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羡仙》慕羽白

3、防备 从

　　从安置陆清野的小院里出来，明慕瑶才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树梢之上，下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交错的叶片随风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你回来以后去看师尊了吗？“明珏在明慕瑶的身后走着，看着明慕瑶兴致勃勃地踩着自己的影子玩，状似无意地开口。
　　”还没。“刚刚还一蹦一跳的少女收敛了步伐，变得有些兴致缺缺，”我觉得他也不在意。他可能都不知道我今天回来。“
　　”阿瑶，师尊当然很在意你。只不过他站在顶峰久了，难免不知道怎么表现对你的关心。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至于玫儿，她是你的妹妹。她也一直很亲近信赖你。“
　　”我娘就生了我一个，她是我哪门子的妹妹。“
　　”阿瑶——“
　　”明珏。“明慕瑶回头，在一片清凉的月色中，她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嘲讽。她只是故意作出一副很苦恼的表情，好像被明珏缠怕了的样子，”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就去看我爹还不行嘛——玄九！“
　　明珏感到身边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度，下一瞬便看到玄九已经到了明慕瑶的手中。明慕瑶把手中的重剑用力向下一甩，随即翻身姿态优雅地坐在了剑上——她是从不肯好好站着御剑的。
　　”我走啦，明天见。“明慕瑶歪头朝明珏笑了一下，笑容明朗没有一丝阴霾。然后她就带着玄九离开了。
　　明珏怔在原地，看着一人一剑消失在竹林上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再喊他玉哥哥，而是直接了当地喊他的名字。看上去明慕瑶和他仍然像小时候一般亲密，在他面前也依然会笑得没心没肺。但是她的脆弱和失落已经很久没有让他看到，似乎也不再需要他的参与了。

　　几乎是回头的瞬间，明慕瑶耷拉下了嘴角。她不太想去主峰，但是不去明天明珏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略微权衡了一下见到不想见到场面的心塞程度和被明珏叨叨的烦人程度，明慕瑶索性朝无极峰的方向飞去了。
　　虽然已经过了亥时，但是无极殿仍然灯火通明。她径直带着玄九越过长长的白玉阶梯，落在殿门之前。
　　无极殿仍然是她熟悉的模样。笔力遒劲的无极殿三个字刻在高高悬挂的牌匾之上，淡金的颜色隐隐约约发出光芒。无极殿很大，安静地伫立在无极峰上，以一位可以信赖的保护者的姿态俯瞰着整个寻剑宗。气势很宏伟，但又因为岁月的积淀有了一份沉静。
　　明慕瑶一直很喜欢无极殿，她几乎可以算是在这里长大。但是无极殿从十三岁以后就不再属于她了。
　　距离她上次过来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明慕瑶静静凝视了一会儿无极殿的牌匾，便把玄九在背上背好，抬腿走了进去。
　　殿里很安静，正中央吊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架，无数颗小夜明珠簇拥着中间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明亮而柔和的莹白色光芒。
　　主殿是议事殿，在正中低调威严的白玉座椅之下，有两排相对的桌椅，那是各峰峰主的座位。现在两排小桌子上也都放着小小的灯架，上面镶嵌着一颗中等大小的夜明珠。
　　明慕瑶走到最后一张椅子旁边坐下，果然听到女孩娇俏的笑声。
　　”爹爹！你看这是我今天新学的法术。是不是很厉害？“
　　随后空气安静了几秒，应当是叶玫儿表演了一下术法。紧接着响起一个中年男子温和带着纵容的声音，”是很不错。但是玫儿最近还是要多多练剑，过两天的弟子大比才能好好表现啊。“
　　”爹爹！我知道啦。山下栗记新出了糕点，我明天想吃，让玉哥哥陪我好不好？“
　　”好，你跟你师兄说。“
　　”爹爹最疼我啦！”
　　偏殿的声音起起伏伏，时不时夹杂着少女的笑声，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模糊发闷。
　　明慕瑶靠坐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专注地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可是眼神明明却并没有聚焦。空旷的大厅只有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发出暗淡的白光。
　　明慕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努力忽视胸口涌上密密麻麻不明显的涩意。
　　有些东西，真的是过多久见多少次都没有办法习惯啊。
