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凌决》风吟有声

29、守城

　　张暨出了太守府，一路朝城防卫处赶，知他们着急知晓前军消息，惭愧同他们解释道：“张某位卑言轻，诸位方才也瞧见了。如今情况，只能找城守吴始，吴始曾经是萧将军的得力干将，后来调任回此地做城守，他或可知晓一二。”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蓁凌奇道：“方才守着太守府的兵士，也是他派过去的吗？”

　　张暨点点头，继续道：“如今狼烟四起，城防卫紧靠城墙防事，算得上是两军交战的前线了，你们要小心。”

　　蓁凌只道：“无碍。”

　　向城门而去的路上，景像已与往日全然不同。道路人影稀落，来往之人皆为身着盔甲的士兵。越往前走，军队越发多起来，两侧倚楼屋建筑防御军事，刀戟长枪反射出森然冷光，无一不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城防卫营前，随处可见着甲胄的将士，神色凝重地疾步奔走各营间，又有士兵推运一车又一车物资，兵器箭矢、粮货水源，忙乱而紧张，反而没人注意到闯入营中的这伙人。

　　张暨牵头跨入城防主将吴始营帐中，却扑了一空，里头空荡荡的，显然人不在其中，待他们将欲返回之际，门口突然进来一小兵。

　　小兵蓦地见到这群人，吓了一跳，一手反射性地抽出腰侧长刀后，才看到眼角一熟悉的人影。

　　“老暨，你咋来了？”话语间颇为熟练的样子。

　　张暨笑笑道：“小奕，你家城守在吗，我带了人来，不知道能否帮得上忙。”

　　小兵是吴城守的亲卫李奕，李奕顺着张暨的手势看向蓁凌他们，不过几个半大的小子，比他还小呢，能做什么？

　　又听老暨道：“有萧将军的弟弟，顺手照抚一下。”

　　李奕恍然大悟，萧将军的兄弟，那本事必定杠杠的！转头带着他们出了营，向着前方动乱嘈杂处去。

　　沿墙梯而上，声响越发大了，鼻息间弥漫着铁器硝烟的味道，混杂了人体的鲜血与热汗。待到踏上城楼那一刻，他们才真正亲眼瞧见了，何为战场。

　　数万箭矢如蝗虫过境般飞窜天际，将天空压得如同乌云密布，万雷齐发，城楼与天际交接处，隐约可见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如黑水朝涌，这时，城池成了海上航船，在汹涌翻腾的海浪中沉载，在风雨雷鸣间飘摇，仿若下一刻就要失去掌航的方向，如失舵之舟，无所依凭，断梗飘萍。

　　城墙垛口处，将士们顶着血雨腥风，咬紧牙狠狠地拉开弓弩，放箭，搭箭，再放箭，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动作，循回往复，直至力竭。

　　不是每一个挽弓的士兵都有这样的运气，当一箭从天际直坠至城墙时，有人倒下了，箭矢穿透他的胸膛，带着猩红的冷光刺目，而他倒下的地方，叠起未凉透的躯体，为下一个顶替上到同袍踮起挽弓的脚踏。

　　李奕跨过袍泽的身躯，面无表情地俯低前行，经过最初守城时的触目惊心，不过半日，却已麻木。可未经过战场的人却不同了，交战仍在继续，未断气的残兵在他们耳畔凄苦地回荡呻吟，跨过尸骨残骸，脚底发软，怵魂失魄。

　　“城守，有人找您！”

　　李奕在一处城楼边的角落停下，在他面前，一个彪虎大汉盘膝靠墙，抓一张干饼就着水狼吞虎咽。

　　闻声抬头，却见其半边脸上沾了血，有股子悍然匪气。

　　“谁啊！”说着看到张暨站在侧，”你小子跑战场上作甚？”

　　张暨指指蓁凌道：“给你带人来。”

　　蓁凌颔首道：“吴城守可有萧将军消息？今日蛮军攻至城下，前线的威灵军是不是，已经遭难了……”

　　吴始一愣，李奕适时覆在他耳边道：“萧将军弟弟。”随即恍然大悟，只道：“这次敌军围城突然，城外的消息进不来，暂时没有威灵军的消息。不过以后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萧小弟！”

　　蓁凌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对目前的情势来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了，不是吗。

　　她再次颔首道：“多谢。”

　　吴始摆摆手：“还多亏你哥哥，若不是他前些日子缴了城内的奸细，恐怕今日固城早已不攻自破了。那些龟养的孙子，在咱固城发现了铁矿，把地下打得千疮百孔，亏得萧小子填平了。这次蛮子并非往时那般打一逛就跑，怕是真想占了这座城池，有备而来啊！”

　　众人听罢一愣，只不知背后有这么多隐情，这场守城之战，怕是比想象中的要艰难。

　　蓁凌微微垂目，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坚定道：“凌愿与众将士一起，奋勇杀敌，保卫固城！”

　　沣兰和子骏也急忙跟着道：“我们也是！”

