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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Fifty-s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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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依旧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太好了——她还活着。
祝文舒感受着此时自己平稳的心跳,放松又愉悦,她动了下身体,好像除了手臂,其它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最近光临医院的次数有些多了,这不是好迹象,她都快把消毒水的味道闻透了。
目光微转,周启峥支着头坐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她多久,漆黑的眼睛冷冰冰的,若换做之前,她只会觉得他冷漠又心眼重重,肯定在盘算要利用她什么,可现在,她竟一点也不害怕,张了张口,想出声叫他。
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祝文舒有瞬间的晃神,她又用力地动了下喉咙,那里面果然发不出半点声响,且还有丝丝疼痛。
床头的铃被周启峥按响,一直到医生出现,她都还呆愣愣地躺着,表情无措又担忧。
“等会儿会给你安排做清肺项目,后面的饮食也要注意,你吸入过多浓烟,呼吸道受损是正常的,声带后续会慢慢恢复,倒是不用太担心。”
医生的话算是打了一针强心剂,祝文舒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下意识想说句“谢谢”,但没发出声音,于是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周启峥送医生出去。
门半掩着,祝文舒能听见他们细微的对话声,那声音很短暂,持续了会儿就消失,可门外独留的身影却迟迟不动,她看出去,外面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说不了话,也不敢轻易下床,一双眼盯着那边看,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人终于走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慢慢往她这儿走来,复又恢复方才坐着的模样,目光偏冷地看着她,问:“告诉我,你的脑子在想什么?”
他在愤怒,且压抑着愤怒,他似乎并不想掩饰,所以祝文舒几乎一秒钟就感受到了。
她不知道原来他愤怒时是这种模样,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咄咄逼人,和往常神态无差,唯有看着她的双目里充斥着狠狠抑制的情绪。
“就为了这些?”
他伸手一捞,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是一本本破旧的书,散了的散了,烧了的烧了,还有些微完整的,却在他手里被捏皱。
他把那些书扔在床上,火焰烧过的痕迹残留着,黑色的碎屑掉落,看上去就犹如白色的床单也被烧出一个个洞。
“为了这些死物,你值得连命都不要?祝文舒,我该说你是愚蠢还是自以为是?”
她很想说话,如果她能开得了口,断不会这样让他占尽上风地说她,她会明明白白地揭穿他,分明这些东西在他心里那么重要。
否则不会在被带去哈城之前,还特意留了字条要她把那个行李箱交给格伊。
对,她向格伊撒谎了。
事实上她看了,在把箱子交给格伊前她就已经打开过了,里面什么其它的东西都没有,只有满满当当,在扉页写着Ganis名字的书。
她不是想做什么伟大的圣人,也不想要他因此对她多么感恩戴德,只是人活下去总归需要依靠情感的支撑,他给了她在这个国家生存的安全感,她便以此回报他而已。
既然多余的感情他不想要,那她就努力替他守住,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衣服被拉动,周启峥仍旧一动不动。
常年的习惯让他总是挺直着背,从不露出佝偻、疲惫的姿态,可僵硬的身体动作却掩盖不了他内心的震动,哪怕他移开目光,脑海中盘旋的都是她伸过来的那只细瘦白嫩的手臂。
她在拉他的衣服。
他没有看,却知道那是服软的信号。
应该错开的平行线违背一切规律,只在命运的牵引下艰难靠近,这一次她抓住他的手,周启峥没有躲开,放大的感官让他体会她在他掌心写下的每一个字。
“是我鲁莽了。”
她写得很慢,还有下半句:“对不……”
却断在他用力攥紧的手中。
他轻而易举地反握她的手指,随即包住了她一整个手掌,祝文舒怔愣地望向他,他的双目深不见底,情绪万千,就像昨夜在火场时一样。
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总会激发无限潜能,明明平常没有刻意去记,可一冲进他的房间,就如有神明指引一样知道他的箱子放在何处,祝文舒跑过去拿上,然后立马返身往外,一楼火势蔓延,窗帘已经被点着,祝文舒后知后觉自己的境况,却没法想更多,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什么都不管地往外冲。
老旧的柜子早就撑不住,摇摇欲坠到终于落下,不过转瞬之间,祝文舒只看见一个黑压压的东西朝自己扑过来,根本睁不开眼去看那是什么。
“祝文舒!”
