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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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正值早春，朦胧云雾笼罩着位于青山脚下的上林村，河岸两侧的垂柳抽出了新芽，远远看去仿佛河岸被蒙上了一层青翠薄纱，随着柳枝在风中摇曳。
岸边的小路上不断有行人经过，男女老少皆有，大都手中提着篮筐，面有哀色，沿着河堤往半山腰走去。
宋家三人也在其中。
宋瑜左手牵着宋璐，右手拎着一个竹篮，篮中放着些香烛瓜果，还有两刀纸钱，是昨日她与宋珩商量好的祭品。
跟在身后的宋珩一脸肃穆，怀中抱着他昨夜写好的祭文。
唯有旁边的宋璐是全然不同的画风。
小宋璐穿着一身驼色短衣，头发被宋瑜编成两股小辫垂在脑后，肉乎乎地小手里还攥着根狗尾巴草，若非宋瑜抓得紧，只怕这小妮子早就扑到草丛里逗蟋蟀了。
前世宋瑜对清明节最大的期盼就是放假，三天短假往屋里一钻，戴上耳机在游戏中厮杀，只有小学时随学校一起去烈士陵园扫过墓。
如今，让她自己来扫墓，那真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索性她又做了回甩手掌柜，把宋珩往周大娘那儿一扔，美其名曰要让他担起大人的担子，帮姐姐分忧。
可怜小宋珩根本不晓得宋瑜的算盘，颠颠儿地跑过去，将扫墓流程倒背如流，不肯让姐姐多操心半分。
路途不算长，很快几人就到了宋家夫妇二人的坟前。
火折子点燃了黄纸，小少年站在墓前轻声朗诵完祭文，手往前一送，火舌迅速吞没了字纸，或许宋家夫妻二人泉下有知，真能听见少年的心事。
一碗黄酒泼上，火光骤然大盛，纸灰满天飞散。可终究持续不了多久，酒精蒸发，燃尽了最后一点祭品，化作灰烬归于这片茫茫大地。
一片尚未烧得残缺的黄纸被风吹起，打着转儿飞向了远方，宋瑜的视线不禁被吸引过去，却意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穿来这个世界第一天时前来吊唁的那个姓林的书生。
与那日不同，今日他穿的白袍在袖口处镶了一道黑边，袍子下摆绣了几丛墨竹，坚毅挺拔，竹叶在衣袍上翻飞，越往上越稀疏，到交领处又是两道黑边。
宋瑜对古人的服饰没什么研究，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出这件衣服做工精细，墨竹栩栩如生，不似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可这袍子关节处的布料又被洗得发白了，甚至有少许不和谐的线头，破坏了衣裳整体的美感。
他怀里拿着个密封的油纸包，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林生一抬眼就对上了大咧咧打量他的宋瑜，迟疑片刻，未等他上前来，远处便传来一声呼。
“林公子？林公子！在这儿呢！”
寻声看去，却是个一身素服的姑娘，乌黑靓丽的麻花辫垂在身前，在绿树照映下还有几分俏丽，瞧着眼熟，只是宋瑜终究记不起来她到底是谁家的。
只见林公子略躬身致歉，掉头大步走向那个姑娘。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就看林公子将怀里的纸包给了那姑娘，可惜的是林公子稍一侧身，遮住了宋瑜的视线，压根看不清油纸里包了什么。
不过，林公子……
宋瑜将这三个字在口中细细嚼过，总觉得有些熟悉。
“阿姐？阿姐！”
宋瑜一时想入了神，等到宋珩叫了第二声才反应过来，茫然无措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妹妹，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刘员外家的小姐。
宋瑜脸色微变，但也只有一瞬，转身又镇定自若地与刘小姐问安：“刘姐姐安。是来祭拜家父的吗？”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刘家小姐也只能将原本的话语压下。更何况她本就是伶俐人，便是有万般心思也不会在这时挑破。随笑着点头：“正是。瑜妹妹也不必同我多礼，唤我闺名明珍便好。”
“明珍姐真是尊师重道，难怪村里人都夸你仙女儿似的，心地又好，人长得也漂亮。”
宋瑜笑眯眯地说了一串儿好话，把刘明珍捧得高高的，眼见后者略有些羞涩地垂下头，想要客气几句，宋瑜却直接牵起妹妹，话音一转就要走人：
“只是今日清明，家中还有的忙呢。如此明珍姐您慢慢祭拜，我却要先回去忙着做午饭了。”
