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说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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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是个嘴碎的怪大叔，针线缝血肉也止不住他的嘴，顺着方才的话题叨叨道：“这些蛮秃子，大过年的跑来劫人家地儿，拿打仗当耍吗，非要整的人不得安宁……”
易子骏自觉闭上耳朵，知道大叔掘脾气又起来了。
只他唾沫不停地往他脑袋上喷，想当他空气都不行，念经一样传入他的耳朵：“再这样下去，人有没有还不知道，城里的药材却要见底了。守一天的城，死的伤的，铺平了能从城头排到城尾，咱们这些个医师，一个掰成百个也整不过来……到最后，难道靠这些伤兵上去顶敌人的枪杆子吗？悬呐！”
易子骏听了这话，转头环顾了周遭的伤士，血液滴下来能聚成河流，几乎全城能治病的医者都来了，忙的焦头烂额，伤兵却不见少，反而一个接一个地从城头上送来，敞着伤口伏地，痛苦哀嚎。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直觉。
不详的乌云，早已笼罩在固城的每一个人身上。
***
随着号角声落，北奕数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百步之外。
百步的空隙，让两军稍微有了喘息的余地，却无可掩埋随之露出的残兵血马，横七竖八地倒伏，满目疮痍。
南都士兵不知蛮子这番动作要做什么，戒备而紧张地盯着城下，看着密密实实的大军站定。
此时夕阳的余辉洒在战后疮痍的城墙上，灼烧着城头将士的眼睛。烈烈红光下，忽见黑影分出一条口子，从中缓慢踱出一卸了甲的骑兵，骑兵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弓箭长刀，孤身策马朝城门而去。
隐约间，听见他在喊着什么，只距离太远，声音消散于凌冽寒风。
南都士兵才不管这蛮子憋了什么阴谋，他们杀红了眼，一天下来，从早到晚，他们看着手足兄弟一个接一个，倒在这群黑甲箭下，倒在灼热的火石和尖锐的冰凌间，再也站不起来。
他们操起长弩，拉满箭弦，将满心的愤恨灌注其中，要将咆哮的怒吼设向仇人。
即将呼出之际却被吴城守一声喝止。
吴城守察觉有异，锐利的眼神如枭鹰一般射向城墙之下，随着单骑越来越近，那人的呼声突破一层膜，清晰地传入耳畔。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军愿与南都和平谈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北奕人操着不甚熟练的南都话音，重复呐喊，声声传遍城池每一方角落，南都士兵转回目光，带着血丝望向他们的主帅。吴城守长身屹立在城楼中央，冰冷玄黑的铁甲反射着夕阳通红的光，侧脸刚毅而沉着，镇定着众将士们的心。
只听下方道——
“北奕率领十万大军，与诸南都守卫对阵固城城门之下，对战之初，高下之势已分！吴将何苦以五千将士之性命，白白断送在此城门之下？”
十万大军对阵五千兵士！就算此刻将星降临固城，也毫无返还之力，更何况，你只是区区一个边防守门的小将，连边防主将萧将军同威灵军都败在我们世子手下。
你，又有何能力，阻挡我北奕铁骑冲入南都关隘？
北奕使者已然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满心骄傲向敌方将领扬威宣誓。
当然，以上那些嚣张之言只是在心中趟过，不必表达出来，恭敬卑谦的态度还是要做足的。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北奕蛮子洋洋得意的讽刺，吴城守铁黑着一张脸，心中却炸起惊天大雷——十万大军，原来竟有十万大军！他如今才得知准确的数目，敌方却已连他固城兵力数目都弄清楚了！
使者听城上声音寂然，心中不屑地哼笑过，才道：“如今交战方过一日，吴将手下兵士死伤何如？余下兵士又能强撑何时？固城失守不过朝夕而已！”
他适时停顿，待气势效果达到顶峰，继续道，“若固城军此时放下武器，打开城门，北奕军必优带俘虏，不伤城中百姓，绝不做烧杀抢掠之事情。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保百姓无恙，吴将可愿受此和平之盟？”
此一话，无疑戳中所有将士心窝。
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保护家中父母妻儿不受外敌欺辱吗？他们要为家人撑起一片和平安稳的天地，可如今，他们誓死抵抗的敌人却说，他们愿意和平交接，不伤害他们为之守护的家人。那么，他们又何理由为此拼命？何苦再做无谓的挣扎？
国与家，家护住了，国却由南都换成了北奕，只是一个名称吗？只是换了一个……称谓么……
士兵们为城下使者铿锵有力的说辞震慑住，心中茫然。
蓁凌一时被此气氛怔住，可随即反应过来。此人前来说降是真，动摇军心也是真！
借助一天作战后身心疲惫的时机，利用士兵毅力最弱的时刻，先将固城之劣势贬得无可逆转，打击守城军信心，再拿捏人心柔软处，消磨守军意志。
她仍记得幼时看兵书，父亲在旁谆谆教诲“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即将军领兵作战，以谋略从心理上压垮对方，此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上上之举。
