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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Fifty-th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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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峥的伤在背后,他脱了上衣,那块皮肤几乎可以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祝文舒惊叹于他的伤口,印象中上一次看时虽有旧伤,但很多都结痂痊愈,并不明显,和现在这样层层叠加的新伤完全不同。
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下手。
周启峥则比她淡定许多。
或许是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口有多吓人,又或许是早就习惯了,药水滴在上面,他甚至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祝文舒一言不发地给他涂抹完药水,又剪好纱布进行包裹,她的包扎技术其实并不好,弄到最后都流出汗来。
他的额头还有伤。
那伤更是吓人,青紫一片,都能看见肉里的血丝,里头似乎还有沙子,不清理干净,难保不会感染。
面对面,周启峥看着祝文舒在一堆药罐里忙来忙去,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不肯和他对上视线,他静静看了她许久,一直等到她为他处理额头的伤口,还仍旧不回应他的目光时,问道:“你是在不满我杀人,还是在担心我遭天谴?”
祝文舒顿了顿,神色如常:“没有。”
“有没有你很清楚。”
祝文舒一个用力,棉签染着鲜红的血被她扔进垃圾篓里,她略带警告地看着他,明示他如果再多话,她等下下手只会更重。
小猫挠痒的把戏。
周启峥不怕这套,但也无意惹她,就由着去了。
最后的伤处理好,祝文舒将瓶瓶罐罐收进医药箱里,她将长发夹到而后,开口:“非洲我以前来过,去了一些国家,其中我有一个印象特别深刻的贫民窟,那里面有很多小孩,都是失去父母的。”
“那一次去也是夏天,很热,比现在还要热,我想去附近买一瓶水喝,听到很多人围在一起讨论,说贫民窟里有一个小孩得了不知名的病,全身溃烂,还传染了不少人,闹得附近人心惶惶,大家都生怕有带着病菌的人靠近自己。”
“我那个时候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待了几天后才知道,原来那个小孩是没有东西吃,太饿了,大晚上趁族长不注意跑了出来,去垃圾堆里翻残渣剩饭,但那个垃圾堆有很多老鼠爬过,再加上气温炎热,没有人打扫,滋生了大量细菌,他就那样吃到肚子里,小小的身体当然扛不住。”
“他被医护人员带走的时候,我就在围起来的安全线外面看,他真的年纪很小,应该都不到十岁,露出的手臂连完整的皮肤都没有了,脸上更是惨不忍睹,眼皮、脸颊、甚至嘴唇,都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他说不了话,但眼睛是睁开的,每个站在外面看他的人,他应该也都看见了,可他没有丝毫表情,不作任何动作,我听见周围的人都在说,他是没救了,来的车不是送他去医院,而是把他丢到尸体处理厂里。”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祝文舒看向周启峥,她其实并不想承认,“这个想法太不好了。可我那时真的认为,也许死亡对他是一种解脱。”
周启峥默然:“或许你想的没有错。”
“那你呢?”祝文舒问,“你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每次都带着一身伤。你那样不怕死,不在乎生命,包括别人的、你自己的。可过去你为了生存,可以从中国漂洋过海来这里,曾经那么重视的东西,现在却轻而易举地抛弃。周启峥,活着对你不再重要,死亡对你而言,也成为了解脱吗?”
