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羡仙》慕羽白

2、醒来 到

　　到了寻剑宗的山脚下，明慕瑶老老实实地下了剑，把玉佩放到看门狮的嘴巴里核验身份。
　　只有峰主和宗主才能在寻剑宗自由往来，弟子们回宗只能从山脚下进，由看门狮核验玉佩才能进宗。
　　平时看门狮无事可做的时候喜欢和林子的精怪聊天解闷，偏偏今天话不投机和精怪们吵了起来。他鄙夷地嫌弃精怪们灵力低微，自己可是仙门第一大宗的看门狮。精怪们则尖声尖气地说狮狮再威风有什么用，还不是只有眼睛可以动。
　　这可真是戳到狮狮的痛处了。他生出灵智几百年，就在寻剑宗山脚下站了几百年。几百年也没挪一寸地方，所以当他看到明慕瑶匆匆忙忙跑过来把玉佩塞进自己嘴里，心里可不是滋味。于是他睨着明慕瑶，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有腿了不起啊。“
　　明慕瑶心中一凛，直觉不太好。上次她半夜偷偷回宗没理狮狮想直接硬闯，结果狮狮咆哮着叫醒了整个宗门。她差点没被披头散发跑出来的师兄弟妹们用目光凌迟了。
　　所以虽然明慕瑶平时在宗门颇有些吊儿郎当的意味，自那以后她对狮狮总有一种很莫名的敬畏。
　　”哟，还想偷偷带人进宗门！“狮狮眼尖地看见玄九上躺着的陆清野，语气突然有种终于找到茬的兴奋。
　　”狮狮！“明慕瑶先发制人地大声叫了狮狮一下，倒把狮狮吓了一跳，一双眼睛都瞪圆了。
　　明慕瑶赶紧在兜里掏啊掏地掏出一把彩色的琉璃石。琉璃石很寻常，但是颜色五彩斑斓，流转间有细碎的光芒，是狮狮很喜欢的颜色鲜艳又亮晶晶的东西。明慕瑶赶紧把玉佩拿出来，把石头塞进狮狮的嘴里，狮狮果然满意了。
　　“唔，算你懂事，下不为例。”狮狮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咯吱咯吱嚼起石头，径直开门放明慕瑶进去了。

