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导演与作弊 ...
-
两年后,A市机场,宋之晴一身黑,脸上还架了一副大墨镜,整个人被包裹得比她身边的正经明星还严实,但她不耐烦的情绪仍然从她攥紧的拳头和凸起的眉峰中显露出来,不过身边这群好不容易堵到人的记者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乎看人脸色这四个字了。
宋之晴诶!
围绕在她身上的头衔,每一个都能写出长篇的头条报道。
高伊人和宋琛的独生女,前全网抨击的对象,醉酒撞人不成车祸后昏迷两年醒来的医学奇迹,以及,最近的,拍了一部入围了戛纳主竞赛单元的电影。
“宋小姐,请问你进入电影圈是为了满足你母亲的遗志吗?”
“宋小姐,请问你对于你曾经造成的争议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宋小姐,请问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宋小姐,国内许多影评人对《欢乐颂》这部电影电影都十分看好,请问你觉得它会不会是此次暑期档的黑马呢?”
“宋小姐......”
“宋小姐......”
“烦死了。”宋之晴边低声嘟囔,边挥开人流朝外走去,走在她两边的主演都噤若寒蝉,免得再火上添油。毕竟导演的臭脾气他们在片场早就领教过,此时她能不骂人,想来已经是考虑过电影的风评努力自我克制的结果了。
宽阔的候机厅里,记者们像追着鲜肉的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围在剧组众人身边,就在宋之晴忍不住想叫保镖把这群人全都给弄开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尤其让她火大的问题:“宋小姐,请问《欢乐颂》的灵感来源是上官纤纤小姐吗?”
宋之晴停下了脚步。
“狗屁。”宋之晴非常恶劣地开口道,她真的尤其讨厌这种宋之晴是恶毒女配的故事,在她是“叶于欢”的时候是这样,在她不能是“叶于欢”的时候,她就更加讨厌了,这简直就是敲着她的脑门告诉她那段记忆是基于技术的虚假,而“宋之晴”也是一样。
不过任性总要付出代价,众媒体闻言顿时哗然,快门声响得像突兀地下了一场特大暴雨,主演们对视几眼,不约而同地捂脸,好了,之前的宣发白干了。
“宋小姐,你刚刚说什么?”
宋之晴取下墨镜,那张曾经尤其像宋琛的脸如今也有了其母的潋滟风华,完全不逊色于她周围那些光彩照人的明星,快门声愈发嘈杂,宋之晴慢条斯理地把墨镜折好放在风衣的口袋里,淡淡地道:“我说狗屁。”
她现在是宋之晴,不是谨小慎微长大的叶于欢,她有大小姐脾气,而是是臭名远扬的大小姐脾气。
狗仔们看宋之晴好像有了接受采访的意愿,立刻激动起来,但刚刚说话的人太多了,他们也搞不清宋之晴回答的是谁的问题。
宋之晴非常好心地解释道:“那句说《欢乐颂》的灵感来源是上官纤纤是狗屁。”
“我的灵感来源是宋之晴。”
说完这句话,她招来保安,直接把记者赶走,迈着凌冽的步伐朝外走去。
“烦死了。”她嘟囔道。
当晚,热搜第一是,宋之晴声称上官纤纤是狗屁。
热搜第二是宋之晴声称她的灵感来源是自己。
看了第一条热搜的人,纷纷大骂宋之晴还没得奖呢就这么飘,上官纤纤作为国内少有的青年慈善家,也是她能凭空辱骂的?
看了第二条热搜的人,觉得这个导演好像还挺幽默。
两条热搜都看了的人,则开始怀疑宋之晴的精神状态。
殊不知,现在的宋之晴,也正在为自己的精神状态而发愁。
叶陌的办公室是这两年里她唯一常去的地方,坐在对面,和她隔了一张桌子的人如今已经在国内心理学领域颇有声名,宋之晴用右手撑着头,她脸上的烦躁之色并没有因为记者的消失而散去,如果是了解她的人就该知道,这种烦躁几乎已经固化成了她五官的一部分了。
从前大张旗鼓当恶毒女配的时候,她的坏脾气大多是为了人设在装,现在在绵绵不绝的烦躁干扰下,宋之晴坏脾气自然了许多,以至于她的坏名声愈发具有可信度。
让宋之晴画好一幅画后,叶陌把画摊开放在桌上,看着上面时而凌乱时而突兀的笔触以及暗影的非美学性添加,就算不用专业的心理学分析,她也能看出来宋之晴心理状况极度糟糕。
“最近还是很想自杀吗?”