　　她在期待什么呢，她就应该直接去偏殿和明翌打完招呼就走的。
　　帘子被撩起，发出珠落玉盘的脆响。
　　先走出来的是叶玫儿，打眼看上去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儿，算不上绝色，但也清秀可人。等叶玫儿走出来放下帘子跟着走进主殿的便是寻剑宗宗主，当今仙界唯一的尊者明翌。
　　跟他的成就相比，他显得很年轻，虽然他看上去也已经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气质经过洗练变得很深沉。
　　在听到帘子响动的瞬间，明慕瑶便已经整理好所有的情绪。等明翌和叶玫儿踏进主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明慕瑶恭恭敬敬低眉目站在大殿中央的模样。
　　”阿瑶回来了。你母亲可还好？“明翌的声音虽不如刚刚和叶玫儿交谈那般亲昵，但也透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心，虽然这种关心因为很少表露而显得有些生疏。
　　”母亲让我待她向您问好。她说这次外邦进贡了一些疗伤的好药，让我给您带了一些。我明天给您送来。”
　　“好。最近修炼可曾懈怠？”
　　“不曾。”
　　明慕瑶始终没有抬头。她只是恭敬地看着地上，对于明翌的问题有问必答。倒是说不上有什么错处，但是这份得体对于本该亲密无间的父女来说无疑本身就是一种疏离。
　　明翌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明慕瑶都一一回答了。一时没有人说话，殿里再次恢复安静。明慕瑶一幅安之若素的样子，彷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份空旷里明显流淌的尴尬，反倒是明翌有些局促。
　　“阿瑶……”
　　“唔，爹爹我好困了。明天再跟姐姐说好不好。我想睡觉了。”叶玫儿打着哈欠，眼里泛出泪花，好像真的很想睡觉的样子。她伸手扯着明翌的袖子，冲他撒娇。
　　明慕瑶扯了扯嘴角。对于修行之人来说睡眠本身就不是必须的，哪里就这么容易困倦了。她都知道，明翌自然也知道。但是借口的好坏并不在于它本身是否粗糙，只要有人愿意相信，那它就是个好借口。
　　“好吧。”明翌抚了抚叶玫儿的发顶，转身冲着明慕瑶开口，“阿瑶……”
　　“女儿告退。”明慕瑶恭敬地再拜一下，随后便退出了无极殿。
　　等长长的白玉阶梯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明慕瑶又恢复了那份散漫的样子。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仍然一片漆黑的天空，随手把玄九重背上解下来，坐在剑上想了想，“去了望坡吧。”
　　了望坡是明慕瑶在寻剑宗最喜欢的一处小山坡。风景算不上多么好，但是知道的人不多，想清静的时候是个好去处。
　　和父亲这一潭死水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见个面么不至于多么伤心，但也算不上心情很好。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明慕瑶索性去了望坡等着看日出。
　　等玄九稳稳地悬停在了望坡的草地上方。明慕瑶懒得起身，便扭了扭滑着栽倒进了草地上。她把手垫在脖子后面，舒舒服服地放空自己，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月亮很明亮，几乎没有什么星星。
　　天气倒是有些热了，微风拂在脸上有淡淡的暖意。
　　只是——背后树林里有轻微的好像是踩断树枝的声响——有人？
　　明慕瑶的眼睛几乎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她极其自然地放下左手，好像只是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旋即她不动声色地扯下腰间的玉骨扇，把扇面展开平整在手中握紧。自始至终她都保持着仰卧的姿势没有动。
　　沙、沙、沙。
　　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脚步声规律，旁若无人一般的镇定，就这么笔直地朝着明慕瑶的方向走来。
　　三、二、一。
　　明慕瑶默念，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在倒数完毕的时候猛的从地上跳起，手中玉骨扇锋利的边缘便准确无误地抵住了来人的喉管。
　　”秦邺？“明慕瑶看到来人时有一瞬间的怔愣，但是眼中的意外只是一闪而过，等她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她非但没有放下手中的扇子，反而握紧扇柄向前紧了紧。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破开我设的结界？“
