呼：“嗨！”

　　祝文舒应了声，瞥向他手里：“你这个是……”

　　“哦，新买的菜。”

　　“买菜？”祝文舒问，“这里是你负责采购？”

　　伽奈答：“没什么负不负责的，买菜嘛，谁有空谁去喽，不过确实是我去的次数多，这么热的天，他们都懒得出门的。”

　　他边笑边道：“今晚来一起吃饭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可不行。”

　　“……嗯。”

　　祝文舒本来就不打算再继续饿着自己，伽奈提起，她也就顺势应了，不过大概是因为声音小，又低着头，被伽奈误解成另一个意思：“不用太拘谨的，他们其实都很好相处。”

　　祝文舒没深究伽奈说的“他们”都包括谁。

　　反正在她这里，不包括那个自恋的男人就是了。

　　“对了，早上你问队长的名字，阿图应该和你说了吧？”

　　话题怎么都绕不开那个人，祝文舒没多大兴致说这个，随意点了点头，也没提自己压根没听清楚阿图说了哪几个字。

　　没想到伽奈又重复一遍：“我们队长姓周，启程的启，峥嵘的峥，周启峥。”

　　祝文舒看了眼伽奈。

　　他解释名字的时候说的是中文。

　　很蹩脚，发音也不太准确，但祝文舒听懂了。

　　“你会的词语很多。”她称赞道。

　　伽奈笑笑：“不是，这个是二哥当时自我介绍的时候自己说的，我一直记着呢，觉得很有寓意。以后我给自己小孩取名，也得取个这样的。”

　　祝文舒嗤笑：“这怎么就有寓意了？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比他名字解释起来漂亮的比比皆是。”

　　“但我觉得二哥的确实不差啊。”伽奈表情认真，“启字代表锦绣前程，峥字代表卓越非凡。不平凡的人生过程，应该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吧。”

　　“这些释义也是你队长跟你说的？”

　　“嗯。”

　　祝文舒静默了会儿，忽然问：“你是哪里人？”

　　“啊？”伽奈愣了一下，“我？我家乡在越南。”

　　“你去过中国吗？”

　　“没有。”

　　“那就是了。”

　　祝文舒道：“中国的每一个字都能有各种各样美好的解释。你是外行人，你队长的名字在你看来或许不差，但要我说，放在中国，真比起来，他也就只能挤一挤金字塔最底端了。”

　　伽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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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被祝文舒一番话说的开始怀疑人生，伽奈一个傍晚都没怎么说过话，阿图跑去闹他他也不理，还将桌上最后一块肉给抢走了。

　　祝文舒是自己坐在角落吃的。

　　周启峥没在。

　　这还是伽奈上去喊他吃饭时才发现的，人不知道几时出去的，也没留个信究竟几点回来。

　　于是伽奈只能给他打电话，得到的回复就是不用等他。

　　他不回来更好。

　　祝文舒在一旁听，知道周启峥不回来时别提有多高兴，感觉食欲瞬间都上涨不少。伽奈给她盛了一碗饭，她自己夹了一些菜，然后便搬着小凳子到边上去。

　　饭菜说不上有多美味，但总归是不难吃的，不知道是因为她在还是规矩使然，反正伽奈那桌也特别安静，没人说话，大家都是各吃各的，快结束时候才有点人声。

　　祝文舒没有久留。

　　她强迫自己吃的很快，伽奈想给她添菜她也拒绝了，三两下吃干净后，就把碗放进洗水池离开了。

　　周启峥很晚才回来。

　　东边小楼的墙上贴着一大张军人守则，字迹因为年月的原因模糊了，看不太清，但吃饭的时候过于无聊，祝文舒因此打量了一会儿，她勉强能看见里头有一条：不允许夜不归宿。

　　所以当她将近凌晨被外头一阵声响吵醒时，她大概意识到：是周启峥回来了。

　　不过那人几点回来她是没有兴趣的，等声音过去，她自然而然又睡着，没做梦，睡的也不香，大早上天没亮就醒了，到吃早饭的时候才听伽奈说，周启峥今天又不在军营。

　　神出鬼没。

　　她才到这里第三天，那个人就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不在，看样子连他的队员都不了解他出门做什么。

　　但周启峥不在，祝文舒自然是乐得轻松，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待在自己的小屋中，偶尔从窗户看下去，偶尔又晃到大门口，但她的脑中是没有任何念头的。