刘明珍完全没想到宋瑜变的这么快，甚至都没来得及拦住，就见三个人转身离去，一点犹豫也没有。
刘明珍没了办法，暗咬银牙，一跺脚追了上去。
只她终究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即使是在这偏僻县城里，仍给她养出了几分娇气。才小跑几步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脚步也越来越慢，最后不得不停下，用帕子遮住嘴轻喘，高声呼喊道：“瑜妹妹！瑜妹妹你等等我！”
宋瑜充耳不闻，一个劲儿地往家里跑，即使两个孩子都忍不住回头看也不为所动，脚下生风似的，一口气跑进了家门。
“阿、阿姐……今日，怎的这样快？”
宋珩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一旁地小宋璐也扬起脸来，原本粉嫩的小圆脸此时通红一片，红通通的像个小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但此时宋瑜可没心情打趣小宋璐，因为院外又传来了呼唤宋瑜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是汀兰。
“宋小姐跑得这样快做什么？我家小姐为了追你险些累死。”
小丫鬟一进门便数落起来，语气虽不太好，却听得出只不过是抱怨几句。太阳下她的汗珠清晰可见，显然这丫头也累得不轻，此时正依靠在门槛处擦汗。
不多时，刘明珍的身影也远远地出现在了小路尽头，她眼见自己丫鬟已经到了，也不着急赶路了，停下步子擦了擦汗，整理好衣着，这才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宋瑜心中暗暗叫苦。
本来她也没指望真能甩掉刘明珍，不过是想自家现在还在守孝，常人都不会亲自上门，只要不在外面遇见就好了，谁成想这刘明珍还真不依不饶地追到了家门口，总不能这时候再关上门不叫她来吧。
无法，宋瑜只能哄着小宋璐进屋补觉，再叮嘱宋珩沏一壶好茶，自己亲自出门迎接。
“明珍姐怎么自己走来了？这雨后土路多泥泞，没得弄脏了你的裙子。来，喝口茶吧。”
宋瑜掐着点，在刘明珍刚走到门口时便递上了茶水，让后者完全没有发作的余地。
刘明珍接过茶杯，也顾不得家里特地请人教导出来的大家风范，仰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味儿不算好，但勉强能解渴。
“我不过是想同瑜妹妹说几句话，妹妹怎么走得这样急呢？”好容易缓过劲来，刘明珍又恢复了那温和知礼的大小姐模样，眉眼含笑，只是说出的话耐人寻味。
宋瑜面上不显，心底却只想着赶紧送走这尊大佛。看来这小姑娘还真注意到了那天晚上自己偷看的事，但只要对方不先开口，她自己是绝不会先一步承认的。
眼见刘明珍杯子空了，宋瑜忙示意宋珩再续，但却始终不肯开口请刘家小姐进屋，只是笑盈盈地站着，对方说什么她就点头应和。
没多久，刘明珍也有些泄气。
说实话，她也不敢肯定那日宋瑜究竟有没有瞧见。
那日她与林郎相聚时，一抬眼便瞧见宋家的灯点着，夜色下视线不算清晰，她好似看见那窗户开了道缝，便慌慌张张与林郎告别，在汀兰掩护下回了半山腰的庙宇中，继续祈福。
只是自那日起，明珍心中总有些不安，只怕宋瑜看见了，不当心说了出去。
虽说大越民风开放，对男女大防看得不似前朝那般严苛，但大家闺秀启蒙仍少不了女四书，不过看各家理解要求罢了。
对世家而言，再如何说，男女二人夜半私会说出去仍不好听。时下依旧推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河畔投桃报李的也多是乡野丫头。如刘明珍这般借着为恩师祭拜来私会情郎的，更是遭人唾弃。
即便她本意并非如此，不过是碰巧遇上，又兼之林郎已经躲了她好些时日，才不得已抓着这样的时候私会。可这种解释，莫说她没机会与众人分说，便是说了，又有几人能信？
刘明珍眉间微蹙，然而任她如何试探，宋瑜始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压根看不出她究竟知不知这段私情。
“罢了。”刘明珍终于放弃，叹了口气无奈道：“今日天也不早了，瑜妹妹好生歇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明珍姐慢走。”宋瑜端着那一副笑脸，直到看不见了刘明珍的身影才松气，抬手揉一揉有些僵硬的脸蛋，转头对着宋珩灿烂一笑：“成了，你腿脚快，赶紧去镇上买些纸张回来，不用太好，明日咱们就去赶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