　　听到秦邺这个名字，陆清野反应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虽然能够感受到脖子上不明显的痛意，但是陆清野的表情仍然很自在，就好像被扇子抵住只要再进半寸动脉就会被割开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我，是你的剑。“虽然内心没有多少害怕，陆清野还是言简意赅的回答了明慕瑶的问题，他抬起下巴点了点仍然倒在草丛里的玄九。
　　她的剑？明慕瑶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草丛。
　　被点名的玄九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如果剑有表情，那玄九的表情一定很无辜。
　　啊，是了。明慕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刚她把陆清野送回房以后就把玄九随手搁在了小院的桌子上，后来她召唤玄九去无极殿，玄九是直接从小院飞过来的。
　　应当是它出来的时候撞碎了结界。
　　明慕瑶没有收手，她狐疑地看着陆清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想找你，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联系。看到你御剑往这个方向来，就来这里碰碰运气。“
　　倒也是合情合理的解释。
　　”你找我干什么？“
　　”能不能先把扇子放下说话。“陆清野举手作出投降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
　　明慕瑶到底还是收了手。她低头把七竹在腰间挂好，脸上的表情一点不心虚，”谁让你半夜鬼鬼祟祟的。你伤得这么重不好好休息，来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陆清野没着急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在草坪上坐下，尽量不扯到自己的伤口，“我就是想问问，在救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的刀？”
　　听到这个回答，明慕瑶倒是打消了几分疑虑。她知道佩剑对修者多重要。要是玄九没了，不管伤得再重，一能下床她一定也会火急火燎地到处找它。想到这里，明慕瑶放下心来，她伸手在腰间的乾坤袋里找了找，从里面掏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弯刀，递给了陆清野，”这是你的刀？很漂亮。叫什么名字？“
　　”弯月。“
　　”名字也很好听。我看见它掉在你旁边就捡起来了，但是我没有看到刀鞘。“
　　”没关系，刀没丢就已经很好了。“陆清野接过刀，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喜悦。他轻轻拂过刀刃，锋锐的刀刃很快就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割出一线细细的小口子。陆清野不在意地捻了捻手指。
　　其实我倒也没有抱歉的意思。明慕瑶看着陆清野的动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陆清野把刀放在身旁的草坪上，转头看向明慕瑶。
　　“明慕瑶，那是我的本命剑，叫玄九。我身上的这把扇子叫七竹。”
　　“名字也都很好听。”
　　“是吗？它叫玄九是因为它又黑又大，它叫七竹是因为它的扇面上有七根竹子。”
　　”……“
　　”但是也还挺好听的。“陆清野转过头，看向前面不同灰度的风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你心情不好？“等陆清野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体力不支躺在了草地上，两条修长的腿随意地叠着，明明是慵懒无害的姿势但是仍然没有减弱他本身气质中的阴沉。
　　”你哪里看出来的？“明慕瑶仍然抱着膝盖坐着，注视着前面一片灰色的天空。
　　”这里不像是心情好的人会来的地方。“
　　了望坡只是悬崖之上一块不大的草坪。身后是憧憧的树影，前面是一片突兀下切的悬崖。没什么颜色也没什么风景，确实不是心情好的人会来的地方。
　　“我们也不是可以交换伤心故事的关系。”明慕瑶没有否认，但她显然也没有落魄到需要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说些什么。所以但话题在过分煽情的边缘游走的时候，她及时站了起来打断了对话，“走吧，你需要休息。我带你一起回去。”
　　明慕瑶起身准备去把玄九捡起来，想了想又从乾坤带中掏出一个玉佩，勾在指头上向陆清野伸出手，“传音玉。我在里面注入了灵力，有事的话可以通过玉佩找到我。”
　　陆清野伸手接过玉佩，在腰间挂好，神色不辨地看着少女走远的身影。
　　明慕瑶。明不算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寻剑宗的宗主也姓明。明慕瑶和明翌……所以这里是寻剑宗吗。
　　也许应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他摩挲着玉佩，淡淡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