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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忆 区区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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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周三,李秀隽约到了夏可凡,大学里周三下午都没课。让李秀隽没想到的是,夏可凡竟爽然应邀。这天下午没有告知若海他所谓何事去往何地,收拾得体面就哼着歌出门了。
李秀隽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李正阳一直对他管教甚严,但是他从初三就开始抽烟到现在,李正阳竟不知道,足以见得他的谨小慎微。直到去年过年时,他故意让李正阳看到他抽烟,李正阳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他都二十多岁了,有权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就也默许了。
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李秀隽站在夏可凡公寓下等待。心里暗喜,自己都大四了,想不到还有春天,真得好好感谢若海。半个小时后,夏可凡像个蝴蝶一样飞了出来,看她略带欣喜和羞涩的模样,像在没人的地方已经翩跹了几个圈一样,长着一张西南女孩特有的娇气精致脸蛋。
一出来就说:“等了好久了哈?”李秀隽天生白皙如雪,若是给他戴上一顶假发,铁定是个肤白貌美的美人儿。他样子很平静,说:“也没到多久,为了你等多久都没关系的。”李秀隽就找了个高端且幽静的餐厅,吃着聊着。李秀隽虽不如易风那般会找话题,惹出女孩的喜怒哀乐;不如若海那样端持有度,做一个温柔的倾听者。但是也有他自己的风格,胆大心细脸皮厚,恰恰是夏可凡喜欢的风格。
李秀隽越看夏可凡越引出了他的禽兽之心,只不过心中苦无半点应对之计,只知今晚肯定是个绝佳机会。这时他想到了易风,易风肯定有好点子,就说去上个厕所就给易风打了电话。
电话一通李秀隽就说:“易风,江湖救急啊!”易风说:“什么事儿?”李秀隽说:“两天前认识一个大一的女孩叫夏可凡,聊得火热。现在正和她约会呢,我就直说了,今晚我不想回宿舍,她也别想,你帮帮我。”易风笑说:“你这是人干的事吗?!这等禽兽行径你让我怎么帮?我不阻止你已经是看在多年的兄弟情份了,休再提起。”李秀隽说:“你别笑我了,我挺急,快给我想想办法。”
易风说:“给我一分钟。”过了不到半分钟,易风说:“有了!你们有没有喝酒?”李秀隽说:“只喝饮料。”易风说:“你待会儿出去,你就装作心情不好,点几瓶冰啤酒,注意,是冰的。她肯定会问出什么事儿,你只管摇头不说。等冰啤酒一上来,你就自顾自倒酒喝。她看你状态不好你又不说原由,心里肯定焦急,就会催着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就说,你先陪我喝点酒。这时她为了想知道原因肯定会陪你喝。如果不喝,那你今晚就安分回宿舍。如果喝了那就好办了,你接着倒酒。等喝了几杯后,你看她样子有点迷态,你就道出实情说,刚才接了个朋友的电话,告知你高中苦苦暗恋的女孩子结婚了,为了她你从来没谈过恋爱,一次也没有。直到两天前遇到一个女孩子,才觉得这世界竟还有这么让人着迷的女孩!此间你要注意三点,第一是你千万别提关于回不回宿舍的事;第二是保持难过保持与她喝酒;第三不要因为她频频看手机而泄气,按照计划进行即可。只有酒精作祟,她才放下防备,她才提起欲望。拖到公寓快关门了你们才起身离开,出门你就轻轻抱住她,注意不要急着去吻,就这样深拥。你也不要提说,完了宿舍关门了,回不去了。你就直接说,我找个可以休息的安静地方,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成了!”听完易风说话,李秀隽目瞪口呆,说了一声“妙!”就挂了电话出去。
