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雁》十柒点

12、Twelve

　　第二天一早，伽奈便将祝文舒的电脑和手机送来了。

　　几天没有碰过，手机已经熬不住没了电，电脑还算□□，剩余一点的电可以支撑她开机。

　　祝文舒把两样东西插上一块儿充电，开始检查起手机内部重要的信息。

　　毕竟周启峥是连她行李箱密码都可以破译的人，黑进她手机跟电脑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

　　祝文舒认真翻看了一通。

　　还好，该在的钱都还在，工作用的文件也没丢。

　　其它的……

　　手机应是被动过手脚，电话无法拨打，短信也发不出去，电脑的通讯软件同样被阻断，无一可用。

　　唯一不同的……

　　祝文舒盯着电脑桌面上那个从未见过的漆黑图标，是个应用软件，但绝不是她下载的，双击点开，她看见屏幕上跳出两行字来，是设定好的账号跟密码。

　　能发邮件。

　　看来这就是他对这次交易的“妥协”。

　　说是还给她手机和电脑，不过是送来无用的报废品，但无所谓，那些都不重要。

　　保平安和处理工作眼下才是要紧事。

　　一直处于失联状态的祝文舒终于回复邮件，毫无意外地被主编boss给逮住，除开那几句客套官方的问候，中心内容简而概括：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国交稿。

　　回国是不可能的了，稿子也因为这几天的麻烦事没有写成。

　　祝文舒焦头烂额，一面找着借口试图再多请一段时间的假，一面将前段时间存的“备货”先发给她看。

　　意料之中地被打回。

　　字数太少、语言不通、内容粗制滥造，主编不留情面地将问题指出，秉承着一贯严厉的工作作风，批评了一通祝文舒，然后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她不管她要请假多久，只要是为了工作都没所谓，但交上的稿件不能如此敷衍。若下一次再是这种质量，定要扣她工资。

　　祝文舒纵使委屈，但在这件事情上确实理亏，于是一个字也没辩驳，所有的指正都一一接下。

　　但……下一次？

　　这软件是周启峥给她用的，她一言一行，都可能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能隐晦地报个平安已是极限，下一次再联系，她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

　　郑翼一早就走了。

　　祝文舒没看见，只是在去吃中饭的时候听伽奈这么说。

　　昨天那位署长在的时候，伽奈什么都不太敢聊，今天这里反正都是熟人，他也就发挥有什么说什么的本领。

　　“那个郑翼，听说是署长的侄子。”

　　祝文舒在帮伽奈洗菜，闻言有些惊讶：“侄子？”

　　她以为只是一个手下而已。

　　其实昨天在听见周启峥喊他名字时，她不无诧异，因为听起来那该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可郑翼从面孔上看，怎么都不像中国人，那他又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

　　“就是听说罢了，没人证实过。不过那个郑翼很忠心，不到三十岁，能待在署长身边做亲信，如果没有血缘关系，感觉不太可能。所以我们都猜，应该是亲侄子没错。”

　　“你们？”祝文舒问，“也包括你们队长？”

　　伽奈摇头：“二哥很少谈论这些的。他跟郑翼虽然认识挺久，但私下里从来没听他提过关于郑翼的背景。就连我、还有阿图他们，二哥都很少问的。”

　　祝文舒轻嗤：“也许他就是不想关心罢了。”

　　“不会的，二哥人真的很不错的。”伽奈解释道，“我知道阿姐你心里肯定不高兴，因为二哥一直不让你离开。但是我相信二哥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毕竟奎城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起码阿姐你在这里，二哥不会让你饿肚子，也不会像塔布那些人一样伤害你。”

　　伽奈一直都是喊她“阿姐”。

　　祝文舒家里没有弟弟妹妹，对于这样的称呼觉得陌生又温暖，也早已经默许了伽奈这样叫。

　　她之前从来没问过，今天倒是有点好奇：“你今年几岁？”

　　“啊？”伽奈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变得这么快，“我吗？我……快二十岁了。”

