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求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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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乌云遮月，正是摸黑逃跑的好时节。
此前，二人在屋顶上观察过四周街道敌情。主正路有北奕军巡逻，灯笼穿成列巡回往来，后街处却黑压压一片，看着没什么人，沣兰和子骏正是选的这条路。
从后街走下去，自北朝南，这一条路倚靠东面丛山，尚自安全；而接下来从东南角自东朝西走，却是紧临南面城墙，最容易被蛮军发现，出发前二人便商议好，在此路观察南门情况，稍有不对，立刻撤离，绝不逗留。
沣兰翻过后院围墙，看着墙上犹豫未决的子骏，小声唤道：“别拉到伤口，你慢慢扶墙下来，我接着你。”
易子骏威严受到挑战，摆摆手让她站一旁：“小爷我自个儿来。”
沣兰固执地盯着他不肯挪，重声道：“别磨磨唧唧，快点！伤口裂了谁也走不了！”
易子骏被吼一顿终于老实了，委屈着下了墙。
前一段路还算是顺畅。只是过一拐角时迎面撞来一影子，嘭地一声，易子骏还未来得及尖叫，却听见对方撞了鬼似的大喊：“救命，救命，别杀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听见是南都话，便知是自己人，易子骏慌忙上前蒙住对方的嘴巴，小声急道：“再喊！蛮贼来了让你当牛做马。”
那人堵住嘴巴拼命地摇头，表示自己真的错了。易子骏放开手。
那人道：“你们去哪？”
“逃命。”
“一起！”
三人一起上路了。
直走到东南角处，发觉脚下障碍物多了起来，夜色瞧不分明，沣兰蹲下去凑近一看，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
前方一灯火隐现，易子骏拽过沣兰朝墙后躲，待那对巡逻卫走过，二人呼出一口长气，随即鼓起勇气，准备再往前去。
不料衣角却被一人拉住，沣兰回头，看到那人惊恐的脸色。
只听他道：“原先听一来人说蛮军围了南城门，只要城内人靠近，就地格杀，没想到是真的。你们还要去送死吗？”
二人一惊，若真如他所言，南城门出不去，那他们还能走哪儿？齐齐看向他：“怎么办？”
那人一怔，更加急道：“我就是跟着你们来的啊，你们问我怎么办？”
越发觉得没了希望，留下眼泪，哽咽道：“我在城上拼命时，我妻子孩儿都死在那蛮贼手上，我该怎么办？你们说该怎么办？就算孤寡一人也要活下去啊！”
二人都沉默了，悲痛的情绪从那人的眼泪流到他们心上。
他们并非固城人，没有亲人在此，破城时只要顾好自己的性命就万事大吉，自然也不会有家破人亡之感。
可是生于此长于此的固城人呢？固城失守对他们而言，是生命一部分的丢失，是爱人亲友的离散。就算如此，也要把握活下去的机会，哪怕万分渺茫，也要带着家人的那份活下去。
沣兰忽然想起在魏城蓁家时，她读到史书上一国军队攻城后屠杀全城百姓的记录，迷惑不解，于是跑去问阿凌。阿凌只说了他爹爹说过的一句话——
一座城池的失守并非失败，只有那座城池的百姓都亡了，才是城的彻底消失。只要一城的百姓在，城就不会亡，总有复兴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她们都不明白，只觉威灵将军的话很有道理。
可是此刻，沣兰看着那满心悲哀的中年男子，忽然透过重重雾纱，窥见那冰山一角，如斯沉重。
沣兰望着他，目光坚定：“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对，我还活着！我们都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南都人会将北奕蛮贼从固城上驱逐出去，我要活着看到那一天！”那人抹去眼泪，眸中有了光亮。
“一定会的！”
“子骏，我忽然，很想很想做一件事。”
易子骏望向沣兰，忽而觉得，阿兰身上有一种光，如璞玉拂去了蒙尘，吸引他的目光，叫他挪不开眼睛。
他不禁笑道：“你说。”
“我想在固城的这段时间，尽可能地让更多人活下来。”
“我没有阿凌的武力天资，曾经一度怀疑自己，什么都不会，又总是脱别人的后腿。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就算再平凡的人，也有他活下去的理由，也有自己的志向和追求。”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也是为了固城——
