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启 祸事缘起, ...

  •   易风本想从残墙处抄近道再飞进去就可到小吃街,想到现在有侯姝夷在,不便如此。两人就往卫星路东边方向走,绕了一截路又到了小吃街。站在星城胡同小吃街东边末端,易风略想,小吃街此刻熙熙攘攘,不便说话云云,就带着侯姝夷直行到人流较少路较阔的人民大街西街,这儿饭店多环境相对清幽,是平时学生聚餐活动来的地方,要说平时简单吃个饭倒不至于来这里。
      易风说:“就是这里了。”侯姝夷一看,原来是个露天烧烤摊,准确来讲是烧烤店的向外扩张。两人拣了个地方坐定,一个服务员远远把菜单扔到他们桌上,冷漠着表情,说:“看看吃什么?”易风一看就知道是个学生做兼职的。大学生做兼职,都抱着老子来体验生活的、不开心就走人的心态。
      侯姝夷坐在塑胶椅子上像是臀部有痘疮又或是椅子上有一滩水,怎么坐都坐不舒服,一副想求助却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侯姝夷这时看到易风跑进店里,和老板站着面谈。不一会儿,易风拿了张坐垫出来,示意让她站起来,易风放在椅面上说了句“好好坐好。”就返回自己的位置,说:“第一次来这地方吧?”侯姝夷把嘴一撇,没说话,片刻后才装作气鼓鼓的模样说:“这儿一点也不像我今天搭配风格。”易风说:“谁说不像,等会儿上来两扎啤酒就像了!”
      侯姝夷点完后,把纸笔递给他说想吃什么自己添加,易风什么也没加,弹个响指把服务员唤来说别忘了来头蒜和一罐醋!之后就这么托腮盯着侯姝夷看,不知不觉陷想起乐乐。乐乐和眼前这女孩没法比,乐乐时常像是有心事流于眉宇,却装得很平常的样子。而这女孩,单纯得连自己的表情也不管控,真实得竟不在意自己的感受流于表面。况且,乐乐的身份就注定低人一等。可是,易风他并不在乎这些。他那天晚上深刻感受到的是,自己只不过是个顾客而已。
      侯姝夷被易风看得不自然,看街不是,看路人也不是,只是眼睛骨碌碌的,两手捧着一大杯啤酒抿啜。易风缓过神来,就问:“昨天和你一起走的女同学——”没等易风说完侯姝夷就说:“怎么啦?”易风说:“没怎么,我室友——”侯姝夷又打断他说:“她有对象的。”
      易风觉得被她猜透心思多说也没趣,就没再说话。想不到侯姝夷多次主动举杯,说什么举杯浇愁、不醉不归的孩子话。见侯姝夷脸颊微泛起浅浅绯红,开始说胡话时,易风就提议不喝了,该回去了。侯姝夷竟说她不回去,易风心里偷乐: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吗?可怨不得我。看到侯姝夷嘟嘴,拿着一只筷子敲瓷碟,像个小妹妹,于心又不忍。就伏身过来像哄孩子一样说:“不回去怎么成呢?我待会儿回去后,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侯姝夷说:“那你就别走,陪着我呗!”易风说:“那不成的,我陪着你,你更危险!”侯姝夷把椅子拉到易风旁边,仄向易风坐下,拉着易风的右臂摇晃,央求说:“你就陪我嘛……”易风越看她越像个孩子,就任她纠缠。侯姝夷忽然凑近易风的脸指着他的鼻头,说:“但是你不许欺负我!”易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没开口。
      两人商量去个浪漫有情调的地方待会儿,就决定去千惠音乐酒吧。这酒吧是在繁荣地带里,夹在烂尾巷口,踞伏在那里,像地头蛇。
      推开厚木门,里面的景象和外面全然不同。外面是垃圾遍地,复杂的电线交错在墙上像是古藤缠绕在布满苔藓的乱石上一样,疲惫的灯光把人都照得慵散无力。门口有一个绿色垃圾桶,里面装满酒瓶。酒吧里,灯球闪烁,人头攒动,偶有喧闹。
      刚一走进,里面的气氛就能把人的生活节奏拉缓,易风感觉跟着音乐,步子都慢了许多。几个穿着白衬衫套马甲的服务员端着餐盘穿梭其中,台上的驻唱歌手正和寻欢作乐的人们互动。
      服务员向易风指了指靠墙的猪肝色软皮沙发,易风看了一眼那沙发,肥嘟嘟的两瓣,就像翻起的嘴唇。两人就跟在服务员的后面走了过去,这时从三人旁边经过一个花膀寸头青年,目不转睛看侯姝夷,错开很远都还在看。
      服务员动作娴熟地开桌灯,擦桌面,最后询问易风要喝点什么,全程微笑。易风问侯姝夷还要喝吗?她的回应是把手举得高高的,易风朝着服务员苦笑表示无奈。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两杯叫做什么荔枝清酒。易风看了一眼侯姝夷,她眼睛里竟闪着异样看着自己,易风躲开了,没敢继续往下对视。
      易风头顶墙上用麻绳吊起一个车轱辘作为装饰。心里暗叹,现在这些娱乐场所真是千篇一律,以为用条麻绳套个轱辘就是品味高,就是有格调。要是这么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个常识,别人要是问起他房间布置得怎么样,品味如何?这时就能负手扁嘴说,有点儿意思,不过还是少个车轱辘。那人一听,惊了: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因为车轱辘他是知道的,他也常常去酒吧灌酒精,这么一说就有共鸣了嘛!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样,好多声称大师的,不过是预先死记硬背了几个有共鸣性的专业名词,操纵着观众朋友们的喜怒哀乐赚个金满钵。真正严谨治学还在清高的打光脚,这时候他的清高在别人眼里就成了装清高,冤不冤枉?
