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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Elev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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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长离开军营。
他的车并未停在院子里,而是停在军营外某个地方,从窗户可以看见他走出去,步伐不快,但很稳当,逐渐消失在空荡的院子里。
屋里被收拾地很干净。
干净到让人看起来格外不习惯。
“什么下次?”
周启峥把满了的烟灰缸往垃圾桶里倒。
祝文舒看着他:“什么下次?”
她紧紧抿着唇,死盯着周启峥不放,但他压根没朝她丢来一个眼神,只自顾自地在收拾东西。
祝文舒上前一步,狠狠夺过他手里的烟灰缸,朝桌上一扔,清脆的响声乍起,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烟灰缸还是茶几会裂开。
“我在问你,什么下次?你说过今天事情办完会放我走的!”
“我是这么说过,但你貌似忘了,这句话,还有一个前提。”
周启峥扬眉:“‘事情顺利的话’。这句话我也说过,你应该没有忘吧?”
祝文舒当然没有忘,而就是因为没忘,现在想起来,才更加抑制不住愤怒!
“你真卑鄙!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走,大可以明明白白地说!想利用就利用,想威胁就威胁,没必要这么弯弯绕绕,费尽心机,只会让人觉得你恶心!”
控制了这么多天的情绪,祝文舒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她居然那么天真,居然还妄想相信他,她早该意识到的,如果他真的存有那么一丝丝的良心,在把她从瓦纳手里带走时就应该放她走。
他压根没有想过让她离开!
一堆理由,一堆借口,都只是他道貌岸然的伪装罢了,她逃不开这里,注定成为他捞钱的工具。
祝文舒陷入无尽的愤恨和懊恼中。
她错失了唯一能够争取的机会。
刚才在黑市,在遇见那位警官时,她就应该再试一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付之行动。
是了,她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
希望是靠自己争取,而不是寄托于别人。
祝文舒转身朝大门去。
“做什么?”
周启峥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安分点。”
又是这三个字。
祝文舒霎时太阳穴直跳。
她的火气还没下去,仍旧在脑中横冲直撞,她一甩肩膀:“滚开!”
人在孤注一掷的时候总能激发许多潜能,在此之前祝文舒是绝对不认为自己的速度能够快过周启峥的,但很显然这回她赢过了他,成功打开了眼前这扇门。
可她却没能再赢一步。
明晃晃的黑色洞口直指她的脑门。
外面有人!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祝文舒的双手僵在半空,她不敢再动,死亡的威胁遏住了她的喉咙,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拿枪的男人一步步走了进来,直至将她逼退到屋子正中,才反手关上了门。
“郑翼。”
周启峥出声:“别弄脏我的地方。”
“不会。”
被称呼的男子回道:“我可以解决地很干净。”
“你好像没懂我的意思。”
周启峥抱臂:“这里是我的地方,这个女人是我的人,你在我的地方杀掉我的人,这好像有点不合理吧?”
郑翼闻言迟疑了下:“署长说了,有任何异常,随时随地立刻解决。”
“所以是他留你下来监视我?”