周启峥犹还坐在床上,而她已经起身,之间的距离,那么远又那么近,他清楚地看见她,每一丝涌现面容的不解,每一缕浮现眼中的情感,那些是他已经很久不曾拥有的,不曾体会过的——关心。
他其实不敢想象,也有些不敢相信,但这一刻他仿佛确认了——
“祝文舒,你喜欢上我了。”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要走。
周启峥两大步下床追上去,一把擒住她手腕。
“祝文舒。”
却没有说什么。
她沉默背对着他。
许久之后,周启峥松开手:“他是和我一起从越南来津国的。”
祝文舒还是背对着,但他知道她在听。
“Ganis,他也是中国人,我们在越南一个厂子里做零工认识的。刚认识时我十五岁,他长我四岁,对外都说是我哥哥,他也确实像个哥哥,什么事都会照顾我。”
“我们在越南干了两年,但待遇一直不好,后来听说这边招雇佣兵,条件还不错,就一起来了。他很厉害,训练一年就被选上当队长,就在奎城,就在这里,在我没来之前,他是这支守备军的队长。”
“多么厉害啊,多么威风啊,他打电话给我,说做梦都能笑醒,我笑话他让他别骄傲,指不定哪天被我挤下来,他不相信,让我尽管来试。都说话不能乱说,果然,没过多久,这位置还是落我头上。”
祝文舒缓慢转过身,她似乎已经猜到故事的结尾。
“他死了。突然有一天我就听说他死了,执行任务的途中出了车祸,当场没命。那天我在训练,以为是练久了耳朵出现问题,可是我没听错,集训地里都在传他的死讯,我根本不信,我要自己亲眼看一看。”
现在提起,周启峥都仍旧记得那天的画面。
他去的时候已经太晚,现场早就清理过了,可血迹还是隐隐可见,四处有淡黄色的不明痕迹。
他跑去问,附近有许多目击者,他们说出车祸的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刚从自己车上下来,没走两步,就被拐角冲出来的大车撞倒,那车速度很快,冲击力极强,他被撞得老远,“砰”一下掉在地上,四肢都撞断了,肠子脑浆落了满地。
周启峥的脑袋听得“嗡嗡”直响,他有些不太能懂这些人嘴里讲出的究竟是什么话,他不相信,这不可能,他那样一个做事认真小心,过个马路都要左右看个遍的人,怎么可能会出这样的车祸?
他要求他们辨认,描述出事那个人的衣着样貌,也许是他不依不饶的样子太过吓人,那些人不肯再和他说话,甚至觉得他脑子有毛病。
周启峥再问不出什么,他又跑去Ganis在的军队,问他的队员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一概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当天并没参与什么所谓的“任务”。
只有Ganis自己去了。
周启峥只好去找派他执行任务的长官。
可奎城的军署他根本进不去。
他只是一个集训地的训练兵,根本还没有成为正式的雇佣兵,放在津国,不过外地来的无业之人,随时可以驱逐出境,军署的哨兵防他跟防贼没有两样,见他总在外面大吼大叫试图闯入,喊了人来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
“哪来的毛头小子在这里放肆!呸!还不快滚!”
那口水刚好就吐在他脸上,他被打的不轻,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挣脱束缚,冲起来挥拳打在那哨兵脸上,他的门牙直接掉了半颗,嘴里涌出血来,一边捂着嘴哀嚎一边在地上打滚。
外头的动静太大,引得军署里巡逻的士兵都出来了,周启峥见状转身就跑,他的速度很快,那些人追不上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好几公里,他气喘吁吁地倒在街上。
军署他进不去,警局他总能去吧,没有休息太久,他很快翻身起来,又是一路疾跑,进了警局把所有情况都告诉负责接待他的警察。
那警察开始还拿着笔在本子上记,记到最后用眼神不断地打量他,然后忽然起身叮嘱他不要走,说这件事很严重,要让他的长官过来处理。
他当时连忙点头,说自己绝对不会走,让他赶快去喊长官过来,他还有很多话要说。
可他等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没有警察再来搭理他,他不敢离开,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最后,竟等到了集训地的教官出现。
教官对他没有报告的离队行为非常愤怒,严厉地批评他之后就要带他回去,周启峥哪里肯,他在这里还没等到回复,不可能就这样随他离开。
但他并非教官的对手,尤其是动起粗来。对军署的哨兵他可以不管不顾,对训练自己的教官他下不去死手,挨了对方两个巴掌,他的脸几乎肿到不能说话,可他还是不肯走,这时警局的人终于出现,但却是趁他不备,拿着电击棒用力往他后腰上戳。
他终究还是被带了回去。
关了整整七天禁闭。
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七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睁眼闭眼,脑海里都是目击者描述的车祸现场样子,他太想去看看他了,他在哪里?在哪家医院?是不是真的像别人所说,没等到医院就已经死了?
