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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疯狂的与伪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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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善在叶于欢五岁之后来的叶家,不过不远千里地来投奔姐姐,并不是她的想法,她宁可在精神病院里默默死去,也不想麻烦嫁人后就再也没有联系的姐姐。
可父亲临终前坚持让她过来,他说:“娃儿啊,你去陪陪你姐,她嫁的那个人,不是个好的。”
她刚来的时候,病情不稳定,整日里有理智的时候不多。
即使是不多的清醒时候,放到一年的时间跨度里,应当也算得上是足够,可她在来的第一年里从没见到过姐夫叶储。
这时候,她明白父亲那句姐姐所嫁非人是什么含义了。
然而父亲所说的陪伴,司善却认为那不应该属于姐姐,而应该属于自己的外甥女。
司真是美术老师,照理来说,工作并不繁忙,但她仍然早出晚归,后来司善知道,司真只是每日下班后坐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咖啡店里消磨时光,究其原因,仅仅是为了能在叶储回来的时候提前几分钟见到他。
她对自己的痛苦甘之如饴,司善甚至怀疑她在喝下咖啡的时候,是用自己的痛苦来调剂的,不然又如何能解释司真这种毫无理智的行为。
当时叶于欢,小小的一个,每天等着外卖员给她们送饭,不仅要自己独立吃饭,还要喂小姨吃。
可这样她就很开心了,她说:“妈妈不准我出门,我都没有朋友,动画片里的小朋友都有朋友。”
“但现在我有小姨啦。”
五岁的叶于欢,和她的父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长出来的,精致得和瓷娃娃一样,当她忽闪着大眼睛说完这番后,刚刚经历了父母双亡的司善,突然又有了好好治病的动力。
得好好陪陪这孩子啊,她这么想着。
后来病情好了一些后,司善开始教叶于欢阅读、看电影、摄影。
她对叶于欢说:“就算是一个人孤孤单单,也要做一些哪怕一个人做也会快乐的事情。”
叶于欢懵懵懂懂地点头,非常乖巧地把这些话全都听了进去,非常乖巧地把司善教的东西都学得很好。
可再怎么好的小姨,对于小孩来说,也比不过哪怕是糟糕的父母。
叶于欢从来对司真地忽视和怒火没有怨言,她默默承受,默默改正所有司真认为不好的地方。
不过无济于事,因为叶储不回家,司真唯有对他才会柔软起来。
司善统计过,她在叶家生活了六年,总共见到叶储四次。
一次是回家拿东西。
一次是给叶于欢过生日。
一次是春节。
一次是中秋节。
那的确是一个容貌惊人的美男子。
然而他在女人圈里来去自如的武器不止是他的相貌,更突出的是他身上的倜傥风度,风流自成。
当男人成为诱惑者,女人被诱惑的时候,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里,就意味着女性失去了自己唯一一块安全的领地。
叶储风流但不君子,他沉溺于色欲和他人因他而起的疯狂,抽身而走的时候,甚至能凉薄地说上一句:“是你主动的。”
家里总能收到各种女人给他寄的礼物和卡片,叶储结婚的事实对他的魅力没有半点影响,讽刺的是,这还吸引了许多寻求刺激的女人,她们自以为自己不会对一个已婚男人有太过沉迷的渴望,但叶家每周都有上门劝司真和叶储离婚的女人。
到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红尘俗事而已。
可问题隐藏在最深处。
一个风流的人,应当风流一辈子,不给人留丝毫期望的余地,但他选择结婚,拥有一个家庭。
又很快地抛弃了它。
仿佛做了一个糟糕的实验似的。
自此以后,他确认自己不会被任何责任束缚,越发地毫无顾忌,找上门来的,不只是被抛弃的女人,还有被妻子抛弃的男人们,叶家的家具,总是买最结实的,不过总是隔段时间要换一套。
假如说叶储对那些被他凭心意摘下的花朵只是冷漠无情而已,那么对被他放进花瓶里的这朵,就可以说得上是残忍了。
他所有恶劣的本性在司真面前暴露无遗,甚至以这种暴露为乐趣,享受即使如此糟糕的自己也被一个人衷心喜欢的感觉。
这一切对于叶于欢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司善不是叶于欢,没办法清楚知道。
只不过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叶于欢的长相和叶储越发相似之后,司真对待叶于欢就越发不像是对待女儿。
而仿佛是对待仇敌。
司真从来没有去过叶于欢的家长会,哪怕那和她所工作的是同一个学校,而她是个教学任务算不上重的美术老师。
司真只有在年节时才会下厨给叶于欢做饭,但那些饭菜里很少有叶于欢喜欢吃的,基本上都是叶储的口味,所以实际上来说,司真的下厨仅仅是为了防备叶储可能的到来,叶于欢顶多是个顺带。