“不是监视你……”郑翼思考道,“是她。但也不算监视,因为门是她打开的,我只是站在外面而已。”
“行了。”周启峥将他的枪口摁下,“别搞得太复杂,她根本跑不了的。”
郑翼点点头,放下枪上了保险,边别到背后,边道:“好。署长交代,让我在你这儿留一天,明天早上再走。”
“随意。”
队员们这会儿都在野地训练,周启峥本也要去,郑翼来了,干脆就带上他一块儿。
“回你的房间去。”
他简单对祝文舒交代一句,然后就并肩与郑翼一块儿往外走,合上的门重新打开,可逃出去的路却再不会通。
祝文舒定定站了许久,指甲深深陷进攥紧的手心里。
她感觉不到疼,浑身上下只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希望……再怎么争取也不会有。
——————
祝文舒在床上睡了很久。
这里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几乎一拉上,就跟进入黑夜没有太大的区别,祝文舒没睡枕头,就靠着微有些硬的床板,直挺挺躺了一整个下午。
屋里开着空调,可她醒过来时背后却渗满了汗,她也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总归不会比今早面对的状况差。
那是真真实实的死亡感。
现在想起来,祝文舒都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感受。
仿佛每一个感官都被放大,每一个毛孔里都有冷风进入,她回忆不起来自己说过的话,看过的影视剧,甚至连郑翼的脸她都记不清,她的脑袋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她要死了。
可她还不想死。
起码不能死在异国他乡,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可她也逃不了。
无力感席卷全身,祝文舒缩在被子里,慢慢将自己蜷起来。
有一次的谎言就会有下一次,有一次的利用也会有下一次,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没有任何可能,在这群被贪婪欲望腐蚀的人手里夺回自由。
迷迷糊糊间,祝文舒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是傍晚,恰巧是吃晚饭的点,她早就饿了,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然后就出门往东边小楼去。
今天周启峥在。
他和郑翼一块儿坐在沙发上,见到她来并不意外,淡淡扫过一眼,就起身去厨房舀饭。
祝文舒跟过去。
伽奈已经在厨房里了,端着满满一碗饭,擦肩而过时跟她招招手。
祝文舒觉得自己很像在监狱里。
排着队,等着填饱肚子,只是这里没有放饭的监狱长,她身上也少了一套合身的囚服。
还是跟之前一样,她没凑去另一边的“大部队”,只自己一个人搬了小马扎坐在角落,伽奈他们是习惯了的,没觉得有什么,不过郑翼是头一次和她一块儿,况且还收到了要监视她的命令,自然得好好履行。
于是一顿饭吃的别扭又诡异。
祝文舒照旧早早逃离现场。
她吃得少,又特意加快速度,三两下就解决,随后将碗一放,便躲回自己的小屋。
她本还是有可以庆幸的地方的。
起码在这不算大的军营里,有那么一块空间是独属于她,没有人会来西边小楼,在这个地方,她拥有相对的自由和放松的时间。
但今晚这些都不再存在。
因为郑翼住了进来。
祝文舒不知道这是谁安排的,又或者是郑翼自己选的,毕竟他接到了任务,离她越近,这差事越好办成。
晚饭后两人在门口遇见。
他向里,她向外。
看到她要出去,郑翼半侧了侧,拦住她:“去哪儿?”
祝文舒早就做好会被盘问的准备,她答:“散步。”
郑翼闻言看了眼墙上的表,思考片刻,道:“早点回来。”
如果不是早上才被这个人用枪指着脑袋,祝文舒几乎要以为这是多么温馨体贴的关怀,她不想回应,但也不能露出嘲讽的笑,只能点点头,然后就下了台阶。
她往野地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像是真的在散步消食,将近远离小楼快两百米时,祝文舒回头望,外面没有人影。
郑翼已经进屋了。
她抿了抿唇,继续往野地中心去。
还是那个大石块。
夜晚时分,太阳已经落山,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泛着微弱的光。
“看来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也没有闲着。”
周启峥闭眼仰躺着,他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放在腿边,打着不知名的节奏。
祝文舒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这一次没有刺眼的阳光,她微微低头,便能看清他的脸。
他眼部上方的皮肤很薄,眼角靠近眉毛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向伽奈打听了多少事情?”
祝文舒的视线移开那颗淡淡的黑痣。
她没否认。
知道他晚饭后常来这里,确实是伽奈告诉她的,只是她原本并不关心,没想到有一天这个情报还会被利用起来。
“我需要我的手机和电脑。”
周启峥半睁眸:“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说好的,可以被推翻,没说好的,也可以建立契约,哪有什么完全绝对?”
