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羡仙》慕羽白

1、荒原 羽

　　羽箭破空而来，在陆清野黑色的瞳眸中不断放大。
　　还是躲不过了。陆清野想。他浑身带血，握紧手中的长刀，上面淅淅沥沥地滴下黑色的血线。
　　明明刚刚已经厮杀了一段无穷长的时间，久到彷佛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斗，但是这黑云压城的景象宛如猎杀刚刚开始之时——铺天盖地的魔兵争先恐后地扑上来，看不到尽头。他的头脑和身体都已经很疲惫了，现在的抵抗完全凭着□□记忆。他机械地抬手，劈斩前面狰狞的魔兵；不用回头，反手刺向背后气势汹汹扑过来试图偷袭的另外一个魔将。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白色的衣袍浸满鲜血，但是他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现在真的没有躲开这只箭的力气了。
　　他僵硬而迟钝地盯着这只即将刺入他面门的箭，也不觉得恐惧，只是下意识地分出一分思绪想着，大概终于要结束了吧。
　　哧。是箭羽没入血肉的声音。
　　陆清野的瞳孔倏地放大，所有在战斗中消耗的气力一瞬间回笼，他震惊地看着一瞬间扑在他面前用血肉之躯接下这只羽箭的人。
　　是他父亲，魔尊漆无。
　　他震惊地张嘴，竟不知从何问起。他爹可是堂堂魔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狼狈的样子，威风凛凛地铠甲几乎被撕成碎片挂在身上，里面地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不知道是谁的血染成深沉的颜色。但是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眼神算得上温和，彷佛对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并且已经坦然接受了似的。
　　周围跃跃欲试的魔兵感受到魔尊毫无顾忌磅礴泻出的威压，有一瞬地迟疑，到底有所忌惮，所以谁都没有再出手。血流成河的战场上突兀地出现了久违的安静。
　　陆清野顾不得这些，他只觉得心中漏了一个口子，难以言明的恐慌越来越大，远胜于自己面临死亡时的惊惧。
　　陆清野慌忙接住他爹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地上坐好，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周围的魔看着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魔尊，逐渐开始喧嚣和跃跃欲试。魔尊漆无凌厉地扫了一眼向前挪动的魔兵，一股魔气便笔直地没入它的心脏。一声惨叫，它灰飞烟灭了。
　　所有的魔被震慑住，一时谁都不敢再动。
　　魔尊回头看向自己形容狼狈面色苍白惊慌的儿子，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血。
　　他几乎是温和地笑了，就像以前无数次看到儿子所露出的欣慰和安抚的微笑。就好像他们仍然在富丽堂皇的魔殿，他仍然从容悠然。就好像这里没有成千上万的魔兵虎视眈眈。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孟晗有星盘和噬魔弓，我必须封印你的魔神血脉。”漆无看着儿子，用沾满鲜血的手凌空绘制符契，细细黑红的火焰凭空出现，纠结成复杂的图腾。他源源不断地向符契注入浩荡的魔力，直到小火苗变成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猛地把图腾推进陆清野的胸口，看着陆清野的身体爬满黑色的纹路随后又消失不见。
　　陆清野猛地吐出一口血，浑身发抖地跌坐到地上。他揪住胸口，疼得视线模糊。
　　他看不清爹爹的面容，只听到他仍然沉静的声音，带着言犹未尽的遗憾和不舍。
　　“清野，我会带走他们。你以后要好好活着……我和你母亲……不用报仇，我们都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做一个普普通人……也很好。”魔尊的声音带着苦涩，似乎也明白陆清野终究无法像一个平凡的人一样自由地来往一生。他有很多想要嘱咐儿子的东西，他还只是那么年轻和脆弱，但是他没有时间纵容和陪伴他长大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犯错他严厉惩罚他时候陆清野无辜又狡黠的模样。他想，他以前陪伴儿子的时间太少，也对他太严厉了。他以为生而为魔，他有整个漫长的魔生将他抚养成人，看他娶妻生子，看他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只是过往的时间短暂地让人恍惚。
　　如果还有以后……
　　短暂地失神了一瞬，他面容平静地站起来，不知何时胸口的箭已经熔化进他的身体，他的身上出现一道道裂痕，张牙舞爪的魔气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从他身上倾斜而出，又在虚空中消失不见。他看了儿子最后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立在原地张开手，任由黑色的魔气从全身磅礴泻出。
　　“爹——”陆清野很快明白父亲要做什么，他喊得撕心裂肺却无能为力，因为魔尊的定身术他甚至连寸步都无法移动，他绝望地伸出手，“不要——”
　　砰地一声，毁天灭地魔气以魔尊漆无为中心，四下散开，所到之处全是魔兵们凄惨的叫声。陆清野死命盯着那团深沉浓郁没有边界的黑雾，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黑雾带着浓重的威压四散开去，直到将最后一个试图逃跑的魔兵轻易地碾成一缕四溢的黑气。
　　终于安静了。
　　他的父亲燃烧了魔魂，带走了所有的魔兵，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的儿子。但是自己也消散于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再有魔尊漆无，也没有转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念想，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和自己父亲相关的哪怕一缕魂魄。
　　“不要……爹……不要……”陆清野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黑雾逐渐变淡，悲恸地浑身颤抖，但是他抓不住那团浅淡的黑雾。
　　当天地重回一片清明，世界重归寂静，他眼里蓄满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终于可以跌跌撞撞地来到爹爹动用魔神之力引爆自己神魂的地方，却只觉得全身都痛。
　　陆清野再也撑不住般倒在了脏污的土地上，他平躺着，仰望着黑云堆叠的天空，觉得呼吸都是那么费劲的一件事情。
　　他觉得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理解，他不明白父亲那么强大怎么会死。明明这么安静，只有来去呼啸的风，也许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从开始的零星雨点变成倾盆大雨。
　　陆清野一动未动，任由雨水砸在脸上，模糊自己的视线。
　　母亲走了，父亲也不在了。在这个世界上终于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感到疲惫的头脑在隐隐作痛，于是他放任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啪嗒一声断裂。
　　挺好的，我什么也不用想了……这是陆清野沉入黑暗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荒原百里之外。
　　身着青色袍子，狭长眼眸的魔殿六殿主孟晗看着手中七颗珠子排列整齐指向前方的星盘突然散乱，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手腕上缠绕的黑蛇嘶嘶发出沙哑的声音：“恭喜殿主得偿所愿，魔尊和少主都陨灭了，魔界尽在殿主掌握之中。”
　　“回魔界。”男人的声音同样沙哑，话音落下，茂密的丛林一若有似无的黑气。