宋之晴苦笑着伸出自己的手,上面有几个浅浅的刀疤:“除了电影成片那天不想之外,其余的时间脑子里根本就控制不住。”
“你一直都很愤怒,这样并不适合你的病情痊愈,这部电影我本来就不建议你拍,你现在需要的是从治疗的记忆中挣脱出来。”
宋之晴懒懒地挑着眉毛,道:“可我不想。”
过后,她意有所指地道:“还有三年。”
叶陌抿了抿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身上总是穿着白大褂,给人以一种严肃冷漠的观感,宋之晴知道她竟然和自己同龄时不免惊讶,实在是那身白大褂加金丝眼镜太具有迷惑性了。
“在这里我们好像聊不出什么来,你的戒心太重了。”
叶陌看了眼时间,而后转过头道:“现在有点晚了,不过你想吃甜品吗?”
虽然礼貌地问了话,但她好像笃定宋之晴就会同意似的,没等宋之晴回话,她就脱下庄严的白大褂,露出其下凹凸有致的曲线,随即又披上一件灰色风衣,拿上一边的包,用眼神示意一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应的宋之晴该出发了。
宋之晴懊恼地晃了晃脑袋,她竟然觉得刚刚叶陌换衣服的动作尤其像“宋之晴”——她们都是用两根手指灵活地把衣服褪下来。
可是,思及自己最近在各种地方看见的“宋之晴”,她垂眸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起身跟着叶陌往外走去。
她还是不懂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联想,要知道,叶陌的性格实在是和“宋之晴”太不像了。
像叶陌这种人,一看就知道一定是从小到大拿第一的正经学霸,可能小时候一百分考了九十九都会哭出来的类型,而“宋之晴”,从暧昧期开始就非得自己哄好几遍才肯去上晚自习。
“我真是疯了。”宋之晴自语道。
叶陌带她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这家店她们在过去两年间来到并不少,叶陌按照惯例点了一份草莓慕斯,宋之晴随意点了一杯冰美式,但上来的却是一杯热牛奶和一块芒果千层。
宋之晴拿起叉子挖出一小块蛋糕,抿了抿唇,道:“叶医生,你总是这么自作主张。”
舌尖舔去那块蛋糕,宋之晴满足地眯了眯眼。
“吃甜食会让人开心,而且你最近又瘦了。”叶陌乏味但是有力地道,这种语言习惯再次提醒了宋之晴她之前的恍惚是多么愚蠢的错误。
可是,她拿叉子的姿势和“宋之晴”一模一样。
食指微微翘起,而且每吃三口蛋糕会喝一口茶。
鬼使神差地,宋之晴开口道:“你要不要去参加《欢乐颂》的首映礼?”
叶陌的动作忽然顿住,接着她喝了一大口茶,语气抱歉:“是下个月十号吧,对不起,那天我有工作安排。”
“看个电影的时间总该有。”
“我需要出差去s市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但谢谢你的邀请,我之后会看的。”
两人之间本还算融洽的气氛因为这段对话霎时间冷了下来,回归到并不和谐的医患关系中,宋之晴几口解决掉面前的蛋糕,然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自己之前的话:“《欢乐颂》是我和宋之晴的故事,我想这对你了解我的执念会有帮助。”
叶陌理解地点了点头,随后也开始解释:“不过,关于你和宋之晴的感情,我其实很了解的。”
言外之意是,她不要试图想用她和“宋之晴”的爱情来说服自己提前认输。
但是在宋之晴触及到这层言外之意前,她先是想起了某件尴尬的事情。
于是她沉默了。
叶陌也想到了,于是她也沉默了。
为了改变这尴尬的气氛,宋之晴特意哇哦一声,抱臂后仰,僵硬地开着玩笑:“心理医生都这么可怕吗?”