“我希望你说这些不是在内涵我,而是终于开窍想明白了。”
祝文舒上前一步:“如果你说的开窍是指跟你的合作,那我这次明确地告诉你,我可以帮你做事,前提就是拿回我的手机和电脑。”
周启峥闻言笑了笑,他坐起来,转向祝文舒的方向:“你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我说过了,你的筹码只有这条小命。”
周启峥面朝着她,双腿从石块上垂下抵着沙地,他眼见祝文舒闻言后沉默片刻,然后忽又往前一步,几乎站进他岔开的□□。
周启峥眯了眯眼。
“来非洲之前,我请的假是一个月。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如果我回不了国,还音信全无,你认为我的家人不会寻找我吗?他们知道我的行踪,也知道我计划途经几个国家,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既然你要我帮你换钱,也要我帮你在那个警察面前演戏,那么最好是不要搞出大动静吧?我要手机电脑只为了报平安和完成工作,你放心吧,你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倒是头一回从这女人嘴里吐出这么多话来。
相比于以前那些他快要听烦了的字眼,这些内容反而显得没那么招人讨厌。只是——
现下吸引他关注的是其它事情。
她站得太近了。
远远超出人与人之间正常的社交距离。
而他不介意再拉近一些。
周启峥从大石块上跃下,稳稳落地,脚尖几乎点着祝文舒的,后者似是愣了一下,却半步没有退,直直站着,目光从下往上,漂亮的睫毛忽闪而过。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喜欢麻烦。可是——我应该怎么相信你?”
两人近到已经能感觉到对方讲话的气息,混着夜风,带上夏季惯有的炎热。
“随便你怎么做。”祝文舒道,“甚至你装窃听器都无所谓,因为我不会向他们求救。我知道那些只是徒劳,这些事我一个人扯进来就够了,不可能再拉上他们。我也不会报警,毕竟你我都很清楚,在警察来救我之前,我大概早就去见阎王了。”
话音落地,周启峥又扬起他那没什么温度的笑,薄薄的眼皮被拉扯成微弯的弧度,黑色的瞳仁泛着光亮。
他盯着祝文舒看了几秒。
“明天我会让伽奈拿给你。”
“谢谢。”祝文舒说道,“希望这一次你不会食言。”
她说完便很快偏开头,退后一步,拉远二人之间的距离。
空气变得没有那么黏腻,祝文舒的呼吸顿时畅快不少,其实这里的晚风吹得人很舒服,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倒是非常愿意再多享受片刻。
“你好像非常生气。”
转身之际,周启峥忽然出声。
祝文舒顿了顿,没有回头。
“急匆匆地想冲出门,脑瓜要开花了,又害怕地缩回来。躺了一个下午总算清醒点,就过来找我故作镇定地谈条件。”
周启峥背靠着大石块,边说边笑道:“不过为什么要生气呢?是因为你认为我在跟你玩所谓的‘文字游戏’?我自认为我说的还是很清楚的。就算我真的玩了,那又如何?什么时候我在你眼里会是信守承诺的人?”
祝文舒没有回应,挺直着背站着未动。
周启峥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说你自己压根都没发现——你在信任我。因为我的面孔,因为我的国籍,所以你潜意识里,抑制不住某些念头。”
“是!”
祝文舒猛地转身。
“我承认,一开始向你求救,除了你的军人身份,更多还是因为你这张亚洲面孔,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它让我觉得亲近、熟悉。而你说办完事就放我走,我的确也相信了,所以在黑市遇见那个警察,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因为你是中国人,我也是,所以打从心底我愿意相信你。”
祝文舒停了停,自嘲地笑笑,继续道:“但是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把你当成可以信任的人,不会再萌生出一丁点愚蠢的念头!交易就是交易,不该掺杂一丝感情,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毕竟这里谁都可以取我的性命,但我完完全全不想死在这个地方!”
周启峥静默着听完祝文舒说的话,她很明显在宣泄,宣泄今天早上被郑翼阻拦回去的怒气。
他没有出声,祝文舒说完后也沉默下来,她紧紧抿着唇,两人之间无声了片刻。
最后是祝文舒先离开。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散落的头发扫过沙地上每一颗碎裂的石子,周启峥看着那道阴影逐渐远离,刮了刮眉心,又翻身躺回冰凉的大石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