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柳木簪 ...
-
等刘明珍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刘府正堂内烛火通明。
刘明珍瞄了一眼，提起裙子转身就往她的闺房里跑，岂料没两步一个穿着桃红短衣的丫鬟就迎了上来，对着刘明珍恭敬福身。
“小姐，您回来了。夫人有请。”
见有人来拦，刘明珍刚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打直腰板，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裙，丝毫看不出这位端庄的大小姐方才还想要趁机开溜。
刘明珍颔首示意：“请芍药姐姐带路。”
即使身处黑夜，大小姐的举动依然被芍药尽收眼底。
芍药敛眸未曾吭声，只是在转身时横了汀兰一眼，后者低头噤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刘明珍未曾注意过两个丫鬟的动静，跟在芍药身后踏入正堂。一进房间便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薄荷香气，在这炎炎夏日之中带来一丝凉意。
芍药撩起珠链引刘明珍进厢房，屋内南窗下摆着一张梨花木的雕花矮榻，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正侧躺在上面闭目养神。两侧丫鬟穿着与芍药一模一样的桃红衣裳，一个站在夫人身后，手中拿着把玉柄团扇轻轻扇风，另一个则跪坐在榻尾，手中的玉锤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夫人的小腿。
刘明珍刚进来，榻上人便醒了，懒怠掀起眼皮看眼走进来的少女，不咸不淡地开口：“舍得回来了？”
“母亲！”刘明珍面色微红，快步上前蹲坐在矮几上，偏头靠在母亲怀里撒娇。
“今日不过是去看看瑜妹妹，出门前也同母亲说过了。怎么这时候您又不依了？”
“你啊！”刘夫人宠溺地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无奈摇头。
这个女儿委实是被他们惯得有些太过了。
他们夫妇二人生下大女儿时正值战乱，每日都在奔波寻求一处安身之地，天下大乱人人自危，他们根本无心管教女儿。等一切安定下来才发现女儿在不知不觉间早过了牙牙学语的年纪，才六七岁的年纪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每日都把自己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虽说懂事可人，却让当娘的心疼，也不知是被忽视了几回才让她养成了事事自己解决，不肯依赖父母的习惯。
也因此，日子一好过了刘家夫妇二人就变本加厉地疼爱女儿，谁想却养得太过自由散漫，外人面前还能装装淑女模样，一回了家就成了个小磨人精，什么管教礼数当面应得好好的，可转头她又开始阳奉阴违。
转眼都已经十六了，还赖着不肯定人家，也不知日后嫁出去能不能当好人妇。
思及此处，刘夫人叹了一口气，抬手为女儿整理鬓边青丝，慈爱眼神将女儿如花一般娇嫩的脸庞打量了个遍，笑道：“我家囡囡这么可人，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娘！”刘明珍刚还想着自己的心上人，此时被娘亲无意说中了心事，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刘夫人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好一边感叹儿女大了不由娘，一边招手让身边丫鬟去拿东西。
“娘的乖囡囡主意一向大呢。婚嫁这事我同你爹说过了，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方，你又心怡于他，不拘什么身份，都是准的。”
刘明珍听了心中欢喜，却还是不敢贸然承认，只低了头做小儿女羞涩模样，手指缠着发尾打转：“母亲，珍儿才没有……”
“好了，难道跟母亲还要说谎不成？”
如果说方才刘夫人只猜到了五分，那现在刘夫人已经有九分把握，这小丫头定是看上什么人了，剩下一分，只等女儿亲口承认了。
刘夫人嘴角带笑，坐起身子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的梳妆盒。
盒子不过两尺见方，盒面上雕着一对鸳鸯，盒子四面则是连续不断的合欢花图样。做工精巧，只是看盒子上的包浆，这东西显然是有年头了。
刘夫人刚将盒子打开，刘明珍忍不住向盒内看去。
意外的是，盒子里并没有成堆的珠宝玉器，只有两根朴素的木簪子，以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
刘夫人从匣中取出那对木簪，簪子通体只有简单的藤蔓花纹，尾稍为防止开裂还特特包了铜，如今铜片颜色黯淡，显然是有年头了。
她亲自拿出一方丝绸帕子仔细擦去簪子上的浮灰，目光是明珍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明珍虽心有不解，却不曾插话打扰。
