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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Fifty-seven ...

  •   破旧的大巴车很慢,行驶的路也很陡,摇摇晃晃半个小时,终于把祝文舒晃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车上很吵,似乎是路过经停站,人来人往上下车了一波。

      “晕车吗?”

      迷糊间听见周启峥似乎在问她,摇摇头,坐正身体:“不晕,困了而已。”

      她从窗户望出去,外面人来人往,问:“我们还有多久到?”

      “三十分钟左右。”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

      “还挺久。”祝文舒摸摸后脑勺,“我记得上一秒还在看风景,下一秒居然莫名睡过去了。”

      困意没了,祝文舒坐正身体看外面的风景。她还记得自己是带着工作使命来的,可惜这一趟旅程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做自己的事,连风景都无暇欣赏,就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你还没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去什么地方?”

      稀里糊涂的,她也跟着来了。

      “一个寺庙。”

      “啊?”

      祝文舒诧异:“寺庙?”

      “嗯。是津国最大的佛教寺庙,叫觉明寺。”

      如此与他们生活不相关的地方,就这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祝文舒沉浸在不可思议中,同时心生好奇:“为什么要去寺庙?”

      “你也看到了,他们连住的地方都能找上门,去哪里都未必安全。寺庙毕竟特殊,就来待一晚,明早我再送你去大使馆。”

      “那你呢?”

      “什么我?”

      “送我走之后,你呢?”

      周启峥:“我有我该做的事。”

      电视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格伊被警方带走,当众说的那些话无异于舍身自爆地拖郑贤下水,路人录下的视频现在恐怕已经在网络上疯传,在楼顶偷听到他们对话时祝文舒就猜到了她的选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他们都是赌徒,而唯一能献祭的赌注——唯有生命。

      无声的失力感涌上全身,祝文舒说不出话来,别过头靠着椅背一言不发,她闭上眼,感觉浑身冰冷,眼眶却难以抑制地发烫。

      ——————

      好像重新睡了一觉,好像又没有,再次睁开眼,眼皮异常沉重,她听见司机在大声说话,应该是到站了。

      “走了。”

      真的到了。

      祝文舒没有礼佛的习惯,之前偶尔进的几次寺庙,都是旅游的时候跟朋友一起,从未私下单独去过。

      这座寺庙很大,在山上,他们下车走了一段距离才到,入口外的大殿上挂着牌匾,用金粉描摹出她不认识的文字,周围进出的人穿着极为严肃,都是沉稳的深色系,祝文舒拢了下自己身上新买的衣服,还好不是太过张扬的颜色。

      从大门进去,前院是极为宽阔的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香火台,左边有一颗非常高大的树,上面挂着很多黄色的飘带。

      熟悉的记忆被挑起,原本她还满心疑惑为何这个国家会有佛教寺庙,现在看到眼熟的树,内心只感叹各国文化虽有差异,但也有相通之处。

      “你知道中国有那种许愿树吗?”

      周启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似是顿了顿,才接话:“不知道。”

      也是,他打小就离开中国了,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中国的许愿树就跟它差不多,不过基本挂的都是红绳,绑着牌子,每个人会把自己的心愿祝福写上去。”

      周启峥跟着她往那边走,她很有兴致,他却不怎么关心,站定在高高的树下,眼见垂下的黄飘带随风而舞。

      “这个写的是什么?”

      祝文舒轻轻拢住几根,放在掌心里。

      周启峥帮她翻译:“‘家人平安’。”

      “这个呢?”

      “‘吃饱饭,赚大钱,越变越美’。”

      祝文舒笑出声。

      一听就是女孩子写的,从他嘴里念出来,莫名有点滑稽。

      “那这个呢?”

      周启峥扫视一眼,但对她刚刚的笑颇有微词,不愿意配合:“你还要看多少个?”

      “别的不看了,你再念一个,就这个。”

      周启峥到底妥协,开口说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

      祝文舒一时愣住,又听他淡淡道:“上面的人名已经模糊了,不知道写给谁。”

      她定睛去看文字的最前面,确实有几个字母磨损地看不清楚,她放开飘带,笑了下:“是哦。”

      风一直吹,天色渐晚,礼佛的人逐渐退场,佛堂里出来几位年轻的小师傅做打扫,刚好看见他们二人,走过来问:“二位是礼佛还是留宿?”

      周启峥答要留宿。

      于是他招呼道:“那请跟我来吧。”

      专设供给夜宿的屋子在佛堂后方,4人一间,床型是大通铺,因为他们先来,就占了较里面的床,祝文舒看了下环境,还不错。

      小师傅给他们简单介绍了晚餐和洗漱用地,见他们两手空空,不免疑惑:“二位没有带生活用品来吗?”

      “没有。”周启峥问,“这里能买吗?”

      “可以。此处出门右拐便能买到。”

      “好。”

      晚餐是斋饭,填了肚子后,二人就去小师傅说的地方买洗漱用品,祝文舒不知道周启峥的钱是哪里来的,总之他有就是了,她不免想起分别前孟旭给她的那叠钞票,都还没来得及珍藏,就已经化为灰烬了。

      买完东西时间还早,没到睡觉的点,祝文舒闲不住,又刚来这个新的地方,好奇心还没得到满足,于是就说要出去逛一圈,周启峥随她心思,跟在边上悠哉地吹晚风。

      “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不是。前几年来过。”

      祝文舒开玩笑:“也是躲人吗?”

