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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小节 刹那风华裙裾现 孤女已到花开年 ...

  •   万历二十年,二月十八日,宁夏哱拜起兵反叛。同年八月,明军抗倭援朝失利。

      嵌花楼里,这日头正猛正是各房姑娘歇息的时辰。楼里只剩一些杂役丫鬟忙来忙去为晚上的繁忙作准备。此时却见平时早早躲在房间里舒坦的蓉妈妈,却立在后院湖边,揪着一张老脸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表情是说不来的阴郁。

      这俩女孩自然是已经到了及笄之年的谢猫儿和阮小碧。两人此时脸上的阴郁丝毫不输给对面的蓉妈妈。谢猫儿甚至已经到达了气的发紫的地步了。

      “妈妈!猫儿感谢妈妈这十五年来的养育之恩,更珍重嵌花楼对我们姐妹俩的恩情,但…猫儿和小碧坚决不出厅接客!”谢猫儿说完,倒也不敢放肆甩袖离开,只撅着嘴巴直着腰板跪在地上不起。阮小碧跪在旁边,婉约一笑,对已然气得直指着谢猫儿发抖的蓉妈妈柔声说道:“妈妈莫急,这小碧和猫儿也并非存了心思偏要逆了您的意思…”一顿,看着听得这话逐渐缓过脸色来的蓉妈妈,又笑说:“不过这小碧和猫儿的去路,从不依了咱姐妹俩是么。妈妈您倒是先问问五楼的主子先嘛……”

      这五楼的主子,指的就是早已闻名官宦间的二之宫。这几年,阮小碧和谢猫儿光明正大地以学琴之名,跟着二之宫进进出出,嵌花楼里早就知道二之宫对这俩女孩非常喜爱,平时也对她们万般迁就。更让蓉妈妈头痛的是,这二之宫在进嵌花楼的第一年并不闻名,但是自当年二之宫得罪李扬忆之后,这李扬忆便对二之宫纠缠不清,翌年,这李扬忆却当得正三品的副留守都指挥。多亏于此,李扬忆纠缠嵌花楼乐师一事便在朝廷间逐渐盛传,不少达官贵人均想跟这位被副留守都指挥念念不忘的小小乐师,于是二之宫红了。红发天了。

      蓉妈妈一边乐呵呵地数钱,一边却越发不敢得罪这位主,好生供养着。二之宫其实倒也不刁钻,只是要了嵌花楼半个五楼的楼阁作为自己的地方,还特意点了自己钟爱的“学徒”两人作为贴身丫鬟,收在自己楼里。蓉妈妈早就看中了谢猫儿和阮小碧越发清秀的容颜,怎知这样一来,想要让她们俩成为楼里真正的姑娘却又得面对另一重高壁了。这样一拖,倒也让谢猫儿和阮小碧拖到了十五岁。

      这天也是趁着二之宫带着大野出席京府丞副使大人的宴会,她才敢壮着胆儿来逼着她们俩出去接客。怎知一来先是碰了谢猫儿这个硬钉子,再是碰了阮小碧这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气得一甩手绢,嚷道:“来人!给我锁在柴房了!我看你们还硬不硬了这狼心狗肺!”语毕,楼里养着的打手便从旁边冲上来要抓了谢猫儿两人。

      谢猫儿一皱眉,正想扬手击退这几个打手,却被身边的阮小碧按下了手。一瞄到阮小碧轻轻的摇头,谢猫儿只能气呼呼地佯装软弱地被抓起来困在漆黑的柴房。

      “为何拦住我!这几个窝囊废看我不单手就收拾了!”谢猫儿不满地跺地说道,阮小碧倒是随遇而安地倒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满满的笑意溢在脸上,突地说:“猫儿,你可还记得这稻草堆的滋味?”谢猫儿一听,种种记忆涌上脑海,倒也不怒了笑着蹭过去,说:“你呀!自从跟了二师傅,就变得更诡秘了!”说完,乐呵呵地倒在阮小碧的身上,安心地闭上眼睛。阮小碧也不说话,只是闷闷地笑了一下,抬手为谢猫儿顺了顺头发,良久才说:“猫儿,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真正为主子做事?”

