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雁》十柒点

6、Six

　　祝文舒半夜被饿醒一回。

　　好不容易睡着，期望着醒过来就是白天，但无奈肚子抗议地太厉害，醒来之后就辗转难眠，眼见着窗户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阵阵嘈杂的声音也传入耳中。

　　她房间的窗户是朝着大门的，不是闹声的来源，望出去只能看见值岗的哨兵睡得正香。

　　这栋小楼她昨晚睡觉前走过一回，有后门，但上了锁，朝着的方向是一块很大的野地，有高高垒起的石头块和一堆杂草。

　　祝文舒简单洗漱了一下。

　　她没有衣服换，只能穿昨天的那身，衣领和裤脚好多处都被弄脏了，单用清水洗不干净。

　　她也不纠结这些。

　　绑了头发，拉开正门，祝文舒眯眼看了下头顶的太阳，绕过旁边的小道往小楼背后去。

　　“全部都有的，跑快点！还有三公里，十分钟之内解决！”

　　“二哥……真……真跑不动了，能不能休息会儿啊？”

　　周启峥掐着表，闻言冷声：“训练时间，叫我什么？”

　　“呸……报告队长！我想休息会儿！”

　　“驳回请求，加练一公里！”

　　“……是！”

　　烈日之下，一队人绕着踩出来的石子路负重拉练，偌大的空间挥洒满汗水的味道，衣襟皆湿，还有汗珠滴在沙土里，转瞬就被晒得无影无踪。

　　最后一圈，周启峥也加入，他跑在人群最后，督促着快要不行的伽奈，这家伙被罚了一顿早饭，肚子干瘪瘪地就上了场，这会儿眼见快要不行，直接被周启峥赶驴一样拎向终点。

　　“靠！真他妈的累！”

　　“不行了，腾个地……让让让让。”

　　一过终点，阿图尤利一行人立马扔了战术背包，没法立马坐下，于是都一股脑靠在旁边的大石块上。

　　天气热得很，石块也晒得发烫，没靠一会儿皮肤就呲溜地爽，几人正咧着嘴，被过来的周启峥一一赶走。

　　“都洗洗脸去！”

　　“洗啥呀队长，一会儿不还得练。”阿图贫嘴，笑嘻嘻道。

　　“臭烘烘的，晕得慌。”周启峥挥散人群，“半小时后集合，该撒尿的撒尿，该上大号的上大号，等会儿谁都不准给我出状况。”

　　说是解散，但谁也走不远。

　　这块军营就那么大点地，前头两栋小楼，后头一片拉练地，几乎全是树木花草，没什么能躺的地方，想休息就得回屋里，可谁又有那闲心走回去再走回来？

　　周启峥常年占据视野最好的大石块，坐在上头不带动的，手下一群人就只能另找地方，一般来说都集中在厕所门口，离洗脸的地方近，还能勉强避避太阳。

　　喘了半天气的伽奈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掐着腰，抹了把头上的汗：“队长，我也去洗一洗。”

　　周启峥脸盖帽子仰躺着，闻声眼也不睁，就紧着嗓子应了一声。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伽奈回来：“队长，队长。”

　　周启峥没睡着，但也不是很想动：“有事说事。”

　　“就是……”伽奈轻咳一下，“有人找。”

　　荒郊野岭能有谁找，这小子说话还扭扭捏捏，周启峥略一思索，摘下帽子半坐起来，果不其然，不远的厕所那边热闹极了，一群小子脱了上衣，边闲坐着边瞅着等在训练地黄线外的女人。

　　离得有点远，周启峥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他问伽奈：“她有什么事？”

　　“不知道，就听她说要找你。”

　　周启峥哼笑：“让你去洗个脸，结果给我整了个女人来。”

　　伽奈：“……”

　　“行了，让她过来。”

　　周启峥说完又躺下去，枕着手臂，闭上的双眼里是明晃晃的太阳幻影。大概过了一分钟，耳边有脚步声临近。

　　他没说话。

　　静了片刻，声音从上头传来：

　　“给我钱，我要出去买东西。”

　　周启峥：“买什么？”

　　不是预想中的拒绝，祝文舒想了想，道：“换洗的衣服。”

　　回应她的是一声嘲笑：“怎么？你这是做好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就算只住两天，这么热的天气，难道我不洗澡不换衣服？”

