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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谷中日月长 ...

  •   醒来的时候,是黄昏。
      静静的睁开眼,在向晚时分特有的又明亮又低回的色彩中,窗外簌簌的光影透过窗格,流淌到面前床下。好硬的床。她想。忽然感官回忆起了娘僵硬冰冷的身体。她觉得一瞬间身上就起了粟栗。身体不可遏制的颤抖,小小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还是没能压制住身体寒冷又僵涩的恐惧。
      她死死咬着下唇,想哭,却觉得从心脏到身体揪成一团,甚至不能象以往每次在娘或爹爹怀里撒娇时一样号啕。只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滚滚而下。
      “哭什么,真难看。”冷不丁的,一把清凌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她噎了一下,眼睛慢慢转过去,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屋里出现一个漂亮的孩子。
      这孩子笑着,一对深深的酒窝,他伸出手,擦去了她的眼泪,她抽抽鼻子,愣愣的看着他。
      他却在这时突然伸出手,小心的把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她一时吓住,两手无意识的抓住他的前襟,身体这时才仿佛恢复了知觉,她忽然醒起,这样的怀抱,这样的怀抱……
      “啊……!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她嘶声吼道,如一只小兽,连滚带爬的挣出他的怀抱。滚落在地上。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糊满了不知名的药物,这一触动,顿时疼进了骨子里去,她喘着粗气,话也说不出来,眼圈一红,却是死死盯着他,一副就是不让眼泪落下的架势。
      那孩子叹口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不再笑了,只是抿着嘴,却也看见他深深的酒窝,“妹妹,哥哥知道你疼,已经给你擦了药,哥哥现在要带你去药浴,不然伤口好不了,就不漂亮了。”
      她平静了一些,还是那么怔怔的看着他,有些防备,有些茫然。
      他忽然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在怀里掏啊掏,却掏出一支小小的笛子,“妹妹,你不喜欢哥哥吗?可是哥哥很喜欢你呢,我吹笛子给你听吧,吹得好,你就让我背你,好不好?”她没有说话,他却自顾自嘘溜溜的吹起来了。
      一时间,竟然仿佛春暖花开,和风丽日了起来,他的笛声时而婉转清越,时而欢快灵动,竟是活生生亮开了一幅燕剪春风图似的。
      她虽然年幼,却从自己风流雅致的父母处耳濡目染了不少,加之自身本就极有灵气,倒是很进了这曲子的意。渐渐平静下来,一双翦水明眸瞬也不瞬的看着这小小少年。
      那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眼,又是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却蓦的低下了头去。
      一曲终了,她感觉到下巴被抬起,“妹妹,哭什么呢?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哭起来就不好看了。”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无比亲切,顿时抽抽噎噎哭将起来,好像心里的悲愤、害怕、恐惧、统统找到了一个出口,这一下子,就释放了个昏天黑地。
      紫苏背着这小小的女孩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既怜她一身是伤,又心疼她小小年纪,就懂得咬紧牙关,想哭又拼命让自己不哭出来的倔强。分花拂柳,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眼前出现一间高高架在长长木柱上的竹屋。紫苏回头看看背上的小孩子,又睡过去了,而他的衣服上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心里一软,又莫名的开心起来。这时已经到了竹屋下面,原来这屋子高则高矣,居然是没有楼梯的。
      却见紫苏一抬腿,不见如何作势,就进了那竹屋去。
      “师傅,师傅!”紫苏满屋子乱转,嘴里长一声短一声的喊着。
      “十二岁的人了,怎么没个正形!”里屋传来一把懒懒的心不在焉的嗓音,随声出来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一身灰袍,看不出形状款式,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毛笔松松挽住,疏朗的眉,细长的眼,薄薄嘴唇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整个人却是和煦又温文,真真是如沐春风。
      男子过来,接过紫苏背上的女孩子,眉头紧蹙着。“都2个月了,怎么这伤势一点好转都没有。”“已经不错了,三生缘断啊师傅,你以为是吃糖霜。”紫苏一边嘴里不停,手下一边把女孩子身上的药泥轻轻抹开,这药泥竟像一层膜一样,可以一整片的揭下来。
      这才看见,女孩子身上,一片片斑驳的溃伤,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伤口上糊着黄色黏稠的脓水,看来惨不忍睹,而这师徒俩却视若无睹,一人揭开药泥膜,一人迅速用干净的棉布小心拭去伤口上的腐肉脓血。
      “把她抱进来吧。”男子想了想,似是下了极大决心般说道。
      “你要用腐骨膏了?”紫苏这时一幅小大人样,心事重重的问道。
      “没办法,现在我们只能保持她伤口不继续恶化,可也并不好转,这样无功无过的治法,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这样下去,总有拖不下去的一天。”男子一脸凝重。
      “可是腐骨膏药性太烈,万一不成……”紫苏心疼的看着小女孩子。
      “试试吧。”男子不再说话,自顾自进去准备了。
      紫苏怀抱着小女孩,若有所思,最终还是站起来,把她抱了进去。

      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袭来,她好像觉得自己在一个什么深深的所在,被人生拉硬拽出来,皮肉仿佛在什么坚硬以极的物事上面刮擦而过。疼得她尖叫一声,醒了过来。
      一睁眼,却差点又吓晕了过去。这还是自己吗?浑身上下滋滋冒着白烟,鼻端充斥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好像游离在这个场景之外,遥远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感受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她觉得血液全部涌到了脸上,所有的感官忽然间都模糊遥远起来。
      忽然,又是那把清凌凌的嗓音,“妹妹,不要怕,哥哥陪着你呢,一会就好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捋着她额间幼细的头发,一下,一下,有着奇异的安抚作用,她渐渐觉得尖叫的疼痛感好像都弱了下去,额头清晰的感觉着那只明明是温热的,却让她感觉到清凉的手的触感。
      当身上的白烟渐渐散去,看着自己焦黑的躯体,她好像已经不再有感觉,麻木的,嘴唇颤抖着,无以言喻。
      “这个孩子,根性很硬啊。”师傅擦擦额头的汗,低低说了句。
      “快快快,师傅,快把妹妹放到药汤里去!”紫苏着急得不行,有点手忙脚乱,带点哆嗦的把小姑娘轻轻捧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中去。
      乍一入水,她忽的一个哆嗦,滚烫的水,却是冰凉的温感,那冰凉,似乎丝丝的钻入了她的皮肉肌骨,一直以来的种种痛状这时好像被一阵温柔的抚触包围着,她只觉得紧紧咬住的牙关不自觉就软了,天旋地转间,倏忽又睡了过去。
      紫苏和师傅对看一眼,彼此都长舒了一口气。“这腐骨膏真是烈呀。”师傅叹道。“其实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明显,腐骨膏硝皮噬骨,但是遇到腐肉却有奇异的化腐之功,只是毕竟还是太凶险了些。”
      紫苏只觉得,自己好像也亲历了这么一番硝皮噬骨,软倒在地,哪怕是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了,只觉得师傅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奏效,就下这么猛的药,真是莽撞,白了他一眼,却支撑不住,也跟着晕了过去。
      师傅奇异的看着这小少年,啧啧有声,“真是奇了,人家什么时候同意做你妹妹了,你就操心成这样。没出息。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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