第二天上午李秀隽才回到宿舍,显然那事儿成了。若海早猜到□□,只是不想相信,不敢想象。想不到李秀隽一回来就像个英雄征战沙场凯旋,爬上若海的床梯,拍了拍若海的后脑勺,兴奋地说:“若海,我太感谢你了!多亏你那天的计划我在昨晚度过了我这辈子最明媚的春天!晚上请你吃饭!”若海心里突突猛跳,莫非真的……
李秀隽跳下床就和正在扫地的沈澄吹嘘他昨晚多猛,沈澄故作不信,他就把细节全说了,听得沈澄时不时迸发笑声。还在床上的陈君凫说:“猛个球,一晚上五次算什么,老子最高记录一晚上八次!”沈澄笑说不信。
谁都没有看到,若海在床上捏紧拳头又放开,听到李秀隽讲到夏可凡在床上的呻吟有多动听时,若海脑子里有了画面,青筋暴现,眼里全是血红,紧紧死死捏满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一股暖流流转于指缝。
这件事对若海打击得很彻底。虽说夏可凡只不过是他心仪,却不是深爱。但已被他归于只属自己的行列,他有绝对的控制欲,虽说只是想象中的控制。
所以,要是别人还没什么,但是他,是多么脆弱多么敏感多么好强的一个人!他连着几天不出门,实在饿了就点个外卖,不管谁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大家都不知道原因,李秀隽多问了几次,他反而不耐烦起来。男生嘛,我问了你说了兴许还可安慰,我问了你不说那你自己想开点吧。所以大家一致觉得,他过几天就会没事的。
若海渐渐神寒形削,脸色暗沉如饿死鬼。他就这么躺在床上,玩手机玩累了,就盯着某个地方发呆。这几天倒令他把自己的人生回忆了一遍。
若海家住大方县城里,父母在西大街开了一家川江片片鱼火锅店。在大方县第三中学读高中,和李秀隽是高中校友。他中考的成绩能进当时大方县最好的中学:大方一中。只是他中考完后去了日本没注意报名时间,等到报名时间已过才想到报名,但是一中报名时间过时不候,他父母说三中也不错,离家近。少不更事的他不懂得学习环境对一个人的求学生涯的重要,没有争取就进了普通的中学就读。
他父母带着他去了日本旅游,一是为了庆祝他考出了好成绩,二是为了放松他身心。他还记得他们是跟着旅游团去的,他从上飞机那一刻就异常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日本是他挺向往的国度,从小就喜欢看日本的动漫,满房间的动漫海报。很喜欢路飞这个人物,小时候的他告诉其他小朋友他是橡胶人,那些小朋友不信,他说你们不信拉我手臂看会不会变长,其他小朋友合使蛮力拉其手臂,手臂没变长倒脱臼了。他也喜欢宫崎骏的动漫,常常梦到坐在魔女琪琪后面,骑着扫帚翱翔天际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天三人同旅游团的其他人在成田机场前厅集合,随行导游举着一面小红旗在前面摇来摇去,说了几句什么时候吃饭睡觉后,补上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的话就率先在前面带路。一起的都是些年纪大的,有个穿得褦襶的大爷背着手像饭后逛公园的样子,闲散地四处观望,嘴里扬声:这就是小日本的地盘啊。
第一站是浅草寺,若海父母在车上新奇地透过车窗看日本的街景。他父亲注意到街上的路牌,笑着对他母亲说:“和咱们中国一样嘛,连字都一样!哈哈!”到了浅草寺,络绎不绝的游客行色各异。这时那随行导游又摇动小红旗说,这儿人多,大家跟紧,别走丢咯!大爷大妈们听完就朝着导游的方向聚成一撮。若海好奇地四处张望,红色的庙宇和中国的不太一样,中国的像雍容华贵的官家太太,日本的则像彬彬有礼的小资女人。正殿里排队参拜的人熙熙攘攘,若海父母没什么佛道信仰,也不信什么算命卜卦,也学得有模有样洗净手,摇签筒。
若海能记得的第二站就是东京塔。在塔下抬望时,他母亲说:“这不是电视里的埃菲尔铁塔吗?原来在日本啊!”他父亲纠正说:“这是东京塔,人家导游不是说了嘛,看你那没文化的样儿。”他母亲说:“你懂不懂幽默?真没意思!”若海看着这橙红铁架组合成的铁塔直插蓝际,就像把大如天空的油画固定在宇宙画板上的铁钉。
能记得起的还有上野公园的樱花树的绿叶。早过了三四月份樱花盛开的时候,但导游说来都来了就去看看闻名于世的上野公园,若海独觉得它好是因为鲁迅描写过它,鲁迅观花的时候是带着什么心情呢?