　　进了宗门，明慕瑶总算松了一口气，便也没再耽搁，直接御剑把陆清野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指挥玄九保持和床一样的高度，小心地把陆清野推到床上，开始动手为他处理伤口。
　　陆清野身上的伤口密密匝匝，又因为长时间的无人问津而和衣服粘连在了一起。等明慕瑶终于把他上半身破碎的布片扯下来，不少伤口已经开始重新渗血。
　　明慕瑶心里也觉得有些难受。本该是肌理分明的胸膛现在却遍布狰狞的伤口，就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上面遍布裂纹，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心中怜惜，明慕瑶的动作便放得更轻了。
　　少女柔软的指腹轻轻按在少年的脖颈，仔细清理好伤口后又撒上药粉，最后用纱布包扎。所以那羽毛一样轻柔的触感便没有规律的出现又消失，又出现，直挠的人心痒痒。片刻后，那抓不住的痒意又依序划过少年的锁骨和胸膛，不紧不慢地一路向下直到坚硬的腹肌。似乎腹部的伤口更难清理，所以那白皙细腻的手指在块块分明的腹肌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陆清野的上半身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所以看上去少女是极为珍重地抚过了他上半身的每一寸肌肤。虽然少女神情专注，并不见半分旖旎。
　　应该是有些痒的，因为陆清野原本平稳的呼吸不明显地乱了几分，睫毛也在轻轻地颤抖，甚至耳朵都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等明慕瑶仔细地把陆清野上半身的伤口撒上药包扎好，她的脖子也有些酸。但任务只完成了一半。当她揉着肩膀瞥了一眼同样深痕累累惨不忍睹地下半身，不禁想到，终究是到这一步了吗。
　　其实明慕瑶还从来没有扒过男孩子的衣服，哪怕疗伤这个理由再正当不过。扒掉陆清野上衣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良心上的不安。但是脱裤子这个举动到底有点不可描述的微妙。而她盯着少年脆弱清秀的面庞，隐隐感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她虽然喜欢美人，但她对于美人从来都只是远观而绝不亵玩，简言之，随便占人便宜这种事她是不做的。
　　可是她未经报备就带陆清野回宗已是违规，现在她也不能找人来帮她。
　　在救死扶伤的神圣职责和被美人误会占便宜的委屈之间短暂挣扎了一下，明慕瑶终究还是伸出了罪恶的小手。
　　“阿瑶！”温和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明慕瑶心虚地回头，果然看见明珏正推门进来。她动作一顿，接着神情自然地收回手，又动作流畅地起身，向明珏招手，彷佛她本来就准备这么做似的：“你回来啦！正好，他上半身的伤口我处理好了，但他腿上的伤口我没办法处理，你来吧。”
　　明珏觉得自己收到了冲击。
　　他从小和明慕瑶一起长大，自然知道明慕瑶行事随心，天马行空。但是当他推门看见明慕瑶一脸大义凛然地模样打算脱陆清野裤子的时候，他仍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舒服的感觉，虽然他也知道明慕瑶只是为了给陆清野处理伤口。
　　说不清是因为她行事大胆，还是因为躺在床上的是个异性。也有可能两者都有。
　　不过明珏也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他责备地看了一眼明慕瑶——明慕瑶心虚地没有跟他对视——就撩起袍子坐在凳子上准备接替明慕瑶的工作继续给陆清野处理伤口。
　　结果他对上了一双警惕清醒的眼睛。
　　身体的记忆快过大脑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明珏已经迅速起身，一只手把明慕瑶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摸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但这只是短暂地一瞬间，很快意识到对方只是个刚刚醒来不久的重伤病人，明珏微微放松了些，握在剑柄上的手也轻轻放了下去，但是他仍然站在明慕瑶面前没有移开。
　　明慕瑶有些在状况外，她对危险的感知一向敏锐，但刚才她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等她顺着明珏戒备的目光看向陆清野，正好看见陆清野已经咳嗽着倚着枕头坐了起来。
　　其实陆清野已经醒了很久了。
　　昏迷了这么久，本来也到了该醒的时候，所以陆清野几乎在明慕瑶刚刚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意识一丝一缕地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疼痛，其次涌入脑海的是晕倒之前纷乱的记忆片段。明目狰狞的魔兵。洒满整个荒原的鲜血。还有……父亲。遍体鳞伤的父亲，面容平和闭上眼睛张开双手的父亲——是了，父亲已经死了。父亲是为了救他死的。
　　遍布全身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忍不住轻哼出声，脑海中撕裂般的疼痛和胸中的巨大悲恸则让他暴戾的破坏欲难以克制。但所剩无几的清明和深入骨髓般刻在身体里的反应本能让他强行按捺住汹涌的思绪，也让陆清野在对形势没有完全把握的时候绝不轻举妄动。
　　他保持着虚弱的晕过去的姿势躺了一会儿，便敏锐地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旁边有人，似乎是个少女，因为她窸窸窣窣翻找东西时自言自语的声音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听上去婉转清脆。他没有感知到杀气，却也无法因此判断对方的意图。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手中暗暗蓄力，打算找准时机先发制人。
　　等明慕瑶明慕瑶终于靠近的时候，也就在他准备出手的一刹那，一块温度正好的湿帕子覆盖在他的脸上，随后他感受少女的靠近，以及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身体上有些异样的感觉。
　　陆清野僵了一瞬。他猜测少女应当是在给他擦脸，便明白少女没有恶意。于是慢慢卸去手中的力道，准备等少女把帕子从他脸上拿开再悠悠转醒。
　　明黄色的光终于穿透眼前虚虚拢着的黑暗，陆清野等待了一会儿，便准备撑着自己坐起来。结果帘帐撩开，这次，柔软的手指头更是直接按在了他的喉结上。
　　陆清野再次僵住。
　　他跟女孩子接触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而现在他形容狼狈衣冠不整的模样也让他觉得窘迫。他破罐破摔地想既然少女想给他敷药，那便随她去吧。他便干脆躺着装晕。
　　等上半身的疼痛逐渐缓解，陆清野想他无论如何也要醒过来了。结果他听见了明珏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明显怒气的眼睛。他的视线没有做过多停留，不动声色地看向左边，找到了明珏护在身后的少女。
　　灵动娇媚的一张脸，眼睛是蜜糖一般甜蜜的颜色，表情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的茫然。
　　真是漂亮啊，陆清野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艳。不过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他的表情便恢复淡漠。

　　”你醒啦，我们看见你晕倒在荒原，就把你带回来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明慕瑶，她轻轻拂开明珏依旧挡在她身前的手，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陆清野。
　　躺着的陆清野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但是当他完全清醒，靠在床头眼神不闪不避地跟你对视，那双如同深井一般望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就好像一幅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的气质突然变得凛冽而阴鸷。
　　”谢谢。“陆清野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哑。
　　”你是谁，怎么会被魔界追杀。“明慕瑶在床前的板凳坐下，一手撑着下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我是陆……我叫秦邺。我的母亲死的很早，我和父亲一起生活。被魔界追杀，大概是因为我的父亲……“在躺着的时候，陆清野就编好了一套说辞，他本来也没打算让明慕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的父亲怎么了？“
　　”他之前和魔界发生了一些龃龉，后来被魔界追杀到荒原……他死了，为了救我。“
　　”啊，抱歉。“明慕瑶的声音听上去很诚恳，但其实心里没有多少抱歉的意思，倒确实因为不得不听到一个陌生人的不幸遭遇而感到有些许不自在。
　　“发生了什么龃龉？你是什么身份？”
　　“我不想说。”停顿了一下，陆清野抬头，看到少女微微挑眉，有点意外的样子。
　　“唔。”明慕瑶抬头和明珏对视一眼，倒也没有强求。她站起身，拍拍裙摆整理好自己的裙子，目光掠过陆清野，“你的伤很重，这几天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桌上是天品甲等的灵药，用完了再跟我说，我明天来看你。”
　　“如果我想走呢？“
　　”随你。不过你离开的时候记得叫我，山下有禁制，你出不去。“明慕瑶交代完事情，就想跟着明珏离开。她走了两步，却发现袖子被陆清野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
　　明慕瑶询问地看向陆清野，他很快地松了手。
　　”为什么救我？还给我用这么好的药？“
　　”你长得好看呀。也不像坏人。而且我可以救你，就救了。“明慕瑶大大方方地看着陆清野，目光很坦荡，就好像这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陆清野的目光闪了闪，又说了一遍，”谢谢。“
　　”嗯哼。“明慕瑶没怎么在意，和明珏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