      谢猫儿闭着眼睛笑说:“明军失利,主子估计该动手了。”阮小碧眼中精光一闪,随后说:“猫儿,您说咱们在秦淮的家,叫什么?”

      谢猫儿轻轻拍着拍子,哼了一句眼儿媚,睁眼看着阮小碧笑,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才说:“就叫秦楼!”阮小碧一怔,抿了抿嘴,说:“就叫秦楼?”思前想后,点点头说:“也不错,简雅了。”说完便听得谢猫儿得意一笑,哭笑不得地捶了身上的人一下。

      “…但是,主子也没有放话也没有放权,我们怎么离了这嵌花楼?”谢猫儿有点不满地嘟嚷道,阮小碧却没有这个思绪,只哼哧哼哧地笑了。谢猫儿瞅着她实在笑得有点过分,这才坐起来说:“你倒是说呀!”

      “谢猫儿啊谢猫儿!我说你怎生地如此迟钝!”阮小碧伸手一戳谢猫儿的额头调笑道,谢猫儿瞬间捂住额头,嘟起嘴巴低声道:“我迟钝?大师傅从来没这样说过我呢。”

      说来这五年匆匆而过,自从被二之宫收在房里。谢猫儿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跟着大野习武,这五年来可谓费刹苦心,每天清晨起来练功,直到楼里姑娘都开始扯着客人往自家房里歇息了才跟着歇息。每天如此,谢猫儿却越发长高,本来显得单薄的身板儿,也随着这几年的锻炼越发纤细却不失丰润了。

      而阮小碧也每日跟着二之宫学医学药,相对于谢猫儿的体力活,阮小碧就显得娴静多了,每天只需要拿一本厚厚的书,躲进药房便终日不出。刚开始的第一年,谢猫儿还担心阮小碧这样一来迟早会闷出个什么毛病来,未想翌年谢猫儿却是一见阮小碧出了药房便躲得远远地。无他,第二年开始,二之宫就让阮小碧自个儿炼药试药,偏生其实这二之宫和阮小碧都是一个德行,明明学医的人却偏偏对这毒药情有独钟。以至于阮小碧这些年来,药理没有学到什么天人合一人神共愤的地步,倒是把谢猫儿硬生生地给吓出阴影来。

      其实说来也好笑,自从这二之宫收了谢猫儿和阮小碧做贴身丫鬟后,两人也就跟着二之宫进进出出,当然也包括在见客的时候。这二之宫的头号客人,就得说是李扬忆了。

      这李扬忆其实也非真心喜爱二之宫,不过是自从第一次被二之宫在众人面前下了面子,放不下自尊,于是非得让二之宫反过来爱上自己不可。于是天天就来这嵌花楼讨好二之宫,对付女人用的所有套路都用上了,还是没能让二之宫动心一毫。甚至还换来二之宫嗤之以鼻,私底下向谢猫儿和阮小碧讥笑说:“真是个榆木脑袋。竟用哄骗女生之术来讨好我!”

      结果还被阮小碧和谢猫儿这两人拿来当练习工具,一个喜好躲上横梁偷窥李扬忆和二之宫拌嘴,一个钟情于给李扬忆的茶水下药,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弄得这李扬忆每每从嵌花楼出来,都得上吐下泻个不停。但偏偏就是放不下面子,还是天天光临。这事情倒是让谢猫儿和阮小碧取笑了许久。

      说来也奇,这李扬忆这番被戏弄,心里却还是挺喜欢嵌花楼的五楼阁楼的。先不说二之宫那惹他嫌弃的性格,但是单单那手琴艺,李扬忆确实望尘莫及。每每来嵌花楼,显示百般讨好求得一曲,才开始和二之宫拌嘴。但许多日子过去,李扬忆却发现跟在二之宫身边的丫鬟们是越发清丽了。一个娴静得如同水仙一样淡雅,一个则是每每见到他就笑得灿若桃李,这多少让李扬忆心理得到极大的满足感。