　　毕竟大门的室内放着一把手枪，外头又站着一名哨兵，她顶多就只有看看，然后毫无能耐地走开。

　　时间就这样过去。

　　祝文舒再见到周启峥是两天后的清晨。

　　大概是早上六点。

　　住在这里的几日祝文舒已经习惯了早起，不是她有多么勤奋，而是这里的环境不允许她多睡。伽奈一队人几乎每天准时五点半在野地拉练，那样嘈杂的声响，祝文舒顶多蒙头再躺十分钟，然后便只能认命般起床洗漱。

　　拿着杯子冲洗嘴里泡沫的时候，大门被从外推开。

　　祝文舒漱干净口，拿毛巾随意擦了擦，她本以为是伽奈来找她有什么事，没想到打照面的是几天不见的周启峥。

　　他也不意外见到祝文舒这么早起床。

　　“醒了？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语句简短得像在吩咐手下的队员。

　　但这不是祝文舒关注的重点。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诧异，最后才确认道：“出门？是去办你的事？办完就能放我走了？”

　　周启峥压根没进屋，他只是站在外头的台阶和祝文舒对话。听她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就差没直接打个哈欠表示不耐烦。

　　“五分钟。”

　　最后他只丢下这几个字。

　　“……”

　　祝文舒哪里需要什么五分钟。

　　她一没手机二没钥匙，离开这儿压根不需要顾忌什么，见周启峥往外走，她想也不想就追上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

　　跟着周启峥出来，祝文舒才意识到今天的情况着实与上一次不太相同，起码之前周启峥身边都跟着人，但这回明显只有他与她二人。

　　往前的步子顿了顿，祝文舒警惕地捏紧手心，她看了眼院子里停着的车，又向野地的方向望去，两边隔得有些距离，已经听不清那边的声音了。

　　周启峥侧对着祝文舒与站岗的哨兵打了个手势，只见哨兵很快回了个礼，然后转头将铁门拉开，刺耳的声音之下，“砰”地一声，车的后备箱也被重重盖住。

　　“你的五分钟很快。”

　　祝文舒站在右边的驾驶座旁，周启峥绕过车头，不忘对她评价一句，然后拉开车门，一下钻进去：“上车。”

　　祝文舒没有。

　　她走到驾驶座旁，窗户是关着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她抬手敲了敲，等了会儿，又敲了敲，车窗才摇下来。

　　忽略掉周启峥并不和善的表情，祝文舒开口：“在出发之前你起码应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是不是我帮你办完事，你就能放我走了？”

　　周启峥靠着椅背。

　　他其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过中文。

　　不止是别人说的，也包括他自己说的。

　　在这样一个落后贫困、且旅游业并不发达的国家，能移民来或者长久打工生活的人，大多都是来自非洲其它地区。

　　他们要么是说英语，要么是讲些他压根听不懂的话，语速快到惊人，连个音节都捕捉不到。

　　这样清恬温淡，又充满熟悉感的语言，听了几天，倒莫名带来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何况还是从个女人嘴里发出。

　　悦耳地没那么让人讨厌。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周启峥当然是听见了的。

　　他没有立马摇上窗户，反而闲适地陪祝文舒一块儿浪费车内的冷气。

　　“你知道对待优质服务的其中一种奖励方式，就是给他小费么？”

　　祝文舒不知道话题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疑惑地拧了拧眉心，没应声。

　　周启峥哼笑一声，勾唇：“你现在不就是在讨要这所谓的‘小费’？在还没给出真正合格优秀的服务之前。”

　　“……”

　　原来是在嘲讽她。

　　祝文舒不甘示弱：“所有事情的发生顺序哪有固定？在服务开始之前给小费的行为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代表双方之间能够互相信任，不是吗？”

　　周启峥轻易就看破祝文舒的试探，他垂眼启动了车子：“你可以选择不上车。不过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把‘不平等条约’几个字仔细揣摩揣摩，这样下次才可以做出正确的决定。”

　　又在威胁她！

　　祝文舒气得牙痒痒。

　　她用力按住窗沿，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意，适宜的温度总算唤回点她的神志，一咬牙，祝文舒终于妥协松手。

　　下一秒，车窗便毫不留情地彻底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