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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 民风沉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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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林村共有二十户人家,年轻力壮的都出门打工了,只留下些老弱病残。二十户人家环状坐落在杉影憧憧里,环外杉树密集,一根根杉树黑耸耸挺直站立,像进犯的魔兵。
环内的杉树都被最先搬来这里的父辈们砍光筑成木屋了。不过木屋现在都变成遗址,年轻人们都去外面挣钱回来在木屋旁另盖了一座像麻将牌一样的平房。四墙皆是用水泥砖拔地而起,里外都喂了一层石灰,有条件的人家会在示人的阳面贴白瓷砖,朱红色的门窗,在集市上买两桶绿油漆在两侧面刷上一米高的绿带。没人看的后面就彻底不要脸了,裸露的水泥砖就像是满脸的痤疮,舍不得用好药,粉擦浅了也挡不住,索性就豁出去不管不顾了。
顶盖是厚厚的混凝土,一般浇顶盖的时候,全村二十户的村民全员参与,没一个上午就功成了,大家吁口气就各自回家。
等到晚上时主人家正在炒菜准备飨客,就安排娃儿们去一家接着一家请来吃饭,主人家还叮嘱恐吓娃儿说如果请不来就自己背着竹条儿回来,和负荆请罪一个意思。谁知这些娃儿像鸟被放出去后,和小伙伴们撒欢把请人吃饭的事忘了,主人家等半天等不来又亲自去请。
请来的只是晚饭还没吃的,端着一碗一粒粒完完整整、清晰可见的、黏在一起的晶莹透亮的白米饭围着回风炉,炉上热腾腾烧着一锅筋豆酸菜汤,围摆着几道家常小菜,通常有:香辣土豆片,香辣豆花片,香辣黑鱼,香辣腊肉都是辣口味的。必不可少的是还有一个小碗装的葱花辣子蘸水。当然是坐不完的,站着吃饭的通常等坐着吃饭的人扒饭时趁机插空夹菜。饭后菜碟只剩浅浅一层辣椒油,那锅汤兀自翻滚。
这时娃儿们肚饿回来了,机灵一点的就偷偷摸摸去睡觉,半夜再起来吃饭。老实点的,饭没吃上,倒是饱餐了一顿竹条,等主人家气消了,才唤其吃饭,然后端着碗扁嘴流泪委屈地扒饭,就这样,结束了一天。
这几年国家诸多扶持,大家都挣到不少钱了,又把那麻将牌平房重新搪抹后再更上一层,把门前的坝子扩宽。坝子偏边没全打混凝土且抹水泥,就在那泥土里搭了葡萄架,种了几棵矮矮的苹果树。要是没打坝子前,先栽有已经高大的桃树梨树,打坝子并不会砍掉,而是在其底部留一方土壤,这时看起来宛然就是洋房别墅。
却只有易风二叔独守着不知何年何月筑起的木屋,像个老头儿一样黑黢黢蹲在那里,虽然年长失修,但是没有一点摇摇欲塌的意思。
这地方不是平坦的,是爬坡而上的。李正阳家是在村头,南环首端底部,而易风二叔的木屋是在村尾,北环末端高处,正巧可以斜对相望。
环内有两口常年不断往外冒胳膊般粗的活水,分别在李正阳和易风二叔家门口,以前是任其流淌,路面就没干燥过。环内余下的土地则是各家的菜园,土地并不肥膴,但是种些瓜豆葱蒜的时蔬是可以勉强生长的。直到五年前李正阳上任村长就做了件大好事,组织村民在两□□水前挖出篮球场般大小的碗状湖洼,底部都填了一层大圆石,壁侧垒石,在地底下埋了一根大腿般粗的管道联通两湖。在下端的湖挖了一条沟渠直把多出的水奔流到环外的峡谷里去了,在那里与其他水源汇合形成了一条在杉林村依然能听到低沉轰鸣的瀑布。两湖上都架有拱桥,只有一辆小轿车的宽,与路面接驳。
李正阳是上过高三的,所以给两湖两桥都取了名:上湖上桥分别是望月湖、风桥;下湖下桥分别是潜鲸湖、海桥。在湖边桥头种些花花树树,在湖里养着虾鱼蚌蟹,想吃水产倒不用去集市买。
李正阳说那他就组织一下大家一起去找,人和牛都要找到。于是就在杉林村微信群里编辑消息说还没睡着的人到他家坝子上集合,夜里安静,只要那牛一叫知道方位就能找到了。