若提高警惕，那北奕使者的话根本禁不住推敲，若固城之守当真毫无胜算，北奕又何必派出使者说降，难道真的信了他的鬼话，不愿伤及无辜百姓，那以往烧杀抢掠的时候，可曾想过一丝怜弱慈悲？
真当他们没看见城墙下攻城蛮子伏尸遍野的情景么？
蓁凌想得不错，北奕便是想以此混淆试视听。
若说攻心为上上之举，那么攻城便是最下之谋，没有办法的办法。北奕原计划出其不备，一举攻下固城，十万大军，放弃繁重的行军准备，便只带了半日口粮，每人随身带一只干膜，反正破城后多得是粮食。可不料固城守军竟如此顽固，竟生生抗下数次大举进攻，从早上持续到如今。
攻城一方原就先天占了劣势，损耗是守城方的百倍之多，如今一举不破失了先机，先前城中内探又被剿灭了，更无法探知城中此刻兵力。
此刻局势，连他们都不敢说百分百必胜，只是多等一刻钟，便多一份风险。
如此，只能看此刻说降之举，效用多大了。
此刻，所有人都等待着城守吴始的发言。
吴始依然端着黑沉的脸，巍然不动。
蓁凌心中着急，生怕他一时被北奕冠冕堂皇的话给蒙住，却在此刻，见他霍然拉圆了弓弦，将那北奕使者当场射杀在地！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可是兵家之忌。吴始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蓁凌只觉得扬眉吐气，心中对吴城守的印象有极大的改观。
城下，北奕使者眉心中箭，倒下马背之时，还双目突出地瞪向城头那一身影，似乎临死之时，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何事。
一阵死寂。
吴城守振臂高呼：“将士们！想想数年前，蛮贼于城门前直驱而入，烧毁多少房屋，捣毁多少庄稼？母亲妻女受辱，多少人妻离子散，生死永别，这些耻辱，难道都忘记了吗？杀害袍泽手足之仇，就不报了吗?怎么还能相信他们的狼子野心？”
“没有国，何来的家？若固城失守，谁能替你们守护弱小的妻儿，靠这群嘴上说的家伙吗？”
“若还是个男儿，给我拿起武器，就是拼尽一身血肉，也要将蛮贼抵死在城外！”
“杀蛮贼，护家园！”
“杀蛮贼，护家园！”
“杀蛮贼，护家园！”
守城将士终于回过神来，忆起往昔的血与恨，随着城守振臂疾呼，咬牙切齿地，势必要将蛮贼叼下一块肉来。
于此同时，固城之外，北奕大军一阵哗然，再次吹起更猛烈的号声，排山倒海地袭来。
***
这一战，便战到了月云高挂。
又经过半晚上的激战，两方军士终于熬不住了，就算发生天大的事，人也要睡觉，要休息，要三急。
双方默契地鸣金收兵，齐齐卸了口长气。
城头征战一天的士兵终于得以眯眼，城内伤区却依旧忙的热火朝天。
可没法子，这晚的交战实在比白天的任何一场都来得凶猛。
两军士兵个个打了鸡血似的，拼得爹娘都不认得，杀红了眼。后果，便是伤区的兵士肉眼可见的成倍激增，一车一车从城头运到此处，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哀号遍野，众医士忙得骂娘。
入夜，寒风呼啸得越发凶猛，众伤兵在凶猛的寒风面前，抖若筛糠。
尽管拥挤得人贴人肉贴肉，这里依然是露天的旷野，连处挡风的地方都没有，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丝热气，转眼间便被无情的冷风刮走。
沣兰借着月光，正给一后肩受伤的士兵包扎。经过耳濡目染外加大量的实地操练后，她也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伤患。
只站起来时，身体踉跄一下，竟往前栽去。
猛然被人捞回去。沣兰皱着眉头咬咬牙，要把腹部那股痛意压下去，不妨又被身后之人转过去，听见那人道：“唉怎么连起身都能摔倒……”
沣兰抬起头，却听他又顿了话音，一手覆在她额上，刚好遮过她的眼睛，手心的暖意传递到冰冷的额尖，让人忍不住依赖。
“莫不是生病了？怎么大寒风的，额头还流冷汗。”易子骏忽地靠过来，接着微弱的夜光观察她的脸色，只见她蹙着眉，似乎极力忍痛的模样，“带你去找怪大叔瞧瞧。”说着便拉了她朝前去。
沣兰痛得没有力气，任由他拉着往前走，一手撑在腹间，只道：“别大惊小怪的，就肚子痛，李叔叔还要给伤兵治伤呢。”
“伤兵是治不完的。”易子骏握着她的手道，“怎么手也这么冷，你别说，我以前也试过，肚子痛可是要人命的。”
易子骏眼尖，一眼便瞧见怪大叔缩在角落，正偷懒呢。
“大叔，你给她瞧瞧，她肚子疼，身上冒冷汗，手也拔凉拔凉的，莫不是生的什么大病！”易子骏越想越心惊，沣兰都没着急呢，他却自个吓起自个来了。
李乘撑开一只眼皮，瞄一眼这俩毛孩，只到：“伸出手来。”
沣兰乖乖伸出手，李乘捏脉探了探，蓦地睁开双眼，眼神复杂地瞧着沣兰。
瞧得沣兰心头毛毛的。
易子骏在旁急道：“莫非……”
李乘一掌拍到他脑门上：“去，别捣乱。”转头唤来他闺女，交人给她拎走了。
易子骏急急朝那边道：“等等，我来帮忙！”
李乘一把将他捞回去，奇怪地瞧着他：“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易子骏一脸茫然：“知道啥？”
“唉小骏儿呀~”李乘本欲说什么，蓦地转了话头，脸上竟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他心头也毛毛的。
“算了，小兰儿着了凉，夜里别让她被风吹着了。”
易子骏听罢终于松一口气：“好嘞！”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说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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