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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谷中日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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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以为,她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吧。
毕竟,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忍受这种剧痛,尤其这剧痛,还伴随着自己亲见而不能逃避的恐惧。
毕竟,她这么气若游思的躺着,也快要一年了。
毕竟,当一种期待变成习惯,甚至麻木,你也就不会因为这期待的不被实现而失望了。
每天每天,他们都给她用药液浸洗,除了焦黑的伤下面微微的体温,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显示她仍然活着。就连呼吸,都是似有若无。她也几乎吃不进去任何东西,勉强撬开牙关喂进一些流食,毕竟不能阻挡她本来就瘦弱的肌骨日益枯萎下去。看她僵硬的躺在床上,甚至好像比她初来这里时,看起来还要小一些。
紫苏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她床边,静静的看看她。
看她凹凸的小脸上面斑驳的深浅的伤痕,看她没有表情的眉眼,就象一个玩偶娃娃,好像这世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整个人就那么毫无存在感的陷在用不知名药草絮成的软软的床铺上,象一只用与环境相似的外表来保护自己的枯叶蝶。也许,在某个瞬间,你看见她动了,一惊一喜之下,再看,却沮丧的发现,那原来不过是错觉。那就是一片即将枯萎的叶子。
而她也很悠然的无视这师徒二人的焦虑,继续自顾自的昏睡着。她那么小,爹娘又已经不在,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服她留恋一下吧,舍不得一下吧,回来这世间再继续受罪。受这毒伤的折磨,受在还没能明白痛苦是什么的年纪就被迫接受了太多痛苦的折磨。
于是就在紫苏已经习惯了这只枯萎的蝶的悄无声息的时候,她却总是绵长的安静着,总给人一个感觉,说不好她只是在休息,也许当她觉得能够承受了,她就回来了。
紫苏甚至已经用黄杨木给她雕好了一块小小的,精致的墓碑。是一个小小女孩娇憨的样子,和真的她一般大小,穿着小小的纱衣,笑得无邪。乍一眼看去,就象她好了起来,脆生生的立在那里呢。可是紫苏心里,却并不把这看成是个墓碑,他只怔怔的抚着她的脸,说:妹妹,你还会好起来吗?
而她这时,却逐渐从她朦胧遥远的梦境中,找回了一点什么。听见忽远忽近的声音,看见一时清晰一时模糊的色彩,耳边象有溪流,哗啦啦嘈杂着。肚子忽然前所未有的饿起来,竟饿得她心都揪了起来。
嘤咛一声,紫苏愕然看见,小女孩子的眼皮竟然动了一动。
他惊喜万分,连忙凑到了跟前,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女孩子的脸。“疼。。。。。。”她本应稚嫩清澈的嗓音此时却充满了沙砾般的摩擦感,还带着点久不开口的奇异音调。紫苏跳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师傅!师傅!妹妹知道疼了,师傅!!”
“啧啧,我苏泽云什么时候收过这么没出息的徒弟。一点定力都没有。”懒洋洋的男子倏忽出现,斜倚在门口摆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姿势。紫苏刹脚不及,险险撞进他的怀里,揉揉鼻子不满的说,“什么嘛。明明就是一听到动静跑得比谁都快……”男子嗤笑一声把他扒拉开,径直走到床前去看那小女孩子。
她此时又恢复一直以来的沉默,但是心口的起伏迹象却比以前明显,时急时缓。男子欣喜的抱起她,小心打量她的伤势,其实一直以来,她的伤势都没有什么变化,时间好像静止在那个午后,紫苏都长高了一头,一年的时间,她却保持着这个焦黑干枯的面貌。
苏泽云轻轻拈开黏在她脸上的细黄的发丝,端详着她的脸色。“可以了。”
紫苏惊恐的望着他,好像他说了一句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师傅……你不会是要……”
苏泽云满意的点点头。完全无视紫苏,径自抱着小女孩子走开了。
紫苏急喊起来,“师傅,她才刚刚有点知觉,你让她先休养一下呀……!”一边追出去。
苏泽云把小女娃抱到一个竹子天然围成的房间。四面竹帘似真似幻,浑然天成,顶上竹叶向中间垂下,形成圆圆的顶棚,像一个大大的亭子。竹亭中间天然生成一个石台,光可鉴人。他把小女娃轻轻放在石台上。深深吸一口气。转回药房去拿过一个石盒。紫苏拉住他,“师傅,可不可以换一个方法……”说着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紧抿着嘴,两颊的酒窝此时表达的却不再是浓浓的笑意,而是颤抖和担心,“妹妹已经醒了,她看到会害怕的……”