艾特了所有人后,刷朋友圈,突然把手机拉远,皱着眉头,对易风啧啧说:“你看看你看看,王老头多伤心多悲痛,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发了多少朋友圈!”李正阳把手机放到兜里给易风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说:“王末是去仙峰营放牛的,等会儿大家集合完,就直接去仙峰营,你也别着急!不会丢的,只是迷路了吧!”易风点了点头。
“我爸说你会来我还不相信呢,你刚到的吗?”一个低沉得像从土里发出的声音,易风知道是李秀隽,就站起来朝着刚进门的人说:“好久不见了秀隽,这么晚了才到,是去哪里鬼混了?”李秀隽把背包放到电视机底下地板上就过来坐在易风旁边,叫易风喝茶。李正阳把他的背包提起掂了两下,就给他放进里屋去了。两人寒暄重复着在微信里聊的天,易风则是心不在焉,皮笑肉不笑。
村民陆陆续续来到,手电筒晃来晃去,在李正阳门前坝子上走动聊天。易风这时走了出去,恭恭敬敬地给每个人都递了烟说:“大半夜的,还让大家牺牲休息时间跑一趟,真是对不住大家了!”众人说:“你远在千里都赶来了,我们不睡觉算不上什么的。”李正阳和儿子出来说事不宜迟,早点找到早回来睡觉。王世朴非要跟着去,李正阳说:“你老这么大年纪了,就待着吧。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万一要是有个好歹,你儿子要和我扯皮的。”
十几个人拿着手电筒走上海桥,像是一群黑夜里的萤火虫,王世朴和不说话的王末站在坝子看着众人走远。易风看到这么多人重视这事,倒心安起来,和李秀隽走在最后聊天。李秀隽用手电筒晃了他的脸,说:“你脸上怎么紫青一块?”易风说:“和几个东北痞子干上了!”李秀隽问:“因为点啥呢?”易风说:“男人的战争不为江山就是红颜,你知道我是一个不喜欢江山的人,自然是为红颜被削得人憔悴。”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初时夜黑得就像在墨水里行走一样,高风走杉巅,高耸穿空的杉树哗哗作响,头偏来偏去地俯眼打量这十几个人。易风此刻觉得夜空不是墨黑色的,而是青黛色的,只有这无穷无尽的杉影倒黑得忠实。
一路爬坡,杉影起起伏伏,十几个萤火之光就像散落的精灵,穿行在阴森得能吞食一切人气的森林里,结伴寻找光明。众人的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易风追上去又一一给大家递了烟。
李正阳是不抽烟喝酒的,村民都在暗地说,李村长才四十左右岁,不出门打工,凭他当村长那点微薄收入能盖那么大的房子,他不像是吃政府拨款来搞建设的人,那他靠什么,靠的不就是不抽烟不喝酒嘛,听者在心里一算每天抽了多少烟该花多少钱,都嚷道也把这吃钱玩意戒掉!可是多次尝试还是不能戒,就大骂烟商真是全世界丑恶之人,一面大量生产制造出害人身体的瘾物,一面假惺惺在烟盒上印了几个吸烟有害健康的字样。骂半天骂累了,口干舌燥,烟瘾又犯了,点了一支烟享受般抽了起来,悠悠叹道把这烟酒都戒了,人生该多不快活,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义!人太渺小了,心安理得就是生命真谛。
终于百转千折爬到了仙峰营,这里是前人开垦现已荒芜下来的荒地,是杉林歇息的界限,无力再用杉树覆压而幸免出来的草地。
仙峰营是这地方海拔最高处,两平坡间有一道浅壑,就像是十六七岁少女没发育丰满的胸部。李正阳站在众人中间说:“那大伙儿就分开找吧,注意听,一旦听到牛叫声就在群里说一声,大家就不用走得太远。”
精灵们散开了,易风和李秀隽走一路。易风在上初二那年回杉林村就认识的李秀隽,当时一见面就觉得好像以前就认识一样,无话不谈。每次见面要么在杉林村,要么是易风去大方县城找他或者他去黔西县城找易风,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畅谈一夜。