若海本想来到日本就可在现实里找到那些动漫里的世界,一一对应起来。然而除了交错杂乱的电线,简朴清新的屋宇,干净平直的街道,什么都没有。
若海小时候就是奇怪的小孩,别的小孩都不喜欢鲁迅,对于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鲁迅的文章确实读得费劲。但是若海读到《少年闰土》时,他竟能大段大段的背下来,他说很好玩。老师问他怎么好玩了,他说读起来时他就像闰土一样。现在他想起来依然很害怕“猹”这种动物,因为它总钻□□。
若海很喜欢看书,却没看过太多书。通常遇到一本书的一段字写得合他心意,就不再看下去,也不背诵下来,因为死背下来的字都是死的,失去其本身原来的味道,只是每每翻看品读这段字,闭上眼细细感受。直到他感觉所有味道都被他吮尽,才继续往下翻。
其实看书这件事对于若海来说是最长情的事,好多他学得半吊子的事都遗落在成长路上,被岁月的太阳晒得蔫巴了。
若海很小的时候喜欢书法。街上门市开张,总有老先生过来当场劲挥笔墨,书就开张大吉、大展鸿图的红联。若海听到锣鼓震天、鞭炮乱响就从家里奔出。那些穿着外国仪仗制服的夕阳红管弦乐队,鼓着腮帮子费力吹拉,由于太过用力眼珠都被胀红。逛街的人纷纷聚拢,抱着手吐着烟圈欣赏这些喜庆的艺术。相比谁家又开店了卖啥东西,他们更好奇这些老艺术家们精神为何如此矍铄。而若海并不喜这种热闹,只是从人堆里探进小脑袋看那花白胡子的握笔行字,心中生出崇拜感。
之后就自己去三味书屋里买了毛笔和白纸,有模有样学了起来。这便是若海初次接触书法。年龄稍大一些后,毛笔字写得竟有些意思,来家里做客的亲戚看他伏在桌上写字,都说这孩子有前途,将来大有可为,赞美之词不绝于口。但是始终得不到提高,他那时觉得是到了一个境界,沾沾自喜起来。
有一次他父亲在中元节时请来一个写了几十年毛笔字的老头,来家里写封包烧给逝去的先人。若海作模作样地当着老头的面儿写字,像是在炫耀。他父亲就顺势问他儿子这字写得如何。那老头一看,说了句写得一般。若海本以为老头也会不吝赞词,想不到得到这样的评价。老头说:“喜欢写字就先要临摹楷书字帖,扎实根基再做风格。你这样没学会走就想飞,不会有太大的进步的。”
这老头倒是一语中箴。这世间想成任何事,需得把基础夯实了。好多人有着直达本质的妄想,忽略了基础的重要性,即使盖的楼再高,一声惊雷都会被吓得崩塌,更别说狂风骤雨。就像是如今的选秀,不乏有一些哭惨卖乖抖人设的剑走偏锋做法,或许可以迅速走红,但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最终只会是恶评缠身的黯然离场。观众的目光是雪亮的,那些真正努力的、有扎实基本功的都能够看得到,一旦给其绽放光彩的机会便是常青树。
若海听完后很不舒服,觉得受了打击,但是没表现出来,只是怨毒地看老头写完封包。封包是大方县的俗语,是用白纸封皮包裹两刀纸钱,用面浆糊好后,在封皮上写着逝去亲人的名讳在农历七月十三那天晚上烧尽祭奠的物事。
若海没过几天就去买了书帖,把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赵孟頫“楷书四大家”的书帖一并买来,只不过从此就失去了兴趣。隔个三两个月实在无聊,突然来了兴头,提笔写了几个字,实在写不出那样工整秀逸的字,就又索然无味了。
关于书法,若海曾在梦里出现几次的是高二时那场在篮球场露天举行的全校百人书画大赛……
若海从高中开始就特别喜欢跳舞。他喜欢跳舞的源头是这样的,初三那年学校举办“一二?九”才艺大赛,他们班参选歌曲倒是有五六首,但是舞蹈就一个也没有。所以班主任老师就亲自在课堂上挑选舞者,老师有意让若海锻炼一下,因为他平时和同学倒是高谈阔论,但是从来没当众表现过。