      只是这满足一天一天膨胀,不知何时,李扬忆去嵌花楼却并不是为了二之宫,也不仅仅满足于二之宫的琴艺。而是想去看看那躲在二之宫背后看着自己笑的小丫头。

      这一切都被阮小碧看在眼里,因着自己本性和后来学医之后变得更加寡言的性子,李扬忆对自己一直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谢猫儿却不然,虽然跟着大野那么一个性格寡言的师傅,但谢猫儿从来没有收敛过性子。经常把李扬忆当成猎物一样盯着就不动,时不时还忆起他的笑话,便笑得越发动人了。只是这丫头却偏偏情窦未开,不懂得为何到后来李扬忆却老是留了自己在身边侍客,连本来很热衷的跟二之宫拌嘴,也都逐渐敷衍起来。

      这谢猫儿还在思考着阮小碧说自己迟钝的问题,那厢柴房外院子却传来蓉妈妈着急的声音:“哎哟我的李爷啊!您倒是歇停会儿啊!妾身这不是给您说明过了嘛,二之宫去了副使大人的宴会,这…这谢猫儿不跟着去,还谁侍候得了二之宫啊!”谢猫儿习武后耳聪目明,阮小碧却不一样,只见谢猫儿突然凝神思索,便知得外面肯定有异状,于是也静下来,但也只能听得到外面细细的声音,说了什么,她却一无所知。于是扯了扯谢猫儿的衣袖,便看见谢猫儿眼眉高扬地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嘴角笑得越发灿烂,好奇心便也上来了。抓住谢猫儿的手,感觉到谢猫儿传来的丝丝内力,也凝神打起偷听的行当来。

      “哼!蓉妈妈,你好生大的胆子。我李扬忆是谁?高大人的宴会我自是有去,却没有得见二之宫身边跟着猫儿!你这厢如此跟我撒谎,莫不是你是把猫儿藏起来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李扬忆听得蓉妈妈的狡辩之词,更是无名火起,一甩衣袖作势就要硬闯平时闲人勿进的后楼这边。蓉妈妈这才急了,连忙安抚似地说:“李爷啊!您歇停您歇停!我这就去请了谢猫儿来见您!您别闯啊!这后院我养了好十几个小姑娘,您别吓着她们了!”

      谢猫儿和阮小碧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噗嗤一笑,这后院哪里是养了姑娘,分明就是困了一群刚买回来脾气还硬着的女孩,这才困在那里不许逃跑。

      谢猫儿把阮小碧扯起身来,细心地给她拍净身上的尘灰,左右看着,满意了才说:“恩,好了!”却不料阮小碧却一个指头戳到额上,听到她轻嗔道:“好什么!你倒是看看你多脏!”说毕,也学着谢猫儿一般细心给她拍净尘灰。谢猫儿却撇了撇嘴说:“有什么好拍的,我抖抖就好了嘛!”

      “你呀!主子不开口,必是想要我们靠着自己的本事出了嵌花楼。现在咱们这关键一步,便是那常常被你挂在口上的窝囊李!”阮小碧扯过谢猫儿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谢猫儿一惊,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点头道:“说的有理!小碧,但是这李扬忆却有什么本事能把我们赎离这里?”

      其实因为这两年蓉妈妈实在是盯得她们紧多了,现在若果李扬忆出口说要为她们俩赎身,蓉妈妈必定狮子开大口。这李扬忆,会为了她们如此大花血本?

      阮小碧瞄了一眼门外,自信十足地笑道:“猫儿你就看着来。”

      说到这里,门已经被打开,门外站的正是满脸不情不愿的蓉妈妈和一脸担忧的李扬忆。这门一开,李扬忆马上抢步进来,见得谢猫儿一身柔弱地靠在阮小碧的怀里,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李扬忆心里瞬间就一紧,瞬间走到谢猫儿身边,把谢猫儿抢到怀里,心急如焚地指着蓉妈妈骂道:“蓉妈妈!你!好生大的胆子啊!哼,谢猫儿今天我就带回府了!你明个儿自己过来给我说清楚!”