才过没十几分钟,李正阳就收到王世朴打来的电话,王世朴在电话里喊二哲牵着牛回去了。那苍老的声音把寂静的山谷震得空响,恐怕埋在深山的故魂都能听得见,怀疑自己是否到还阳的期限了。把李正阳吓得背脊一阵发凉,抖声说:“大爷,你小声点,我听得见。”随即就在群里发消息说人和牛自己回家了,大家不用集合了,就地返家。
易风松了一口气看着没有星辰的天空,说不出的欣喜畅意。和李秀隽回到杉林村时凌晨四点过,二叔睡觉了。
牛刚到杉林村,王世朴把靠在沙发上睡觉的王末叫醒,把他推上了牛背,乐呵呵地早把牛拉回家了。
易风此时被困意熏得眼皮重如千斤,和衣与李秀隽呼呼大睡到第二天高阳升空。
两人相继醒来,靠在床上两人抽烟聊了起来。李秀隽说:“你知道你二叔为什么叫二哲吗?”易风还真不知道,忙问为何。李秀隽说:“你二叔时常自己有说有笑的,说得都是大家没听过的。但是偶尔说出一句话来,当时不觉得有什么道理,过后在某天经历一件事时不经意想起,仔细回味,才发现你二叔的了不得。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见他在那木屋前迎风发笑,就问他‘二叔,你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可以说给我听吗?’你猜他怎么说?”易风忙问:“怎么说?”
李秀隽说:“他收了笑容说‘我把最灿烂的笑容给风,风轻拂我;你对着风说坏话,风把这话保存下来,带到听这话的耳朵里。’那天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心想二叔又开始神叨起来。直到有一天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我大一军训时认识一哥们,这哥们爱笑,真诚的笑,让人情不自禁给他说些掏心窝的话。军训快结束时有个女孩给大家展示了才艺,跳了一段摇胸扭臀的舞。我就在底下和这哥们评论,这女的好骚,我看她那双媚眼,专勾人的,很容易上手,我找女朋友绝不找这样的。这哥们听完只是笑。想不到这女孩却不是我想的那样,偏巧这女孩就是我们班的。慢慢的,我喜欢上了她,展开猛烈的攻势。哎,最终这哥们和她在一起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爱笑的哥们把我说的那话给这女孩说了。”
易风思索片刻,说:“有点儿毛病。与我二叔那段话对比得不贴切,要是再有一个风的角色,这角色可以是女孩的闺蜜,你哥们不是对你笑而是对这角色笑,你不是对你哥们说坏话而是这角色,这例子就对得上了。”
李秀隽说:“这气氛被你破坏了。”易风笑说:“凡事严谨,你就是嘴太松了,对于泡妞这门学问来说这是大忌。和女孩说话,不能有漏洞,女人是天才的记忆力,就算当时不说,过后因此闹小情绪就难以填补了。但是也不能严谨得像一块钢板,那样的话对于女孩来说像是被掌控了,很窒息。自己设计一些漏洞是浪漫的。说话回来,我二叔那段话很有道理。”
易风说完后心里自豪起来,一是二叔并不是完全失智;二是自己说的这段话,不止泡妞,为人处世不都是这样吗?谁都讨厌一个到处风言风语的人,谁都讨厌一个闲言碎语的人,谁都讨厌一个口无遮拦的人,谁都讨厌一个目中无人的人。甚至谁都讨厌一个没有缺点、有本事的人,就因为他们太过完美,给他们使绊子就成了他们的宿命。就像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任他们长着一副好皮囊,比大多人的三观正派,处处小心,维护自己的公众形象,但是依旧有不少诽谤和恶言。谁会讨厌一个真实得不完美而处处为别人考虑的人?不过,人活一世,只活在别人是否满意中,最终不仅丢了自己,别人还永远不会满意,活得让自己满意就好。
李秀隽说:“所以你二叔在大家眼里就是个哲学家,只不过他常常不正常,才是个二流的哲学家,所以叫二哲嘛!”易风说:“原来如此啊,你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吗?我多次问你爸,你爸说也是姓易,我不相信。”李秀隽说:“我爸是不会骗你的,其实吧,你二叔,也不是真正的神经紊乱,除了不修边幅外,在自家的菜园里种些蔬菜,加上你寄来的钱,我爸赶集给他买些吃喝,小日子倒过得不错,能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易风垂下头叹气说:“是啊,我就只有这么一位亲人。”