　　吴始一拍大腿，凝重许久的面部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好！不愧是我南都的好儿郎！小奕，带他们去领弓弩装甲！”

　　李奕听命将蓁凌他们领走后，吴始才对张暨道：“你留下，有些事需你做。”

　　张暨肃起神情，颔首道：“喏。”

　　***

　　往前走几十里处有一楼台，楼台内放置有临时的兵器装备，李奕各拿一套甲胄弓弩剑袋给他们道：“看在萧将军面上，老奕我带你们打一场蛮子，之后再将你们分到对应的阵营里。”

　　说话间，蓁凌三人已装备完毕，跟着李奕后头，顶着箭雨站在城墙上，见了倒下的士兵顶上去。

　　“注意利用垛口掩护！挽弓射敌！”说话间便放出一弓，弓弦铮铮，刹那击中一城下敌人。

　　蓁凌熟练地挽起弓，用力，凝目瞄准底下一敌，一击而中。

　　李奕喝到：“好箭法！”

　　旁边一将士累得呼呼喘气，见李奕在旁，忍不住道：“小奕哥，打了整整半日了，何时是个头啊！”

　　李奕射完一箭后一脚踹在他臀上，喝道：“才第二回合，早着呢，再有懈怠之心，削了你晚饭。”

　　霎时安静了，余下箭破空气的呼啸声尖锐而嚣张。

　　沣兰按奈住心头因恐惧而急剧心跳，搭好箭，拉弓。

　　虽然蓁凌教过她射箭，可这军中弓弩需要的力道可不是普通的箭弩可比的。她用尽气力，却依旧无力拉好弓，她侧头看见蓁凌熟练而镇定自若的神情，再回头，咬咬牙，更加尽力，额角细汗聚成股滴淌下来。

　　易子骏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瞧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只觉得脑袋发晕，加上方才看见一箭贯穿喉咙的场景，脚底下都使不上劲，阵阵发软，射出的箭还未飞到一般便泄气坠下。

　　也不知凌兄做什么长大的，像他和沣兰这般，才是正常人第一次上战场该有的模样吧！

　　李奕注意这俩人不久了，他们是来搞笑的吗？一个拉弓都没力气，一个吓得腿差点颤成他村头一个发羊癫疯的傻子……他咬咬牙，还是没忍住，拉了这两人到后方道：“你俩就别浪费箭了，站这里也是送人头的，来，抬伤兵吧，跟着这些人走。”

　　他指了指上来这两人，转头便丢掉了他们。

　　笑话，他家城守大人的麾下，怎能收这样的兵，这样的素质，连征兵入伍的条件都过不了。

　　沣兰和子骏瞬间一线退到后勤，一时有些茫茫然。那旁担架子的后勤兵见他们呆呆的，怕是第一次上战场给吓傻了，唤了他们一声，找了角落的担子给他们，让他们抬伤兵跟着下去。

　　俩人手中多了担子，才反映过来，冒着头顶飞窜的箭，瞅准机会上前捞起一只伤兵，跟着后勤兵的脚步走了。

　　一路下城墙，来到后方一空地处。露天的旷野处，入眼皆是受伤的士兵，没有足够的物资，他们只好或坐或躺在化了雪水的湿地上，伤处涓涓流淌着血，与地上融水汇集成一处。而医士显然是极度缺乏的，哀嚎声笼罩了这个地方。

　　这才是，战争最真实的模样……

　　“重伤者在左，轻伤者在右，死了放在最外围。”嘱咐完匆匆便离开了。

　　二人抬着伤病放在对应处，都没有说话，沉默得不像他们往常相处的日子。

　　只是默然地，沉重地，一趟又一趟来往于城楼与病患间。

　　战争一旦开始，所有的聪明诡计，在尖兵利刃下皆微不足道，普通人只有无助地席卷其中，无力抽身。

　　没有尽头的伤兵，只要战争未结束，流血不会停止。

　　这场守城之战，从早上持续到傍晚，敌军发动五场进攻。

　　第四回合时，地方出动投石车攻城。那时，沣兰和子骏挑动第八十回担子，忍受着手臂几近脱臼的痛苦，再次登上城楼时，看见漫天腾起的乱石，巨石砸毁了城池的一角，砸坏了一个青年小将的大腿，更近在眼前的，是一块石生生落在一大汉的胸膛上，鲜血从口中喷出，半空中化成雨，落了他们一身。

　　那大汉瞪大的眼睛蒙了泪，一只手臂奋力向他们伸去，挣扎着，挣扎着，要这世间活下去的机会。

　　沣兰和子骏再不顾乱石的风险，冲上去，将硕大的石头挪开。

　　大汉气喘急促，蓦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泡血沫子。可他什么也不顾，拼了命了从胸口处摸出一张纸，手上新鲜的血液瞬间将纸浸红了，沙哑又尖利的嗓音断断续续：“城南、东、东街李家，阿萱……”

　　沾了血的嘴角，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