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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Fifty-fi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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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的门被推开。
酒气弥漫,食物的味道飘地到处都是,周启峥扫过凌乱的桌子,捕捉到闷着头睡觉的祝文舒,还有一动不动盯着天上看的格伊。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格伊没动,嘴上应:“什么话你直接说吧,她睡着了,应该醒不了。”
周启峥看着祝文舒紧闭的双眼,没应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电视台?”
周启峥:“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拿了点料给他们,我的照片、我们仓库的位置等等,里面的东西我只留了部分,外加两个看守的人,其余的都让他们撤了。”
“做这些之前,你没有和我说。”
“现在我和你说了。应该不至于怪我先斩后奏吧?”格伊躺累了,她站起来,脚步还稳当,一点没有醉,“反正走到这一步,也是迟早的事。”
周启峥没有怪她,他们之间谈不上“怪”这个字,甚至于今天看到电视台报道时,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唯一有的,只不过就是回来找她问个清楚。
“你给了什么照片?”
“放心,打了马赛克,他们暂时解码不了,后面就看他们顺藤摸瓜的能力如何了。”
“你就停在这儿,后面的事我来做。”
周启峥制止:“暂时别和电视台那边联系了。”
“不,我要做。”
格伊摇摇头:“Saaivele,十年了,我已经等得够久了,郑贤也已经活得够久了。如果只是想他死,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和他同归于尽,但你我的目标一样,要的是让他身败名裂后去死,现在你也看到了,火还不够大,烧不到那老东西头上。”
在提兰周启峥是无意中发现了郑贤隐藏的据点,他们俩费了点劲,才毁掉小洼岛的货船,虽然这给了郑贤不小的打击,但还远远不够,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摧毁郑贤的军火厂。
只是那军火厂实在太过隐蔽,这么多年他们都不曾发现具体的位置。但虽然他们找不到,警方却未必不能,只要舆论的压力、入局的赌注够大,一切都皆有可能。
格伊将自己伪装成第三人,匿名向电视台揭发有关郑贤大金主“格伊”的一切,她的照片、藏匿违规购入枪械及子弹的仓库,留下大把证据供警方发现。一旦链条成形,人证物证充足,任他有通天本领,也休想轻易脱身。必要时刻,她不在乎露面,到时哪怕是献祭生命,她都在所不辞。
格伊态度坚定,周启峥靠墙沉默着,他们对彼此的性格心照不宣。
她不会让步,他也不会阻拦。
这样就足够了。
“行了,你带她下去吧,我再躺一会儿。”
祝文舒一直没醒,埋着脑袋安安静静,周启峥靠近她,将落下来的头发从她脸颊边移开,这才发现:“你给她喝酒了?”
格伊把周启峥拿她头发的动作从头看到尾:“嗯哼。”
她把手垫在脑后:“不过她脸红发晕应该不是因为喝了我的酒,而是——生病了?”
周启峥半信半疑:“生病?”
格伊催他:“别问我了,自己处理吧,赶紧走。”
——————
周启峥把祝文舒从楼顶抱回她房间。
几步路而已,他没刻意放轻脚步,她倒是睡得死,一动不动。
周启峥把人放在床上后没急着离开,站着看了会儿,拿两根指头碰了下她的脖子,又掖了掖她的被角,随后才走。
房间灯没有关,亮堂得和白天一样,床上的人在被子里动了动,头往下移了一些。
门又被推开。
脚步声走到床头,有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随后安静片刻,淡淡的声音响起:“起来吧,先把药吃了。”
床上没有动静。
周启峥这回笑了,拖着条凳子坐下:“我不提供叫醒服务,除非你想。”
祝文舒掀开被子。
脸是红的,但眼神清醒。
“你挺行啊,偷听、装傻,生病还有那么多心思。”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谁让你们在我边上讲话。”
刚开始她确实是睡着了,头昏昏沉沉,鼻子还堵住了,果然是感冒的征兆,但她想着睡一个晚上明天应该会好,就不找格伊拿药了,随便喝了点酒,竟莫名地睡着了。
后来就是被对话声吵醒。
她隐隐约约听懂了格伊话里的意思,想起上楼前电视的画面,原来那张照片里的女人竟是格伊,所谓的什么重大消息,是她豁出性命,准备自爆的背水一战。
她不知道该如何醒来,也不知道醒来后应该说些什么,他们两个是如此相像,为了目标不顾一切,那条通往名曰“最后”的道路,她插不进、走不上,与其打扰,不如安静离开。
祝文舒低垂着头,两颊放在膝盖中间,她看起来显得无精打采又心事重重,周启峥不想用“脆弱”这个词语来形容她,可此时此刻,她真的太像一个干净剔透玻璃人。
易碎到令他无法触碰。
祝文舒拿了药吃下,嘴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她皱着眉咽了好几口水,等了会儿,说道:“我后天走。”
她像是怕他没听懂:“回中国。”
周启峥岔着腿,弯腰的姿态,双目平视她:“好。”
两人相视无言。
她的脸实在太红,眼睛里像盈着清浅的一碗水,周启峥探手摸她的脖子,长指从黑发中穿过又收回,指尖的温度比刚才还要烫一些。