      说毕,正想带人离开之时,却被身边的阮小碧拉住,回头便见阮小碧满眼的泪水,怔了怔,才想起这阮小碧自打一开始便和谢猫儿姐妹相称。那么多年来,去到那里都能听到谢猫儿念叨着她的好姐妹。于是柔下声音来道:“阮姑娘别急,扬忆只是担心猫儿身体。扬忆这把猫儿带回府,自会有好大夫给她看病,若果把猫儿放在这种地方,扬忆生怕这心肠歹毒的蓉妈妈必定不会好生照顾!”说完,还不忘狠狠地瞪了蓉妈妈一眼,看得蓉妈妈又是无辜又是无力反驳。

      “李大人,请您听小碧一言。”不料阮小碧非但没有放开李扬忆,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李扬忆一惊,却发现怀里的谢猫儿早已转醒,睁眼便见得阮小碧跪倒在地,瞬间就泪水涌了出来,挣扎着从李扬忆的怀里扑到阮小碧身上,倔强地抬头看着蓉妈妈说:“妈妈!小碧和猫儿此生必不会从了您的心!猫…猫儿此生但愿清白度日!”说完,拔下发上的簪子,作势就要往自己的心口插过去,却被李扬忆眼明手快地拦住,瞬间夺去了簪子。谢猫儿一怔,似乎这才看到李扬忆,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看着李扬忆楞楞地没有说话,只是满眼的委屈和不甘,却揪得李扬忆难受。李扬忆这才指了指阮小碧,说:“阮姑娘,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了吧。”

      阮小碧一磕头,这才抚着谢猫儿一同跪着说道:“小碧和猫儿自知生来贫贱,但这清白之物小碧和猫儿却是懂得。所以一直宁愿做着个杂役丫鬟,也总比在楼里抛头露面倚门卖笑来得欢乐……”说到这里,却已经是咽哽了,看了一眼身边的谢猫儿,又恨恨地说:“只是李大人今天救得了猫儿和小碧这次,明日还是得把猫儿送回来。小碧在这里求过李大人,就让猫儿留在这里,让小碧和猫儿姐妹好生团聚完这最后一晚吧!”话内之意,竟是想要双双共赴黄泉以保清白!

      李扬忆听得心惊,回头看着蓉妈妈就冷笑道:“哼!蓉妈妈好生的菩萨心肠!这阮姑娘和猫儿只是生得清秀之颜,便惹得蓉妈妈如此歹毒下手相逼?若果他日那尚书府的吴小姐落入你手,你不是也得想方设法让她堕入风尘?”

      此处李扬忆引出京城第一大美人吴尚书之女,听得蓉妈妈心头发冷,这吴尚书自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便听李扬忆这样一说,就知李扬忆是为了此俩女不惜制谣诬陷自己,只是这京城之内,一个正三品大官的话和一个鸨母的话,谁又会选择相信自己呢。一瞬间就软了脚跪下来,哭着叫冤道:“李爷您莫要污蔑了妾身啊!妾身也不过是…一时想错了!李爷妾身再也不敢逼着此两女入楼了…”

      谢猫儿和阮小碧听到这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瞄到李扬忆欲要转过身来,便继续戚戚哭道:“李大人,奴婢……奴婢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李大人……”于是又诚惶诚恐地给李扬忆磕头,却被李扬忆扶起来,见她们脸上都是一脸心事已了的表情,便笑道:“猫儿和阮姑娘莫要客气,我…”说到这里,看着谢猫儿满脸的泪痕,心里一软,想要出声问猫儿是否愿意跟随自己回府做了那李府夫人,却一想家里的老太太如何肯让自己娶了那么一个出身的女子,心里挣扎万分。

      阮小碧自是知道此时李扬忆的想法,于是柔荑轻轻抚在李扬忆手上,李扬忆一看她,便见得阮小碧轻轻摇头。心里一堵,挣扎着看了一眼眼前的谢猫儿,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经此一役,谢猫儿和阮小碧仿若得了黄马褂一样,再也不用担心蓉妈妈的迫害了。于是也放下心来专心习技。就为迎来那出头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小节 刹那风华裙裾现 孤女已到花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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