老师一开口,把头埋得最低的便是他,老师偏偏就点他名,并警示不得回绝。第一天大家对于选什么舞蹈都没主意。那时候迈克尔杰克逊刚去世不久,全球轰动,网络上到处都是他的经典舞蹈。所以其中有一个就说:“要不我们跳迈克尔杰克逊的舞吧!”另一个说:“太难了,不好跳。”他又说:“我们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啊!”若海当时并不知道迈克尔杰克逊是谁,说:“咱们先定下来,时间也不太多了。”大家考虑到时间的问题就定下来了,然后三个男生就去黑网吧上网把迈克尔杰克逊的《dangerous》舞蹈教学下载了。
他们把这主意说给班主任听,班主任非常同意,并时常去看他们排练给予指导。之后就天天和这两个同学放学后在排练厅排练。在临近表演前几天班主任用班费给他们三个买了一套迈克尔杰克逊的经典舞服:黑礼帽,白衬衫,袖上扎有白带的黑西服。
从此就萌生对舞蹈的喜欢,当初和他一起跳舞的卜然和周池那次表演完后就再没接触过舞蹈,反而是三人之中跳得最差的他倒坚持得久些。
在高二那年,是对舞蹈热爱的至高点。他买了一面长三米高两米的镜子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只要放学到家,他就听着小音响里的舞曲,即兴表演。通常都是跳得大汗淋漓才坐在地上欣赏镜子里自己黄豆般大小的汗水砸在地上的样子。
到了大一结束后就不知为何的忘记了他还有那份兴趣。大概是生活逐渐碎片化,时间的风一吹,吹到大街上,命运的手提着扫帚稀里哗啦扫起。不知到底它算可回收垃圾呢,还是不可回收垃圾甚至到底是不是垃圾。迷茫的站在垃圾桶前。
关于舞蹈,常在若海梦里出现的是初三这场“一二九”活动的表演……
若海也曾喜欢功夫。他父亲有次播放《唐山大兄》的碟片,若海看到的时候刚好是片尾李小龙和那黑瘦老头决斗的桥段。矫健的身手,敏捷的动作,劲凌的力量感,令人亢奋的打斗场面让年幼的若海也想成为那样的英雄。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碟片,然而中间有一段情节竟比功夫还吸引人,若海拿着遥控器反复快退了好多次,那对大□□实在迷人!之后,他走过路边摊,看到有卖旧书盗版书的,就蹲下来找了一本《中国拳谱?图解》,买回家后,趁父母不在家就照着拳谱嚯嚯哈嘿地练起来。
为了有实践的机会,就主动去找小伙伴打闹,便使出正学的拳术。和想象中不一样的是,对打的小伙伴并不是一招一式,你来我往,而是毫无章法的出击,心里暗叹莫非要乱拳打死老师傅!他节节退后,对手却步步紧逼。他看清对手的路数后,待其下一拳当头打来时,他帅气偏头躲过,再扎起弓步一记长拳当胸戳去。然而并不是这样,对手那一拳是虚招,他的偏头躲刚好迎到了对手的下一实拳。他忍住疼痛,见对手脚下空档,顺势伏低身子一招扫堂腿,对手站立不稳倒在地上,若海骑在其身上两记左右勾拳打得那小伙伴哇哇大哭。若海转个身就笑了起来,如血阳里的侠客。
关于功夫,也在梦里。是那场雨中酣战,六个五年级的男生被四年级一班的全部男生围在垓心……
若海还学过挖掘机、魔术、理发、吹笛、拉二胡等等心血来潮的技能,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似海,实则是丢在半路的岁月。
想完这些事后,若海翻了翻身,觉得不舒服就坐在床上。李秀隽看到若海起来,说:“若海,你这几天的状态很不好啊,遇到什么事了?”若海想说没事,不过声音却低沉沙哑,连自己都听不见,重重咳了两下,才说:“我没事,我还有些事没想通,想通了就好。”说完又倒下去,闭上眼睛了。
高考的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后就解放了。怀着未知的希望与时间殊死搏斗,疲惫的身躯之所以还没有湮灭,是因为那装着未来的信念。高考从来都不是以知识来取胜,往往好多人落败全是心态上。若海准备了好久,他讨厌这种濒临绝境同时又是重生的边缘。他想尽快结束这场既是一群人没有硝烟的战役,也是只有一个人枪响之后的百米赛跑。只要写完眼下这张答题卡,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当他怀着这些散乱的心绪在大脑的陌度层面上的异境空间拧成麻花绳正在答题时,身后的有一个考生竟兀自碎碎细念。这个考生显然有做阅读理解喜欢读出来的习惯。平时要怎么高声诵读都可,可这是高考考场,容不得这么放肆。若海小心地左右看,看其他人有没有和他同样的感觉。可是大家都在专心的做题,显然这个声音就只有自己听得到,如清风拂夜树,如叶底虫低吟。