两人起床来,李正阳没在,应是带着妻子去集市把吃不完的蔬菜卖掉挣几个小钱。李秀隽端出冰箱里没吃完的几个菜,在灶房锅盆碗盏一阵响后,就招呼易风上座吃饭。
李正阳虽然不喝酒,但是自酿了不少的水花酒,客人来可以招待,也可以拿去集市卖。李正阳酿制的水花酒在集市上是出名的,比那些自称是老字号的更加受欢迎,不止是他从不兑水,而且多一份柔绵和清甜,倒出来如米汤一样,不若普遍的水花酒那般混浊,它是呈清冽的。李正阳心里也知道,这是得益于那两□□水。
这时李秀隽接了满满一水壶出来,说:“易风,你看,我爸的水花酒,咱俩就敞开喝,多的是。”易风如吸血鬼看到血一样,喜滋滋说:“怎么喝?”李秀隽把水壶放在炉上说:“咱们先一人干三大碗,再喊拳喝!水花酒嘛,醉不了人。”易风为两人摆好了碗说:“正合我意。”
李秀隽抬起水壶只管倒酒,酒入碗,一阵清冷。易风凑近酒碗,浓醇的酒香挟裹甘软的糯香一阵阵扑面而来,就像是黄昏里在四面环林的湖里游泳,那湖水一波接着一波轻轻拍打着脸。
两人连喝三大碗,揩嘴咂舌,说缓口气再喊拳。两人心中装着许多的少年事此刻已到嘴边,知道将会畅快吐出,那种一肚空明、干净的感觉真是人间至乐。
两人喊拳,什么“满天毛毛雨,一天下到黑”什么“三花花四季红,五子五个样”什么“六拉拉,七仰醉”什么“八马坡,杯中酒”的酒语你来我往。
喊拳中场休息时两人就把嘴边的愁闷、平时说不出来的琐碎一吐为快。
易风迷眼看酒场,醉态观今朝。勾起心中事:中国人,古往今来,多少豪兴尽在这杯中酒,古时的谪仙人李白有多少传诵至今的诗句是在摇晃的笔端一气呵成的,今人只知他的诗歌的气象有多豪迈,却不知他酒后作诗恐怕不是本意,作诗只是像酒后得要撒尿一样,是宣泄的一种。他也许就不管他用的字到底是不是恰当,没有考虑后人的诗评家们是否有了研究的题材,都只是他的心情而已。如果他知道后世有这许许多多的满腹经纶、富学五车的学者们研究他醉后的一泡尿水,他说不定会笑得酒醒!李白可不管雅不雅,却自成雅派。他的雅是什么,是酒后的疯疯癫癫,是在花树下舞剑,舞得袍扬花飞,倒在落英缤纷里,笑看星空银河,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那只笔已滚落案下,那做好的诗笔墨还未干,这便是李白的雅。
还有王羲之的雅。兰渚一片幽林中聚众喝酒,流觞曲水。为纪念此等豪事,作成一篇千古名序,以飘逸疏朗的行书,落款后谁知后来价值连城,就像序里所说“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我是尘埃还是钻石,宇宙轮回也许才知道价值。尘埃归于尘土,而钻石永恒闪着光芒,王羲之不确定自己是否钻石,只管抛出光亮,也许后世有幸被阅,能体会今日之逸事,便足矣。而恰恰是这种共通的情感,让我们记住了王羲之。所以只管行事,无关他言,把自己交给未来,交给更远的未来。就这种胸贯古今宇宙的自信,这便是王羲之的雅。
易风自知父母双亡,连模样都没见过。关于亲情,宇宙间就有一个二哲,像不灭的北极星定在那里。那易止鹗,像出没无常的彗星。倒还算是无牵无挂,没有过多的桎梏。想到这里,嘴角颤动勾出一丝笑意。李秀隽脸已喝得煞白,独坐一边像在思索什么事。易风说:“还喝吗?”李秀隽惊起,说:“喝!怎么不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了,说完了。”说完看着易风傻笑。易风说:“你再想想,兴许还能想出能说的。”两人又喊起拳来,只是没先前那般激情澎湃,现在两人俱是软绵绵的。
又过了半晌,易风自觉一根神经在额头上嘭嘭直跳,拉起李秀隽说:“兄弟,咱先不喝了,咱去观湖吧!”两人就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走出屋。刚出屋,李秀隽险些摔在地上,然而只是软坐在坝子上,易风忙把他扶起,他却把易风推开,含混说:“兄弟,我醉是醉了些,我能站起的,你看着吧。”说完猛地从地上跳起,易风偏来倒去地给他鼓掌。