“为因感谢而送油饼的小娃娃，为大汉嘴角的微笑，为固城所有美好的事物，也为我们自己。”
虽然我的能力很弱，可我想留下。
回去的路上，易子骏望着沣兰，无月的夜晚黑沉，而她的眸中有星晨，为这份星光，他愿为她摇旗呐喊，所向披靡。
***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
两个年轻人之间，萦绕着一种他人难以融入的氛围，中年男子表示很无奈。
路上，二人终于知道中年男子叫程大壮，据说他生下来时壮得像只牛犊子，可易子骏瞧着程叔瘦条条的身板，只觉得大人的话也不是完全可信的。
当然，他自个儿也从来没有如此乖觉相信过大人。
“程叔，你知道城南东街李家，有一个小名阿萱的人吗？”
也不知道破城之后，尚在昏迷中的大汉如何，只怕是凶多吉少。二人决定，先将大汉的信送至对应之人，以全了当初的相救之恩。
程大壮惊道：“李扬家的媳妇周萱！我知道，就在我家隔壁条街呀！”
三人避开蛮军朝李扬家去。
前门大开，程大壮心中一咯噔，疾步朝里走去。
院中杂乱，全然没有往日的干净整洁，显然有人闯进来过。
没有人，屋内一片寂静，三人找了大堂和内屋。唤着阿萱的名字，无一人回应。
程大壮不愿意放弃，再进去望厨灶前转一圈，隐约见灶后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他近前一看，发出一声凄惨的叫，连步后退跌到地上。
沣兰和子骏听到动静，忙闻声赶过去，厨内黑压压一片，程大壮跌在地上，他们摸黑上前，脚底窜上一股阴冷的恐惧和愤怒。
身材魁硕的蛮贼倒在一女子身上，脖子上一根钗。
钗上是女人的手，手后连着的身躯未着片褛，眼睛茫然恐惧地睁着，死不瞑目。
阿萱死了。
死前，将侮辱她的蛮贼一同拉入阴曹地府。
眼前一幕冲击众人的心，无尽的愤怒、悲哀让他们的身躯战栗，几乎喘不过气来。
沣兰拼了劲将那禽兽拽开，拿布裹住阿萱，蛮贼流尽的血染红了她的身躯，早已干涸。
沣兰触到毫无人气的冰凉，泪水终于从眼眶涌出，无声哭泣。
他们终是晚了一步，李扬的信在她怀中，灼灼发热，几乎灼穿她的心脏。
该死的蛮贼，禽兽不如，占人城池毁人家园，实在可恨！
程大壮忽然站起来四处寻找，压着嗓子着急唤道：“阿俞！阿俞！”
李家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名唤李俞。
却听见阿萱身旁的干草垛下传出一阵动静，竟另有玄虚！
众人忙将草垛移出，底下有一方空间，程大壮朝底下唤道：“阿俞，是你吗阿俞？”
下方有女声道：“大壮？”
程大壮觉得声音熟悉，试探地唤一声：“李嫂子？”
“是我！是大壮啊！他还活着！”
下方有声音细细簌簌地在哭泣，听李嫂子又道：“俞儿在这里，还有街坊里的几个嫂子女娘同孩子，都在这儿。”
“太好了！”程大壮一天遭遇太多坏事，此时见到熟悉的人安全，终于喜极而泣。
李嫂子道：“快下来，上边危险，这底下大，还能藏几个人。”
不再推辞，三人将外头收拾好下去，下到底点了烛光，黑黢黢的地洞中才有一丝亮光。
有娃娃的妇女抱着孩子，没娃娃的三俩挤在一堆，约有十来个人，具瞪大着眼睛朝他们看去。
底下的空间着实大，沿墙放置一排排罐子，漫着酒香。原来李家祖传做酒生意，底下才有这样的酒窖，竟没想到此刻救了众人的性命。
程大壮指着沣兰他们道：“这俩小子在城头打过蛮子，来找萱嫂子的。”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又是一怔，她们借着李家的地窖活下来了，可萱娘却留到最后一个，蛮贼闯进来时候，为了不被发现，竟生生留在外头。
沣兰道：“阿俞在么？”
一个小娃娃从中走出来，眼睛哭得红肿，此刻却憋着眼泪不让流下来。
易子骏震然，竟是当日那个捡竹蜻蜓的小孩子。
竟然是他。当日那个小娃娃拿着饼出来送他们，那句糯糯的“阿娘说了，受到他人帮助，要心怀感恩”的声音犹未忘却，便觉能教出如此乖巧懂礼的孩子的娘，一定同样善良。
如今，那个叫阿萱的女子用生命保护了她的孩子，和一众生命。已物是人非。
沣兰轻轻抚着孩子的脑袋，柔声道：“你阿娘是英雄。”
阿俞抬起脑袋望着她，声音哽咽：“我阿娘是英雄……阿娘说，不哭，就算遇到再难过的事情，也不能流泪，流泪让坏人得逞……不能让坏人得逞，我不能哭……”
沣兰看得心酸，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一夜间接受父母离开的痛苦，可即便这样，他也有权力知道，那是他父母留下的东西。
沣兰从怀中拿出那封信：“阿俞，这时你阿爹给阿娘留的话，你阿爹在城头和蛮军对战，保护身后的百姓，同样是英雄。”
阿俞握着爹娘之物，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