刘夫人看了半响，拿出帕子印了印眼角的湿润。
“这簪子是你父亲亲手所制，在新婚之夜送与我的。如今我将这对簪子给你，只盼娘的乖囡囡也能寻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娘！”明珍脸红的滴血，羞涩低头，脸上却挂着笑意。
“瞧瞧，这眼看都要及笄了，怎么还一说就害羞了？”
刘夫人虚点着女儿笑道，一旁丫鬟开口凑趣：“大小姐这是舍不得夫人呢。小姐还不快收下，免得夫人转头反悔了。”
此话一出，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唯独汀兰心底暗暗着急，却又不好扰了众人兴致，只能站在角落里勉强赔笑。
母女两个一同用餐，又说了好一阵子贴心话，直至戌时三刻，明珍才回了自己的小院。
汀兰遣散屋内洒扫的小丫鬟们，跟在明珍身旁，压低了声音焦急询问：“小姐，你莫不是还想着那林公子？”
明珍欣然点头，手中拿着那对簪子爱不释手，眉眼中带着点笑意，想是又想起了她那情郎。
汀兰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就头疼。打从半年前识得了那林公子，小姐就像是丢了魂儿，隔三差五就要往宋先生的书院跑，明面儿上是请教学问，私底下却是冲着幽会去了。
纵然大越朝民风相对开发，她也实在不放心小姐就这样跟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处着，更何况……
汀兰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她惴惴不安开口：“小姐，这林公子怎么想，咱们还不知道呢。”
明珍手上动作一顿，神色不复方才欢喜模样，喃喃开口，像是在说服汀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会同意的。”
汀兰急了，说出的话都失了分寸。
“小姐！那林公子倘若会同意，上次怎么还跟您在竹林里不欢而散？我看呀，他就是个浪荡子，图我们刘家的钱财呢，小姐你快别信他了！”
“汀兰！”
明珍恼极，反手一巴掌拍在桌上，唬得汀兰立时跪了下来，不敢再说，只是这丫头抿着唇，依旧是一副不肯认错的模样。
明珍也知晓汀兰所言非虚，只是母亲鼓励的言语让她一时间冲昏了头脑。
但事实上，自从她得知家中在帮她相看未来的夫婿，便明里暗里地透露消息给林郎，只盼着他回去请了媒人，主动上门来提亲。
然而，林郎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兜兜转转，就是不肯接话茬。甚至自打竹林一别后，他二人就再没私下见过面，即便明珍几次三番地拜访宋家，林郎也始终不肯露面。
昏黄烛光下，明珍的神色晦暗不明。
汀兰偷觑明珍神情，又生出了胆子，小声嘀咕：“本就是那人与小姐不相配，还要推三阻四的。”
明珍不再反驳，食指缓缓按揉着太阳穴，放任着小丫头继续聒噪。
她实在无法想明白为何林郎迟迟不肯答应。当初分明是两厢情愿的事，如今倒显得是她一意孤行非要嫁与这人。
若说他要骗钱，可这半年的相处林郎却未曾索要过分毫，更何况若要骗钱，更该忙不迭地娶了她才是。
明珍的思绪已经乱成一团毛线，毫无头绪。
少顷，她取出匣中的纸张，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了她的陪嫁。第二行便写着四间铺子，是家中最好的四间。
明珍忽而想起白日里宋瑜恳求模样，顿时心生一计，吩咐道：
“汀兰，你明日去一趟宋家。就说看在宋夫子的份儿上，我想帮他们一把。我名下有间空铺子，让瑜妹妹来开店吧。不要租金的。不过，珩弟自己在乡下读书也辛苦，不如一同接上来，也好与明德作伴。”
汀兰听到此时还有些困惑，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又聊起宋家的事。
“对了，”说话间明珍将手中纸张重新叠好，放回匣子，“教珩弟的夫子也一并带进县里来吧。我日日去听，倒觉得比明德现在的老师要好不少。”
汀兰闻言脸色大变，膝行两步凑到明珍跟前：“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怕什么，母亲允了的。”
“再说，我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明珍向外看去，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月朗星稀，恰似她与林郎相遇的夜晚。
汀兰虽不赞同，可到底她只是个丫鬟，愤愤半响后只能应下。
同一轮明月下，上林村的宋家家里，宋瑜正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秀春：“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县城里彩云坊的坊主请你去给她家里的猫上门洗一回澡，来回的路费她包了，价格你见了她再开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