但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叶陌什么心事,她突然极为复杂地看了宋之晴一眼,清丽婉约的脸上流露出没头没尾的惋惜。
一瞬即逝。
“当导演好玩吗?”
叶陌另起了话题,从语气来看,似乎是进入心理咨询的状态了。
宋之晴把玩着牛奶杯,垂头淡淡地道:“没什么好玩不好玩的,只是刚好学了这个,又刚好没什么事来消磨时间。”
当然不止是这样。
当初定了五年之约后,宋之晴出院回了家——高伊人给她留的房子,理所应当的,里面处处都有高伊人的痕迹。
宋之晴在那间摆满了各种电影艺术欣赏和解析这类书的书房待了两个月。
出来后就开始写剧本。
这部电影,一半是因为母亲,一半是发泄自己对“宋之晴”的思念,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惶恐。
关于忘记的惶恐。
五年的时间实在是足以模糊太多东西,如果她五年后重新见到“宋之晴”,她希望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流畅的形象。
而不是因此怀疑自己的爱人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是,原本那种来自短时间仪器电流刺激的记忆就不太牢靠,宋之晴已经写了几百页的备忘录,但总有自己可能忘了东西的直觉。
这也是宋之晴总是很恼火的原因,实在是,她很害怕。
叶陌轻声道:“你不愿意走出来。”
老调重弹。
宋之晴微微一笑:“这不正是你和我的赌约内容吗?赌我能不能走出来,说实话,这个赌约你挺吃亏的,主观能动性和客观条件都在我这边,我有时候都觉得你大概只是想要拖延时间而已。”
“但没什么,五年而已,只有五年。”
叶陌维持着她原本的节奏,慢慢地蚕食那块蛋糕,同时,她说:“可你还答应了我,要尽力配合我的治疗。”
宋之晴把牛奶杯放在一边,修长的食指缓缓点着桌角,她身上浓郁的黑把她衬得像只落魄的鸦,那张一贯漂亮的脸不经意间泄出了一点寂寞,她神情淡淡:“一个放弃过生命的人,能让她重新捡起生命的力量,是不能被轻易忘怀的。”
“但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环境下自然生发的情感,那个世界的一切设定都在将你推向宋之晴,你能醒过来是因为一台机器,而不是因为一个经过设计的人物形象。”
宋之晴挑眉,认真地道:“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么我们在社会中所被公认的大多数情感都会失去正当性,我爱我的妈妈,是因为她基于社会文化和基因天性.爱着并且呵护着我,同时,还有文化教育我应当爱自己的母亲,这符合你所说的整个世界都将我推向爱我的母亲的设定,那么,难道我爱我的母亲就是不自然的吗?”
叶陌放下叉子,拧眉思索了一会,然后泄气般地微微垂下了头:“你真是个难缠的病人。”
既然不能撬动病人的主观能动性,叶陌只能尽量想办法用药物安抚宋之晴衰弱的神经,正在询问宋之晴的身体状况时,叶陌的手机突然响起,她向宋之晴比了个手势,然后去门外接电话。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
第一句话是:“我现在相信你当初不是为爱自杀了。”
随即亮出手机上的热搜第一。
宋之晴冷声嗤笑:“标题党。”
虽然还没得奖但就已经很有天才导演的高傲作派。
随即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吧,叶医生,我现在需要回去应对一些公关上的问题了。”
在她快走到门口时,叶陌出声叫住了她:“你真的不能告诉我那十年之间到底除了我知道的,你生活中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以高伊人的去世为转折点,宋之晴从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变成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虽然母亲的死去确实让人悲伤,但高伊人的死亡据说是长期的心理问题累积的结果,是令人遗憾但又不得不接受的那类死亡,这样的死亡,足以让一个品学兼优的少女改头换面吗?
宋之晴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过头顶,轻轻摇了摇:“不行哪,我可是很想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