　　周启峥不理会她的冷嘲：“你可以选择这么做。在我们这儿，一人就没几件衣服，没人会去闻你身上的味道，也没人在乎你打扮地好不好看。”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没必要取悦你，也没必要取悦他们，我只是单纯不想发臭，也不想得皮肤病。”

　　周启峥闻言侧了侧身，帽子掉下来，被他塞在怀里，他视线往上不受阻碍，祝文舒则要低头看他，因为面朝太阳，所以被阳光弄得很不舒服。

　　她等了一会儿。

　　“同不同意，一句话的事情，你能快点吗？”

　　祝文舒晒得慌，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催促道。

　　“没有钱，你也用不着出什么门。”周启峥淡淡地，“衣服我给你弄。”

　　祝文舒愣了一下：“什么？”

　　“怎么？听不懂？”

　　祝文舒是不懂。

　　她没有刻意地用英文和他对话，既然都是中国人，那大大方方讲中文就是，可明明是那么熟悉的母语，怎么从他嘴里拼凑出来的话，就那么难以理解？

　　“你给我弄衣服？”

　　“嗯。”

　　祝文舒拧眉：“你怎么弄？尺寸、款式、颜色，这些你都了解？”

　　“我不需要了解。”

　　方才去厕所乘凉休息的一队人陆续回来，周启峥瞄了眼表，差不多到时间了，他翻身起来，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将帽子一套，从大石块上跳下来。

　　“就算我找块破布回来，你该穿还得穿不是？”

　　他说完往前走。

　　阿图跑得最快，一溜烟凑过来在祝文舒跟前瞅，刚刚他早就发现了，伽奈那小子脸洗一半，偷偷摸摸跑出去跟这个女人聊天。

　　随后过来的尤利也满是好奇，咧着两排白牙，大喇喇地冲她笑。

　　祝文舒却笑不出来。

　　她紧紧盯着眼前男人的背影，想象着手边能够有一把刀，或许真到了忍受不了的时候，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将其挥下。

　　可现实不是幻想，她也变不出一把刀来，除了暂时虚与委蛇地留在这里保住小命，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

　　她跟上一步。

　　周启峥停下来。

　　他身边的那些同伴也停下来。

　　伽奈仿佛听懂了什么，双眼亮起，在祝文舒和周启峥之间打量。

　　“名字，名字！”阿图笑起来，“这个词我知道！”

　　他颇有点骄傲地，拿胳膊肘撞了撞满头疑惑的尤利：“这个女人在问咱们队长的名字。”

　　祝文舒并不意外他们能听懂中文，毕竟只是简单的词语，辨别起来没什么难度。

　　周启峥倒显意外，他转过头，扬眉：“这么快就要为你的后路做准备？”

　　祝文舒简直要发笑。

　　这个人莫不是有什么被害妄想症？

　　她懒得再解释什么，只是道：“一个名字能泄露你什么秘密？只是称呼而已。难道你是想我像塔布那些人一样叫你‘周队长’，还是跟你的战友一样喊你‘二哥’？”

　　不知道她的哪个字眼戳中了周启峥的神经，这人莫名盯着她，有那么几秒钟陷入沉默。

　　祝文舒颇有些戒备地看着他。

　　“想叫什么都行，你自己不都说了，就是个称呼而已。”

　　很快他笑起来，拿起脖子上的口哨含在唇边：“其实叫‘二哥’也不错，认识我的女人，一般都这么叫。”

　　“现在，多你一个不多。”

　　说罢他吹响了口哨，尖锐刺耳的声音响遍四周，祝文舒顿时厌恶地半捂住耳朵，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集合哨，闻声的众人连忙往踩定的区域跑，伽奈看了祝文舒一眼，动了动唇想说话，但到底没说，偏生是另一个经过的，停在她旁边道：

　　“周启峥，我们队长的名字！”

　　是刚才那个说他听懂中文的人。

　　祝文舒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自己也没介绍，大概是怕被听见后挨骂，声音放的还很小，没等祝文舒问清楚，便一撒腿地溜走了。

　　留祝文舒一个人思考。

　　因为发音的问题，她其实没有听得很明白他说的名字究竟该怎么念才正确。哪一个音调哪一个字，或许还得要她慢慢琢磨。

　　哨声又响一遍。

　　祝文舒转身往回走。

　　琢磨什么？她才没有那个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