此刻他已全身发毛,因为他知道一旦英语考砸了,其他三门就算考得再好也是白搭。他有些绝望有些无奈甚至想放弃,但是,另一种声音强烈地告诉自己:怎么能够因为他而让自己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再转360度回到原点呢。他想到这个就毫不犹豫地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走过来问他什么事,若海说:“我后面这位同学边做试卷边小声念,关键是还就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严重影响了我!老师,你能让他别他妈念了吗?”监考老师说:“同学,你先别激动。后面的同学,请安静做试卷!”若海说完后心情舒畅,最后满意交卷。交完卷后就跑到另外一栋教学楼的五楼,那女孩提着笔袋在那里等着他。
女孩叫李红葶,是若海暗恋一年半的女孩。
那是高二伊始,初春,微冷。黄昏里,斜阳跳闪,掬一把光亮捧在手心。暖暖的,想永远沉醉在这橙黄里。若海像喝醉了一样,抬着头在夕阳斜映里呼吸。鼻梁上架起了一道彩虹,他知道是盯太久那轮红日的幻影,于是他揉眼睛使自己清醒。眼睛由炽亮变为灰暗,再慢慢清晰起来,如雨过小窗明的清新明朗。
就着这样的风景,眼前走来一个女孩。她的眼睛像烟,能使周围的一切全部慢下来。能使周围的屋宇,行人,道路全部飘了起来,形成叫做意境的东西。让人觉得离她很远,清绝得像江心亭的袅袅清烟,婉约,柔动;让人又觉得离她很近,因为爱上了这场烟,就在心里。
若海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孩,没有过多的奢望,只是感叹这是人世间的幸事,大自然创造了她,她却不食人间烟火。
第二次遇到这女孩是在学校里,远远跟踪她,知道她是哪一个班的。之后,若海在上学、课间、放学,只要能走出教室门就故意从女孩的教室经过,有时候看到女孩端站在走廊的护墙边,若海就不敢多看,却很满足。庶几在某个时间,她刚好走出教室门,若海碰巧走到门口。她就可以正眼看着若海,这个正眼,就是若海坚持的意义。
终是加了QQ,通过一个热心朋友的相助。若海直言对她的深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李红葶和他聊天向来不冷不热,没有丝毫的感情流露,这正是不訾的执着起始。
是啊,这人世间的多少痴情,都源于对方的不冷不热。有时候花费所有心思,穷极一生想得到的,有一天终于得到,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没有得到时只活在想象中,是知性柔雅的,得到后由现实告诉却是刁蛮难缠的。或许最美的爱都在它还没到来的想象之中。
若海的执着和猛烈打动了李红葶,李红葶告诉他:好好高考,考完试再给你想要的答复。
这个消息都比他高考遇到的题全是自己所训练过的类型题还要兴奋。都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不如她考后就答复。
站在五楼走廊上的若海依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像出身低微满是脏污的庶人向尊贵亲民的天女指路,自惭形秽,由脸羞红到耳根子,又热又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若海离她有两米远,她平静地看着若海。
他们站在五楼的走廊。人潮褪去,只有三三两两的考生坐在楼下雕塑边的石台上,看着正在做收尾工作的警卫人员,隔得太远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释然?大概是遗憾?