司真极少、或者可以说的上是没有拥抱过叶于欢,但她从不吝于挑出叶于欢大大小小的毛病,即使叶于欢从小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司真也能另辟蹊径地指责一个八岁的小孩过于自私,而八岁的叶于欢已经能够聪明到理解自私是一个极度恶劣的贬义词,那次是司善见到的,叶于欢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地哇哇大哭,然而司真仅仅是冷笑地旁观着,转身又去了她的咖啡馆里。
司善察觉到,司真似乎把她在叶储身上产生的恨意移花接木地发泄在了叶于欢这里,所以她才能永远地、那么赤诚而又纯粹地爱着叶储。
不过就连这爱的荒谬戏剧也被叶储所毁坏了。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经心,在叶于欢十一岁这年的情人节里,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
司善没见到那个女人,她常年呆在叶家的一个房间里,几乎不出去,直到后来司真开始撕心裂肺地喊叫后,她才被惊得出来查看情况。
看到的是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女人的上衣乱糟糟的,叶储的裤子乱糟糟的。
旁边是机械地尖叫着的司真,叶储皱着眉头让她小声一点,有话好好说。
叶于欢背着书包立在那扇半开的门旁边。
叶于欢听力好,放学回家也早,还没放下书包,她就听见卧室里有诡异地声响,门没关紧,她悄悄看了一眼,发现不是小偷,而是自己的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在父母的床上偷情——算得上偷情吗?他们实在是太光明正大了。
据说是叶于欢跑去咖啡馆把司真叫来捉奸的,想必她多少怀着母亲自此以后能够彻底放下这个男人的期望。
但场中叶储没有受伤,和叶储一起的女人没有受伤,只有叶于欢,脸上顶了两个鲜红的巴掌印。
司善出来后立刻把叶于欢带回了她的房间,想要安慰她这是大人的事情,你没有错。
但面对外甥女那双寂静而又似乎明白一切的眼睛,司善沉默了下来,只是把她抱进了怀里。
两个人默默地等着这场闹剧结束。
之后司真搬离了叶储的房子,但这场撤离给她不堪重负的精神最后一击,司家第二个疯子正如叶储所咒骂的那样,出现了。
在司真的影响下,司善的情况也开始迅速恶劣,不想让叶于欢承担太多的压力,司善主动联系了精神病院,住了进去。
后面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叶于欢每周都会来看她,她们会聊一些电影和音乐,唯独不聊最近的生活。
在这种诫默中过了三年。
司真去世了。
司善以为这样一来,这场漫长的灾难总算是结束了。
结果叶于欢说她把自己的父亲送了进去。
那天下午,天气阴。
叶于欢提了很多水果和零食过来,一开始并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坐在一边,直到司善恢复清醒之后,她脸上突然出现如释重负的笑容:“我让叶储付出代价了。”
司善没来得及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叶于欢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以前看到过他吸毒,我知道这个人是不会改的,所以我把他送进了戒毒所,戒毒出来之后大概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好多个世家豪门的小姐被他带着吸毒,她们的家长不会放过他的。”
“我这样做,是想要给妈妈一个了结。”
“我能为她做的都做了。”
“从此以后,我就能好好地恨她了。”
“可是,我并没有觉得多么爽快,我现在变得很寂寞,小姨。”
“妈妈对我一点都不好,但她是这个世界上离我最近的人,我现在失去她了,再没有爱,也没有恨,我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好糟糕啊,如果这就是活着的话。”
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浑身盖满了令人窒息的颓丧,她人生中的十五年比起别人,经历的起伏太多,让她在体会到爱的快乐之前,先感受到了爱的痛苦,司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安慰她什么呢?
安慰她正因为你失去了一切,所以也能得到一切吗?
这句话说出来简直就是伪善的,然而到了三年后的现在,另一个打扮得像猫一样的少女和叶于欢一起来看望她,她们带来了一只小猫,一束漂亮的花,叶于欢身上的寂寞在碰到这个少女的时候迅速融化成了温柔的静流。
于是,在叙述完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后,司善笑着宽慰眼眶通红的听众:“但欢欢之后,应该会过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