      周启峥应:“我还不至于那么多仇人。只是休假,闲着没事就来了。”

      “会有人休假专门跑来寺庙逛吗?”

      “没有。所以我来。”

      好冷的话,好绕的圈子,祝文舒无奈撇撇嘴,一脚跨上台阶,椭圆形的大高台是寺庙的最高点,伫立此处,视野一片广阔。

      “小师傅说的就是这里吧,最好的观景台。”

      周启峥看上去确实不像第一次来,显然没有祝文舒表现得那么新奇,他站立栏杆边上,远望下方的山和海:“还可以。”

      祝文舒站到他旁边。

      每家每户亮起的点点光线,串联起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渺小的建筑,祝文舒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从口袋里拿出断了一截的草环。

      “这个……当时你帮我捡回来,我还没对你说谢谢。”

      周启峥看她不断来回摩挲,一副珍惜又遗憾的模样,问:“怎么断了?”

      “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弄到了,你救我出来的时候就断了,我一直塞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给我看看。”

      祝文舒递给他。

      周启峥接过研究了一下,说道:“还能接上,就是会比之前短一些,要想套进手里,得接绳才行。”

      祝文舒盯着他低头摆弄的侧脸,其实很想说不必再接上。她不是信命的人,但有时又不得不折服于命运,带了两次却掉落两次的东西,或许不适合再试第三次。

      但她没有阻止他,只说道:

      “除了这个,我还想和你道歉。”

      周启峥一顿。

      “也许你忘了,也许你不在意,但我一直记得。当时我说你是比没有同理心还可怕的存在,是我妄下结论。那个时候我有气有怨,口不择言,后来想想,不管你如何做事做人,我都没什么资格说这么重的话批判你。”

      周启峥侧头看她,高台上的灯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是那么柔和和坚定,双眼亮晶晶的,见他看过来,还冲他微微一笑。

      周启峥的手搭在栏杆上,久久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某一个瞬间,忽然就陷入了回忆,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站上这个高台时,似乎也是这样沉寂的夜晚。

      那个时候眼前景观也如同现在一样,无边的天空和海面,没有一点星光,明亮的灯火从没有一盏是他的归处,他不过站在黑暗里,更朝着黑暗去。

      可现在好似不同。

      那时的高台有这样的灯光吗?

      何时修了,他竟然不知道,只待回过神来,他一只脚竟也得幸能踏足那光亮,窥见其中站立之人。

      “祝文舒,你往前看。”

      周启峥挪开视线,朝远处示意:“看见那座塔了吗?”

      祝文舒顺着他的方向搜寻,并没发现:“什么塔?”

      他朝她靠近一步。

      见她看过来,抬手扶住她的耳侧,站立在她背后,一瞬间竟形成环抱的姿势。

      祝文舒怔住。

      “往前看。”

      他不让她回头,另一只手从她脸颊侧边伸出来,指向某个方位:“现在能看见吗?”

      祝文舒不敢乱动,愣愣地瞧去,终于点头:“看到了。”

      是海面上亮着的灯塔。

      “我来津国的那一天是夜晚,坐船途经的就是这片海,船员告诉我,每一个整点,位于海面中央的这座灯塔都会根据时针指向的数字而闪烁,它们伴随时间增加,也伴随时间减少。那会儿我不到十五岁,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十多年,但我一直记得,我路过时,它就那么刚好闪了十二下。”

      一天结束,一天开始,所有事物对他来说,是过去,也是未来。

      “当时我站在甲板上,诧异竟有这么巧的事情,那个船员也站在我旁边,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来这里的时间刚刚好,未来一定很幸运。”

      他在她身后似乎笑了笑:“我根本不信他说的话,想那一定是哄小孩的,甚至觉得他是要从我身上捞什么好处,所以我走了,什么都不理,只暗暗在心里对自己承诺——绝对不要再做被骗钱的傻子,不要再回头看乱做一团的人生,我要永远朝前走。”

      “但我现在觉得,或许如他所说,我真的在那天获得了一点幸运。”他沉默一瞬,“因为我遇见了你。”

      祝文舒渐渐颤抖。

      他的声音响在耳后,这么近,但那么远。

      “只是幸运这种东西,说到底也和人生一样不能公平。在我身上,用它遇见你,就已经是消耗殆尽了。”

      他察觉她的异常,不用低头,就已经感觉怀中的人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于是他抱住她。

      用胸膛贴近她的后背,用手臂扣住她的肩膀,俯首间她的发丝落在他的耳畔、脖颈,相互的温度,是这个夜间最温暖的来源。

      “祝文舒,你是远不同于我的人,也不属于这个地方。朝前看吧,要比我做得好,记住你眼前的风景,记住现在为你而亮的灯塔,忘记曾在这里经历过的黑暗,忘记所有不好的回忆……也忘了我。”

      他的声音近似呢喃,却撕扯着让她疼痛。

      祝文舒死死咬住嘴唇。

      她紧闭着眼,仿佛这样双耳就会听不见,可那些字句不可磨灭,被滚烫的眼泪浇灌,已成荆棘,残忍地刺痛着她。

      而他就是那片荆棘。

      他的怀抱是利刃,是尖刺,是她哪怕鲜血淋漓,也不肯挣脱的枷锁。

      因为相拥的此刻,大概便是他们这一生,最近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Fifty-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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