　　荒原上的雨下了很久终于停了，所有血腥和仇恨都被冲刷地只剩淡淡的痕迹。得得的马蹄声和吱吱呀呀车轱辘的声响让这一幅静态的画卷变得生动鲜明。
　　”啧，那里怎么有个人。“原本只是撩开一条缝的车帘被一把掀开，露出一张灵动漂亮的脸。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微微眯起，细细地打量着前方。她的鼻子小巧挺拔，皮肤白皙，红唇微翘，倒是标准的美人胚子。偏偏她的神态浑不在意，手中的玉骨上刷地展开平整，漫不经心地在面前扇着，那张漂亮的脸就在扇子的起伏间若隐若现。
　　没等马车停稳明慕瑶便跳了下来，跟着走下马车的是一个气质同样不凡的清俊少年。一身白袍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材，眉骨深邃鼻梁高挺，本该是气势凌厉的模样，却生生让他温柔的眉目冲淡了这种冷峻，转而融合成一种儒雅和斯文。
　　明慕瑶自顾自地往前走，明珏便也默契地跟在后面，无声却和谐。
　　远处模糊的人影最终具象成一个苍白脆弱的重伤少年。少年的身上全是狰狞的伤口和反复流出又干涸的血迹，纤长的睫毛密密地低垂着，投下一片阴影。
　　”他伤得很重。“明慕瑶把扇子折起，双手背在后面，弯腰查看少年的情况，”这是有多大仇才能伤成这样，就剩一口气了。”
　　明珏俯身探出两指搭在陆清野的手腕之上，感受他的脉搏和体内的气息。等灵力在陆清野体内游走一圈，他又伸手翻找了一下他的腰侧，却没看到标志身份的玉佩或令牌。但也有可能是在打斗中丢失了，毕竟他现在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式和颜色。
　　半晌后，明珏收回手，拿出手帕把手指擦拭干净：“脉搏微弱，体内气息也很乱。看上去伤口上有魔气，但是体内却感知不到，是被魔族所伤。不过他身上没有信物，倒是看不出是什么人。”
　　也许是听到声音觉得吵闹，或者他本来就要醒了。躺着的少年眉头轻皱，纤长的睫毛开始细密的颤动，彷佛即将要转醒的样子。但是最终陆清野只是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便再次陷入了昏睡。
　　听到动静，明慕瑶再次回头看向这个不知为何陷入困窘的少年，这才发现他其实生得一副好样貌。他的长相偏清秀，眉头紧蹙，虽然浑身染血透着戾气，但又因为失血和昏迷透露出一种脆弱的破碎感。就好像一头龇牙咧嘴的小兽被迫露出柔软的腹部，令人心生怜惜。
　　”倒也不是不能救。“明慕瑶用扇子敲击掌心，思索片刻后决定救人。本来她是觉得有些麻烦的，但是这少年的长相实在很合她的胃口。她最最见不得美人落难，没怎么犹豫便决定带他回宗门。
　　打定主意，明慕瑶回头看向明珏，”你把马车送到别院，我御剑带他先走。“她其实可以把少年带到马车上一起先去别苑，但是陆清野看上去太虚弱了，她怕他经不住这一路的颠簸直接断了气。
　　明珏没什么意见，点头说好。
　　明慕瑶把扇子往腰间一别，伸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住，“玄九。”
　　一柄重剑破空而来，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气。它的速度极快，在空中切过一道虚影，却准确地将剑柄送入明慕瑶张开的手中。
　　这样一个清纯明媚的可人儿，本命剑居然是一把煞气极重的重剑。
　　玄九煞气重，出鞘必见血光，所以明慕瑶平时不爱用它。今天这么正儿八经地召唤它，玄九还有些受宠若惊。
　　玄色的剑身兴奋地轻轻颤抖着，却冷不丁被明慕瑶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变大。”
　　玄九僵了那么一瞬，好像有些不高兴，最后到底乖乖变成可以平放一人的大小，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明珏自然地伸手架住陆清野的胳膊，把他搬到剑上，明慕瑶则注视着他动作。等陆清野平稳躺好，明慕瑶便跳到玄九的剑身上，带着陆清野先回宗门。
　　明慕瑶一直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到明珏一直站在原地看她，直到她的身影没入层层叠叠的云朵再也无法辨认，才默默转身走向马车。
　　寂静的车道上很快响起马蹄清脆的声响，又很快地消失不见。荒原重归平静，就好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没有什么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