　　“才二十？”祝文舒笑了笑，“果然是小弟弟。”

　　“……”伽奈鼓了鼓腮帮子，“那阿姐你几岁？”

　　祝文舒逗他：“问女性的年龄可是不礼貌的哦。”

　　伽奈更觉吃了哑巴亏，扭过身好一阵都不说话，祝文舒觉得有趣，洗完手里的菜给他递过去，刚想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忽听伽奈道：

　　“虽然我只有二十岁，但是跟在二哥身边已经有六年了。小时候家里穷，妈妈又生了好多孩子，就拿我去地主家换钱。可是那个地主很坏，总喜欢打我骂我，又不给我饭吃，最后我实在撑不住就逃了，妈妈已经拿了钱，我不能再回家，逃到河边又不小心掉了下去，最后是被好心人捞上了船，一路颠簸去了很多国家。”

　　“这里是我来的最后一个地方。那个时候我又饿又累，身上没钱，只想着赶快找到一份工作好养活自己，可是我没有力气笨手笨脚，把店家的碗都摔碎了，他们要我赔钱，赔不起就干一年的白工，我本来因为害怕，差点要答应了，最后是二哥帮了我，赔了钱把我带回来，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又让我参了军，不至于到处流浪。”

　　祝文舒全数听完，她问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感激他？”

　　“嗯。二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很感谢他。”

　　“也是因为这个，所以觉得他是个好人？”

　　“当然，二哥不是好人，他怎么可能愿意帮我？”

　　祝文舒轻声笑了笑。

　　“所以说你还只是个小弟弟。”

　　她靠着岛台：“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也许他帮过你，可他也害过别人，你说他是好人，不代表他就是真正的好人。”

　　伽奈不太明白：“阿姐你的意思是，二哥害过别人吗？”

　　祝文舒看着伽奈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

　　有些话她终究是不忍心说。

　　“我不知道，我跟你二哥又不熟。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绝对的善人，以后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

　　伽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客厅适时传来响动。

　　阿图最先露头，满脸热汗：“饭菜还没好呢？伽奈你今天手脚有点慢啊！”

　　“啊……”伽奈回神，尴尬一笑，“我刚刚和阿姐聊天去了。”

　　“‘阿姐’？”阿图的脸上露出些不可言说的笑容，“美女，你啥时候跟伽奈这么熟了？他叫你阿姐，那我也能叫不？”

　　伽奈举起刀一挥：“去去去，你再说些有的没的，信不信今天没你饭吃！”

　　阿图佯装害怕地缩回脑袋：“二哥你快看，这才几天，伽奈的魂儿都要被女人勾走喽！”

　　祝文舒早就看见周启峥了。

　　他也是从外面走进来，背部都汗湿了，头发一根一根黏在额头上，脸颊还有点红，为了防止汗水流进眼睛，周启峥只得稍稍眯起眼尾。

　　他进厨房倒水喝。

　　伽奈说道：“二哥你别听阿图乱说，阿姐只是来帮我忙的。”

　　周启峥抹掉欲流未流的汗，闻言挑眉：“或许是帮倒忙？”

　　他指了指外头的钟表：“今天可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

　　周启峥笑：“慢慢来，不急，今天晚的时间，加到明天跑圈里去，也就多跑一两公里而已。”

　　伽奈：“……”

　　阿图早在门口幸灾乐祸。

　　周启峥喝完水便上了楼，同他一块儿回来的队员也都回了自己房间，大概是去冲澡，伽奈哭丧着脸加快手脚，祝文舒则静立一旁始终无言。

　　约莫过了半分钟，她出声道：“伽奈，我先出去一下。”

　　伽奈正在努力“奋斗”，头也没抬：“好。”

　　祝文舒出了厨房。

　　但她却不是要回自己房间，而是在楼梯拐角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上楼。

　　还是那扇门，还是那幅硬纸板。

　　她敲了敲。

　　过了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周启峥赤裸着上半身，大概没想到是她，手拉着门把顿了一下，随后站定，也不像上次那样让开，就这么等着她说话。