不,他不会死的,分明前几天他们还打过电话,他马上可以休假了,会来集训地看看他的训练情况,他还没来得及和他炫耀,上一次考核,他又拿了第一名,和以前他在的时候一样。
Ganis输给过他好几次,他常常笑话他万年老二,但Ganis永远笑脸盈盈,说等下一次,他一定会赢过他。
可下一次呢?
属于他们之间的下一次呢?
“我常常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年龄不符合标准,也许第一个做队长的会是我,第一个死的人也会是我,他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祝文舒喉咙涩然,她转过身,一时竟发不出声音,Ganis她从未见过,他们的过去她从未参与,一切都不过只言片语的描述,可不知为何,听在耳中,仍然还是会为他们的经历而心头酸楚。
“你觉得他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
禁闭出来,Ganis的尸体早已火化,他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也不知道他的骨灰被放到哪里,也许早就被随意处置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机会消化这件事情,更没有机会做任何道别。
他有给孟旭打过电话,但他因为做了侦查的工作,保密性要求极高,不能够常常与外界联系,所以那时他并没联络上他,后来他关了手机,断了和外界的一切交流,只闷头在集训地里训练。
他不会永远留在这儿,他也不会永远不明不白的死去,只要进了Ganis生前在的地方,是谋害,是意外,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我发现他的死与郑贤有关时,已经是我进入军营的第三年,可那时候我没钱,没权力,什么都做不了,知道了又能如何?”
郑贤既能使唤得动军署、警局的人联合掩盖一条生命的死亡真相,那对付当时的他,无疑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人来找我。”
祝文舒猜出来:“格伊?”
“是。她来找我,共享了这几年她找到的情报。”
原来当年郑贤欣赏Ganis的能力,企图笼络Ganis为他做事,但Ganis并不愿意,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军队里。本以为这场交流就这样结束,谁料后来某天他竟阴差阳错撞破了郑贤与Dark Girl的暗地交易,听到了有关郑贤私设军火厂的事情,这才被杀人灭口。
周启峥震惊于事情真相,更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就和格伊达成了合作。
他们二人分工明确,内部他继续留在郑贤身边,应郑贤的邀请为他做事,从Dark Girl里捞钱,为他私设的军火厂创造资金来源,牟取利益;外部格伊则化身买家,利用周启峥从郑贤手中分赃出的钱,购买郑贤军火厂制造的大量军火并囤积,收买人手,为未来的复仇之计打算。这场看似多人实则不过三人的运营链条整整持续了七年之久,现在终于让他们等到反击的时机。
他视若珍宝的名誉权利、创造源源财富的军火厂、试图开拓的境外市场,还有他自认为比他人高贵的生命,这些全部,他们都要一个不留地毁去。
“这十年,我做的事恐怕他都不开心。头三年,什么都不知道,愚蠢地留在害死他的人身边;后七年,帮着害死他的人,做着他宁死不从、鄙夷不屑的肮脏生意。他如果还活着,肯定该厌恶我了,可那又怎么样?”
周启峥自嘲地笑了笑:“他为了他高洁的信仰理想而死,我为了平心里燃烧的那团火而活。这很公平吧?活着对我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感觉,但你说死亡对我来讲是解脱吗?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心里的火终于要到灭的时候了,活着或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祝文舒怔怔地看着他,也许和他相处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懂他。
原来他从未追求死亡,而是死亡在靠近他。他燃烧尽生命的全部只为寻求一个真相,一个结果,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痛快的解脱,而是命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