天空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若海终于说:“你虽然站在我前面,但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座山加一条河。”李红葶隔了半天,才抬眼说:“你就在我面前,但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场风和一场雨。我愿意等待风停雨歇后,走过来的你。”若海说:“我跋山涉水,拨风沐雨,就来。”两人相视一笑。
若海说:“我想要的答复是不是你说出来的答复?”李红葶略思,点了点头。若海走过去用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慢慢地,紧扣在一起。
他们走出了校门,只留下一堆空教室。课桌椅整整齐齐排成四列,列与列之间离得很远,桌面上的右上角贴的小纸条或是平整如初,或是撕去了一半,或是留了几个字还在上面:时间、细心、心态。一个小时前还承载了少年们有汗水味的紧张梦想,这时在雨声渐重中显得相当落寞。雨点仿佛全部打在这课桌上,嗒嗒,嗒嗒,时轻时重……后来若海发现,每一次高考期间都下雨,而自己所遇到的那场雨,淋湿了他整个懵懂的青春。
若海考的成绩并不是很好,比当时的一本线低5分。他其实很想去外地,沿海城市。他听了学校招生办老师的建议填了贵州最好的学校,第一次没被录取上,第二次补报后就被该大学的管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录取了。李红葶的分数和他差不多,不过运气并没有他的好,遂读了贵州省最好的医科大学。
李红葶不仅在若海眼里,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与众不同的。她淡然如夏夜,能清晰听到蛙声一片,蝉虫低吟,在池塘边发出一声享受的叹息,那份叹息就是她;她圣净如月光下的白雪,仿佛有钻石粉末夹杂其中,在月光里随机闪烁微光,那份微光就是她。她QQ和微信从来没发布过任何动态,到现在也是一样。
若海虽和李红葶确定了关系,不过还是保持原来的状态。若海巴不得把每一秒的生活都与她分享,她就不冷不热不痛不痒地回应着。若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她在一起,事实上只是精神在一起了?除了牵手,他们什么都没做过。
在还没去大学之前,若海约过李红葶几次,只出来过一次,那天是因为是去学校拿毕业照李红葶才得以出来。她父亲对她管教很严,虽然没有明确说不能让她这么早就谈恋爱,但是她说她能感受得到。
那天一早,若海就站在她家小区楼下,等到她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她走了很远,若海才跟在她的后面。等走完小区再走一段街,若海才跑上去追上她,忸怩半天才牵她的手,两人故意绕了很远的路。
走到关水井那蜿蜒绵延的宽石板阶梯的下端,若海向上一看,漂浮几朵白云的蓝天之下,两边古老的砖房隔出的这条弯上天的石板阶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慵懒踩步的花猫,还有一个被主人提出来的闷着苞谷核的火炉飘着青烟。若海心中一冲动,按住了李红葶的肩头,李红葶知道他要做什么,并没有一丝反感和拒绝的神色。若海慢慢靠近她,她的呼吸不缓不急。
若海突然停止了,自扇了自己两嘴巴,又痛苦又忏悔地说:“我把你敬若神明,怎么能够动歪心思来亵渎你。”李红葶纳罕,想说其实可以的,终是没说出口。
“若海!若海!要不要给你带饭?!”若海又一下子醒了过来,手机屏幕清晰了起来,是和李红葶的聊天页面。
李秀隽正踮脚拍他床铺,才想到刚才是有人叫他,就问:“你刚才说什么?”李秀隽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要出去,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喊了几声你都没听见。”若海才哦了一声,摇头说:“你去吧,我不要,我不吃。”李秀隽只好走了,半天还听到他在走廊的脚步声,回响着。
若海想给李红葶发消息,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想下床洗漱,又觉得太累。边打哈欠边揉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坐起,陷入了沉思。
若海的父母自然是对他无微不至。但是,若海越来越懂事,竟觉得这份亲情变得越来越礼貌。就像是一对老年夫妇膝下无子,收养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子,万般小心在意他的衣食,但是他的心理变化却不管不顾,没有一次与他触心深谈,甚至连再正常不过的打骂也从来没有。若海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的父母从来不问他在学校的境况:成绩如何,与同学的关系如何,交到什么样的朋友……向来都是若海邀功似的说这次的排名又上升了,他父亲就许诺给予奖励,包括那次去日本旅游,也是奖励之一。
表面上若海不缺物质也不缺亲情,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除了温饱之外,内心深处是孤独的,所以他的敏感由此而来。因为想要的就在眼前,却无法真的拥有,所以他的占有欲由此而来。他看书并不是他想提高自己,只是在猎取。他喜欢看亲情舐犊的书,因为他没有,唯有从书中用想象来填充;他也喜欢看阴暗人性的悲情之作,因为和他一样,书中的每一个字都是还原他的处境。所以他唯一坚持的爱好是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