“你睡吧,明天起来应该就没事了。”
祝文舒垂眼去看他的手。
他的手臂和手背上也有伤疤。
只是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的脑袋很重,吃了药精神更加疲乏,她想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大概就如他所说,一切无事,她只需要安心收拾行李,然后等待踏上归途。
周启峥重新把她被角压实,撑着膝盖站起来,床头他给她留了一杯水,还有明早起床后要吃的药。
“你别动了,我关灯出去。”
周启峥关掉屋里的灯,借着月光看祝文舒是否躺好,一回身,只见她将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叫住他:“周启峥。”
他停住,应:“嗯。”
“努力活下去吧。死亡确实是人一生的终点,但那还远在未来,绝不该是现在。如果过去十年你都在为复仇而活的话,我希望这一切结束后,你的解脱——是为自己而活。”
——————
祝文舒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周围是同乡人,说着亲切的中国话,大家说说笑笑,期盼着到达目的地后去做想做的事。
她蒙着眼罩,眼前一片黑漆漆的,座位边上没有人,只有自己,感觉有风划过耳边,些微寒冷,她想拉毯子盖住自己,但是什么也没有摸到,忽然间像有轰炸般的响声,瞬间炸开在整个机舱。
她去拉眼罩,脸上什么也没有,手指从眼皮刮过,生疼,她一下子便坐了起来。
梦醒了,响声却没停。
那响声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她摸黑开了床头的灯,刚一打开,就听见外面玻璃刺耳的碎裂声,她慌忙又关掉灯,按亮手机从床上慢慢摸索去门口。
她的头还有点疼,人没有完全清醒,她不太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本能行动。
黑暗中门突然被从外打开。
她正蹲在衣柜旁边,眼见着周启峥进来,他几乎也是第一秒就发现了她,三两步走过来。
“躲进去。”
他拉开衣柜门。
祝文舒不明所以,很快被他掩埋在衣柜的衣服里,他还要出去,祝文舒叫住:“发生什么事情了?”
“别出声。”
他只这么说。
衣柜的缝隙太小,祝文舒一时间觉得呼吸都停滞,她仰头往后靠着,心里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她其实应该习惯的,这是她选择留下的代价。
“砰!”
门被大力撞开,两个缠斗的身影冲了进来。
因为太黑,祝文舒什么也看不到,她黑夜中的视力并不好,只能隐隐分辨其中一人的身形,好像就是周启峥。
缠斗的二人并不对话,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实实在在想取对方性命,寂静中拳拳到肉的声音格外惊悚,祝文舒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盯着那道缝,死死咬住手指。
“哗——!”
脆弱的窗户玻璃不知被谁一肘撞碎,一个猛扑,两人双双从二楼掉了下去,祝文舒倒抽一口冷气,也顾不上别的了,打开柜门趴到窗户边,却只见一个从地上挣扎而起的人,周启峥一只手还把着窗沿,脚猛地一蹬,双臂发力就跳了进来。
“这儿不能再躲了,你等下找机会跑,我把下面那人引开。”
周启峥丢下句话便出门从楼梯下去,祝文舒毫无插话余地,也顾不上其它,转身便跟着往外走。
她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得等周启峥把人引开,格伊的房间安静地有些诡异,她偷偷绕过去看,才发现里面也已经是一片狼藉。
地上还有血的痕迹。
她顿时骇然,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外面的打斗声逐渐变小,应该是人是走远了,祝文舒悄悄走去大门旁边,往外看确实没发现有人。
就是现在!
却忽然闻见一股汽油的味道。
她登时汗毛竖起,从门跑去窗边,她不敢太大声,只用余光从窗户向外看,院子外围确实有一个人,拿着一桶汽油正在疯狂乱撒。
跑?!往哪里跑!
这房子没有后门,她只能从唯一的大门离开,可现在外面有人,她决计不能出去,可等到他走了再跑……也许就来不及了。
祝文舒感觉身体开始颤抖。
那是生理性的抖动,因为恐惧而来,她努力攥紧自己双手,深呼吸试图平静情绪。
她一定要冷静!
会有办法的!会有……
“放开老子!”
带着怒气的声音,讲着她听不懂的话,祝文舒惊喜交加,冲去大门边上看,周启峥已经折返回来,按住正在泼洒汽油的那人,他手里的汽油桶撒得满地都是,人正被周启峥压着肩膀扣在地上。
“出来!”
他看着她大声说。
祝文舒点头会意,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但角落突然有人影一闪而过,他似乎往院中丢了什么东西,窜起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这一隅。
祝文舒怔怔地,那个刹那仿佛有一块红黄色的幕布在她面前展开,遮挡住了周围所有景色,若隐若现微弱的波动后面,有一个人面容冷峻,神色凝重,双目紧盯着她,极其用力叫她的名字:“祝文舒!”
她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我!”
她回应他,却忽略他向她招来的手,回身又冲进屋里。
这一刻她终于体会。
原来不顾一切不要性命去做想做的事竟是这种感受,没有怨,没有恨,连恐惧也都暂时抛之脑后,唯一有的,是不甘就此焚化的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