易风瞧见那潜鲸湖绿莹莹的,如一块蓝宝石。波光潋滟,把湖面上空的空气都净化了。湖岸上有高高低低的怪石,怪石此刻跳动,像是受某种神秘力量的吸附召唤,按捺不住自己忠实的停留,但总不飞走,就转起圈来。还有那湖边的杨柳、桂树、桃树还有说不上名字的陌树也跟着欢快转起圈来。易风害怕它们真的会飞走,就猛闭眼摇头,确定眼前是不是真的,睁眼后,怪石绿树一动不动。
易风抬头看厚厚的苍云缓缓行驶,突然起势冲进湖里,李秀隽见状立刻追上拦腰抱住,两人都喝大了酒,在湖弦边颤巍巍地停留几秒后,双双扑通一下摔进湖里,砸起的水花惊起湖里的鱼跳跃出湖面。两人哈哈大笑在湖里打闹一番,湿淋淋爬上岸来,这一变故倒是使两人清醒了许多。在海桥上看着对方像落汤鸡的狼狈样子,又笑了一番。
这时易风手机响了,他还以为是侯姝夷,拿起看却不是。李秀隽说:“你手机该坏了。”易风使劲甩了两下说:“防水的。”就趴在海桥护栏上接起了微信电话,是一个声音很可爱的女孩,说:“哥哥,在干嘛?”易风说:“刚跳完湖。”女孩说:“微信有钱吗?”易风说:“要多少?”女孩说:“五十块。”易风说:“你真的要?”女孩说:“要,现在就要。”易风说:“不给!”女孩说:“为什么?”易风说:“那你给我一个给你的理由。”女孩说:“充话费。”易风说:“这是你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女孩说:“那你不给我的理由是什么?”易风说:“你是陌生人,我们之间是无情的。”女孩说:“那你借给我。”易风说:“不信你会还我。”女孩说:“我会还。”易风说:“除非你先给我五十,我立刻给你五十,再借给你五十。”女孩说:“我就是没有,有就不会问你借钱了。”易风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向你朋友借五十,你说你两分钟后还她,你们是朋友,你们之间有信任,她会给你。你再把五十给我,我立刻给你五十,这样我们之间就有了你和你朋友间一样的信任。你把你给我、我再给你的五十给她,用不了两分钟的,然后我又立刻给你五十。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我们之间还多了一份可贵的信任。你意下如何?”女孩说:“我朋友也没钱啊。”易风说:“你朋友有很多个,有五十的朋友当然有。如果有五十的朋友都不借给你,说明她不信任你,说明你是个没有信誉的人。如果你再拒绝我给你的方案,那么真相只有两个,一是你是个失信的人;二是你是个想骗我的人。你失信,我担忧我的五十有去无回;你若骗我,我的五十不用担忧,肯定有去无回。”女孩说:“如果我能找她们借的话我都借了,主要是她们也没有啊。”易风说:“你再次拒绝我的方案。好了,已经真相大白,无需多言。挂了,我受到了你的不小伤害,我都不想礼貌给你说一声再见。”易风挂了电话,李秀隽才在一旁笑得眼纹横生,说:“有意思吗?”易风略思,说:“本来没啥意思,现在有点儿意思,至少让她思考了信用两字。”
易风就这么过了四天后,早上和二哲告别,和李正阳父子告别就离开了杉林村。本想去黔西县看看易止鹗,凝念一想,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卧票,慢慢摇摇回长春。
他睡在上铺,对铺是一个约莫有二十五岁的姑娘,他爬上了上铺就看到这姑娘趴着边啃泡椒鸡爪边看书。易风找到一个舒适的睡姿就问:“妹妹,你看的什么书?”那姑娘没睬他,但是样子不像是故意不搭理他,应是火车启动的声音和头上广播的声音把他的声音淹没,他提高声音问了同样的话。
那姑娘把骨头渣吐进白色塑料袋里,把书的正面朝他抬起扬了一下,并没有说话。易风说:“我可能有点近视,看不太清楚。”那姑娘才说:“红玫瑰与白玫瑰。”易风说:“张爱玲的书我平时也有看,只不过她写的东西很高,我太俗,总是格格不入。但是这么一个天才作家,她的作品肯定要拜读的。所以我就迷迷糊糊胡乱读了一些,真是愧对她老人家。但是有一点是没错的,喜欢读张爱玲作品的女孩子都是独特的,都是有内涵的,都是有品位的。我一上来看到你就觉得你不一样,这是真心话。”