苏泽云这时也有些犹豫,拿着石盒的手也有些微颤,明净的脸上,双眉紧蹙,似是在下一个决断。
“可是这腐骨膏是以毒攻毒之物,不如此,你能有什么其他办法。”紫苏拼命摇头。“可是师傅,这是你为那恶女人而制,妹妹这么小这么好,怎么可以给她用呢!”“那你现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这几种毒相生相克,要研制出更合适的药还得多久,这孩子好不容易才有了灵智,我们等得了她等得了么?而且这孩子这么美,不把这层焦痂去掉,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苏泽云看着小女娃,眼中浮现出一种痛极爱极的神色,一闪而过,他摇摇头让神智恢复清明,挽起双袖,开始轻轻解除女娃娃身上的衣物。
紫苏也不再说话,只抿紧了嘴唇,死死盯着苏泽云的手。
苏泽云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玉瓶,打开,一阵馥郁的芬芳透鼻而出,瓶身倾斜,流出透明的绿色药汁。这药汁质地稠厚,流动极缓慢,颜色葱翠欲滴,如一块上好翡翠,随着流动漫出更醇厚的香氛。一时亭间恍如百花齐放,千万种花朵的香气倏然而来。苏泽云把这药汁均匀抹在小女娃的身上,随着涂抹的动作,香氛越散越开,竟引来蜂蝶无数,在竹亭外徘徊不去,却只到石亭数尺之外,像是无法抗拒这诱惑却又害怕有什么不可知的危险。
苏泽云抬头看了看漫天的蜂蝶,淡淡道:“虫豸也知道太美太香的东西靠近不得,偏就有这么多这么聪明的人不知道。”紫苏怔怔看着,“师傅,这‘晓烟翠’这么美这么香,到底是什么做的?”苏泽云笑道,“算了,你别知道比较好,你也别手痒痒去偷我的,这东西只有做那‘千千孑’的饲料去解腐骨膏之毒的时候是药,否则毒性其烈无比,我知道你上次看我用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到你能学的时候我自会教你。”“师傅,你的毒和药为什么一种只对一种,绝无其他方法,师伯师叔做的毒都是千变万化的。”苏泽云狡狯的眨眨眼,叹口气,半真半假的说,“师傅这是一生一次的好习惯,你知道这屋子为什么叫唯一阁?嘻嘻。”这时药汁已经抹匀,这次换紫苏轻哧一声。却转开了头不敢再看。
苏泽云再次深吸一口气,把石盒盖子打开,里面是细细密密的深紫色小颗粒,小米大小,光滑圆润,像极了缩小数十倍的上好黑珍珠,他手一倾,满盒的小珠子簌簌而落,倾倒在小女娃的身上。
盒中之物倒完之后,苏泽云和紫苏齐齐屏住了呼吸。
那些小珠子接触到女孩身体上的药液,不过顷刻之间,便产生了变化,一阵一阵的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仔细看便可以发现,最先落下的那些小颗粒正在破裂,有物蠕蠕而动。
紫苏已经别开眼,苏泽云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只有握紧的手和额际细细渗出的汗珠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他也很紧张。
沙沙声已经连成一片,覆盖在女孩身上的深紫色逐渐变淡,凑近看才发现那些小珠子原来竟是一粒粒虫卵!大概是因为那绿色药液的滋养,正在女孩的身上迅速的成长!
紫色的颗粒颜色迅速变淡,迅速破裂,爬出一条条乳白的小虫,软而黏,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状,开始还探头探脑,一确定了那药香的来处,便迅速挨向女孩的皮肤,大口啃噬,一时不忍卒睹。
这虫子的生长离奇的迅速,只要是吃到了女孩的皮肤的,便瞬间增大数倍,由一条条细小微不可见的小虫变成如蜂蛹一般,肥硕可憎,且身体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黑,仅仅一小会,原本黑珍珠似的小珠子已经全部变成半指长的黑灰色蠕虫密密攒动,这瘆人的场面直持续了一日,紫苏一直背转身子,由站而坐,身子紧绷着,却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然开始哭泣。
此时虫卵全部孵化,虫子们进食的速度开始逐渐减缓,忽听“啪”的一声,竟有一只吃得痴肥的虫子蠢蠢笨笨翻不过身来,从女孩身上掉下,掉下的瞬间便僵硬了,磕在石床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开始,其他的虫子也纷纷随着落下,只是一转眼,女孩身边就堆满了黑黑硬硬的蛹状物。原本被密密覆盖的小小身子,这时终于露出来,但见绿色的药汁已经被虫子们留下的一层晶莹透薄的液体取代。原本焦黑坚硬的皮肤和伤痂竟已全然不见,但是皮肤却光滑如同新生,只是色泽却如同被烫伤般呈粉色,看起来细嫩而脆弱,连头上稀疏枯黄的头发竟也被吃了个干净,似乎那虫子只吃沾染了药液的薄薄一层,于这健康的皮肤却是置之不理。
紫苏捂着耳朵,时时松开偷听一下,听得那阵阵声响弱去,满脸鼻涕眼泪的转过头来偷觑一眼,发现虫子已经功成身退,抹一把脸便要扑将上去,被苏泽云一把捉住,“现在动不得,这皮肤一碰便坏了,至少得7日之后。”紫苏扭个不停,“那也要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从妹妹身边弄开!”再次被无视,直接被苏泽云拎住领子捉离竹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