　　两人昨天才刚吵过一架。

　　也许不算吵，只是他说了几句她不喜欢的话，而她也没客气地回敬了几句他不喜欢的话。

　　按道理今天见面不应该这么平静，最起码得带点尴尬，不过好像都没有。

　　而这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双方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祝文舒见他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也不在意，开门见山道：“你这儿有书没？”

　　见她不是来找茬，周启峥漆黑的眉头动了动：“什么书？”

　　“人文、风景，都可以，关于津国的。”

　　他不让开，也不去穿衣服，祝文舒向来秉持“非礼勿视”的原则，于是只能自己挪开眼，盯着门边角的地方，不过始终微微昂着头。

　　“也许有，你自己找找吧。”

　　周启峥说着返身进屋，倒是把地方给她腾开了，祝文舒意外之余也很坦然，跟着他就进去了。

　　周启峥开门之前显然是准备洗澡的，没那个打算“招待”她，祝文舒自顾自地环视一圈，看到了书架，上头书还不少。

　　她走过去。

　　周启峥将床头的柜子踢合，没拦她，只是道：“动作轻点，别弄坏了。”

　　祝文舒闻言，下意识想瞪他一眼。

　　借个东西还抠抠搜搜，她是有牛那么大的力气，翻一翻还能给他弄烂了？

　　只是眼睛刚瞟过去，就被他手上拿的那玩意带走了注意力，祝文舒几乎是立刻闭眼，然后轻咳了咳，侧身：“……知道了。”

　　周启峥捏着内裤，扬扬唇角：“知道就好。”

　　然后便进了卫生间。

　　门“砰”地关上，不知道是否还落了锁，祝文舒一阵恶寒，拧着眉心暗自啐了周启峥一口，然后不客气地在他的书架上扒拉起来。

　　不过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周启峥书架上的这些书确实有够古老，不是书页泛黄，就是内容老旧，基本都是些十几二十年前的。

　　还有好几本掉了页。

　　祝文舒刚打开就被吓着，手忙脚乱地给它拾掇好，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来位置。

　　她开始怀疑周启峥是不是故意整她。

　　这些书明显看起来比他的年纪都要大，还破烂成这样，十有八九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她才不相信他有看。

　　难怪刚开始那么好心同意让她进来找，根本就是存心浪费她时间。

　　祝文舒一屁股在他的软沙发上坐下。

　　不够解气，还顺手锤了几拳。

　　卫生间的门传来响动，祝文舒止了动作，盯着那边瞧。

　　周启峥走出来。

　　这次穿了上衣，但看起来比刚才还让人不顺眼。

　　他头上搭着毛巾，眸子从黑发下露出来，见祝文舒看着他，也笑笑，抬起手慢悠悠地擦头发。

　　“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祝文舒平静应答，“你这儿还有别的书吗？如果没有，我需要去一趟图书馆。”

　　“拿回了手机和电脑，现在还想要出门？以后会有什么要求，不妨一次性提出来。”

　　“以后的事情谁会知道？现在是现在。”祝文舒顿了下，继续道：“你既然想要我不妨碍你，起码的工作任务得帮我完成吧？迟迟交不上有质量的稿子，我还有什么理由搪塞我的上司，然后继续留在这里？”

　　周启峥扯过凳子，将毛巾甩在椅背上，按亮手机看了眼，问：“你是个写稿子的？”

　　祝文舒纠正：“我的职业是编辑。”

　　“有什么区别？”

　　祝文舒懒得跟这种大老粗详细说明，就算讲了他估计也听不懂，催问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周启峥被念烦了一般揉揉太阳穴：“知道了。”

　　祝文舒半信半疑：“这算答应了？真的假的？”

　　她不太想相信这个人会莫名其妙大发慈悲，但也绝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反正说定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临出门时见周启峥从书架一角抽了本极其破旧的书出来，他动作轻柔无比，小心着没让里头残破的书页掉出来。

　　仿佛在呵护什么绝世珍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