这姑娘本来不打算理睬他,但他话越说越好听,还说得在理,就不自觉地浅笑看他说话,但还是不说话。易风看到她笑着看自己,突然来了劲的说:“我觉得我们挺有缘分的,咱中国有多少人,偏偏就咱俩睡到对铺。所以我有个想法,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想和你做朋友。我叫易风,敢问——芳名?”女孩笑容一直没变过,字正腔圆说:“郭寒,你的名字挺有意境的。”易风喜出望外,说:“果然才女就是不一样!眼界不同于凡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名字的。”郭寒说:“先不聊了,我看会儿书。”易风忙说:“对对,我不该打扰你。”说完转身呼呼大睡了。
易风一觉睡到晚上七点过,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郭寒是否还在,看到那本书平静躺在白色枕头上和那挂钩上的超市塑料袋里还有几个泡椒凤爪,才暗暗放心。就像梦到自己在梦中被人砍断了手臂,带着那份真实的疼痛被吓醒,醒来看到自己手臂还在的感觉。
郭寒坐在支起的小桌板托腮看窗外,易风下床坐在她的对面。这时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妇女推食品车正走过来,易风拦下说:“买泡面!”同时眼睛向下瞥,又说:“只有老坛酸菜?”那妇女疲惫点头。易风说:“行吧,有其他的我也只吃老坛酸菜,两桶。”他把一桶推到郭寒面前,郭寒说:“谢谢你,我不吃的。”易风奇怪笑着看她说:“朋友请你吃老坛酸菜要是你嫌弃的话,你就是在嫌弃我这个朋友。”郭寒听完后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瞧着他把薄膜撕开。易风把调味包掏出来正要撕时,瞧了一眼郭寒,说:“我来给你泡吧,热水在那边,我喜欢干苦力活。”说完冲着郭寒抿嘴笑。郭寒觉得易风身上有一种难以拒绝的气质,就任由他这么做了。在易风临走前说:“小心烫到。”易风微笑点头。
不一会儿,易风一手端一桶朝她走来,她立刻站起迎上从易风手掌上端下一桶。两三分钟后,两人揭开纸盖,热腾腾的酸辣味直往上飘,两人便吱溜吱溜吃了起来。
易风说:“还没问你要去哪里?”郭寒说:“长春,你呢?”易风说:“巧了巧了!我也是,我们可以一路作伴到终点站。”郭寒这时甜甜浅浅一笑。易风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就像海棠花开。”郭寒说:“你这人太会聊天了。”易风说:“那要看和谁,我有没有让你不舒服?”郭寒说:“没有,和你在一起挺舒服的。”郭寒说完突然觉得好像说错话了,但又不知道哪里错,就放下叉扭头看窗外。可是窗外哪有风景,只看到铁轨和无数的小石子。还看到易风在玻璃窗里低头吸面,莫名的喜感使她想笑出声来,她怕自己真的笑出来就立即低头吃面,于是就笑进了纸碗里。
易风突然说:“我们加个微信吧。”她掏出一张纸巾给易风说:“你先把嘴擦了再说。”两人于是加上了联系方式。易风说:“这样我就可以向你请教关于张爱玲的作品了。”郭寒并不太说话,但是面对易风的自来熟,两人说说笑笑就到了长春。对于郭寒来说,愉快度过了两天两夜。
到长春后,易风非要先送她,她极力拒绝易风才肯罢休。易风在口袋里一搜,抓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十几分钟后,那出租车师傅把车开到他的身旁,还笑呵呵亲自为易风打开车门。易风一上车他就说:“老弟,你这朋友我交定了,有什么事给哥打电话,哥在朝阳区那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易风笑说:“一定一定,黄久洲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