伴随声音一同来的是将她撞个满怀的拥抱,和倒地后的疼痛,还有迟了半秒稀稀落落东西掉地,持续不断的“伴奏”声。
浓烟太大,祝文舒连咳好几声,她努力睁开眼,几乎是被提着从地上拎起来,他力气大,扣着她头摁在胸腔的位置,语气听起来是极其咬牙切齿:“不准说话,跟着我走!”
她本来也没想说话,她哪有那个力气,甚至手上的箱子也提不动了,她扯他的衣服,示意他来提。
周启峥却不说话,手一接,脚一踢,那箱子便径直被摔到了外头。
他脸色难看,低头瞥她时,便是和现在这样,一模一样的表情。
原来……
祝文舒任他握着手。
他不想要她的服软,不想要她的道歉,他不过只是——
在担心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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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汹涌,地处偏僻,再加上消防队来之前,屋内已经发生过一次剧烈爆炸,所以尽管后来火被熄灭,里头能抢救出的东西基本上是寥寥无几。
格伊失踪了一整天。
祝文舒把自己在她屋内看见血迹的事告诉了周启峥,他没有太大的反应,纵火的人是谁派来的自不用说,想必定是看见了电视台的报道,准备在事情披露之前先杀人灭口。
但人皆已逃,郑贤的手段落空,而反击的号角也随之吹响。
“‘金主’格伊落网,承认与奎城军方存在黑色交易。”
各大电视台相继传播报道,大大的标题下附带的是没有打马赛克的照片,格伊在一处私人医院被警方抓获。
抓获的过程被围观的众人拿手机录下,并很快在网上传播。电视台同样买下了视频,并请了专家观看和解说。
画面里格伊从医院中跑出,身后是追出的警察,朝着她的方向大喊。四周道路宽广,无处可躲,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奔跑,但路上车流涌动,又还是红灯,哪怕她再如何敏捷,都避无可避,被一辆即使踩了刹车,但速度仍旧不低的车撞倒在地。
周围一阵惊呼。
警察瞬间涌了过来。
她动不了,眼睛还睁着,直直望向天空,那些警察分工合作,一人按住她一处肢体,极其粗鲁地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格伊初时无动于衷,像个布娃娃任由他们操纵,可忽然间她却来了力气挣扎,笑声如鬼魅,手舞足蹈地挣脱。
“放开我!放开我!郑贤,你背叛我,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她的脸上、额角,都往下流着血,蓝色的眼睛几近透明,却因为愤怒而赤红,她笑得面目扭曲,手脚颤动,像发病的癫痫患者,嘴里始终不断重复着那一句:
——“你不得好死!”
……
“好吓人啊……”
“对啊,还好不是晚上看,不然回去要做噩梦的!”
“嘘嘘嘘,噩梦退散……”
导台的护士们围在一起,边看边低声讨论。
祝文舒目光定定地锁住电视,画面的最后,是格伊被那些警察抬上了警车。
周启峥办好出院手续,提醒她:“走了。”
电视传来的声音他一定听见了,可从始至终,也没有见他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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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国的雨季绵长又潮湿,却常有太阳雨,阴晴不定的天气就像世事变幻无常。
二人站在路边的站牌旁等车。
祝文舒的身体并无大碍,除了嗓子还很嘶哑,手臂由于上一次的枪伤略有疼痛外,基本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医生给开了简单的药膏,就安排她出院了。
原定是今天要回中国的。
可奈何意外常比计划先来,做了那么多次心理建设下的决定,都逃不过老天的一通洗牌。
还有她的证件……
心心念念小心翼翼保管那么久,谁能想到,最后竟然那样莫名地销毁在了大火之中。
前方有车“吱——”一声停下。
周启峥扭头丢给她一个口罩。
祝文舒接过,边戴上边跟着他走,问:“我们去哪儿啊?”
没完全恢复的声音很低很沉,话音刚落就被淹没在人潮里,周围不少人挤过来要上车,祝文舒紧跟着周启峥走,被他安排坐在了最里面的位置。
“去哈城。”
人都坐定,车缓缓起步后,他回她道。
祝文舒身体微僵,好半晌应了下:“好。”
“不是送你走。”
沉吟几秒,他复又说道:“在那之前,先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