      易风想到这里不觉笑了起来,就高兴指着头顶问侯姝夷:“这个车轱辘境界高不高?”侯姝夷就挨近过来,像个笨小孩。她想靠易风的肩膀,易风立即躲开,说:“我们真正认识才一天,你就想占我便宜?”她只是乐呵呵地又坐过来揽易风臂膀。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易——易——这里!这里!易风用力抽被侯姝夷抱着的手臂,不过被箍得死死的,抽不动。易风又用左手推她脑袋,还是推不动。易风只能无奈说:“你先放开我一会儿,我去找找谁在叫我。”侯姝夷嘟嘴说:“你在这里用眼睛找。”易风听她的用眼睛找,眼神在人头中转了几个弯儿,才知道那几个外国女的也在,坐在高脚凳上笑看自己,娅贝琳做了个让他过去的手势,易风摆出惊恐的表情指了指靠在他肩膀上的头。
      那几个女的恍然,几人跳下凳子正准备过来时,突然有七八个纹身、短发的社会青年把她们几个撞得后退,朝着易风两人走过来,带着杀气!为首的一个小眼青年说:“姝夷妹妹,你也来啊,咋不提前给我说呢,哥几个咔咔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唉!这谁啊,你哥啊?”
      侯姝夷挺胸说:“我和我对象来玩,干嘛告诉你?”那青年抓着脑袋,隙了眼睛幽幽说:“你对象?我喜欢你半个月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对象?你有对象?”易风看到这八个人高马大的东北汉子,深知情势严峻。用力挣扎起来,依旧没挣脱,急说:“我不是啊各位,我不是!你要害死我啊,我好心好意陪你,你——你恩将仇报啊你!”
      那几个外国女子茫然看着这边的状况。这时易风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直煞白起脸和侯姝夷拉扯。侯姝夷死抱着易风手臂直对着易风喊:“你是!你就是!”急得易风用手要去蒙堵她的嘴。
      这时那小眼青年旁长得獐头鼠目的眼镜青年粗声粗气说:“这臭傻逼谁啊?”易风听到这话后停止拉扯,两手撑在桌上低着头邪笑。眼镜青年见状又说:“大哥,你看这小子挺猖狂啊?”这时当中有一个人提着酒瓶冲上前,易风识得他就是刚进酒吧盯着侯姝夷看的花膀寸头青年,喊道:“早看你不顺眼,妈的跟我大哥抢女人!”看他就要抡过来,侯姝夷此刻都被吓傻了,那几个外国女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几个青年的背后。
      易风站起来对这个提着酒瓶的青年做了个放下的手势,环顾四周,扬声说:“看来今天这事儿还不得不用武力解决!”这时他瞄到那几个外国女的随手抓起了桌上酒瓶,心里暗喜:她们懂我的意思,几个外国娘们真够意思!又说:“我跟你们打!不过我们去外面打,在这里打坏东西得赔!”那为首的青年这时厉声喝道:“别他妈废话!铁子们,给我——”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后面嘭嘭嘭几下,接着是嚎叫和摔倒声。
      原来易风给那四个外国女的使个眼色当即就干翻了四个,就在这混乱之际,易风就拉着侯姝夷的手对着那四个女的喊:快跑!
      六人在众人疑惑、慌乱的眼神中冲出门外。才跑了几步,易风想那几个社会青年肯定不会罢休的,要是追上来他带着这几个女的肯定跑不远,千钧一发之际他想到对策。就对着跑在前面的四个女孩喊:“娅贝琳,三雅,恩贤,阿拉,别跑啦,你们听我说。”
      几个人就围拢在一起听易风怎么说,侯姝夷此刻惊慌得眼睛骨碌碌在几人脸上轮番暂留,心里一阵愧疚难安。
      此时酒吧里,青年大哥把受伤兄弟扶起问:“谁打得你们?”其中有个受伤的青年说:“没看清,好像是四个女的,哎哟——”四人直疼得哼哼唧唧起来。青年大哥厉声说:“别他妈哼了,起来!追!”青年大哥在一片混乱中冲在前面,随手操起一个小凳子,几个人互相搀扶也跟着冲了出来。
      他们拉开门看到四个外国女的双手叉腰齐齐凛然立在门前,有个青年就凑到青年大哥身旁说:“大哥,就是她们打的我们!”青年大哥笑说:“嘿!原来是四个外国娘们儿!”躲在门口绿色垃圾桶的易风和侯姝夷拿起桶里的酒瓶一个接一个往那八个青年身上招呼,侯姝夷扔了几个看到把八个青年打得狼狈不堪,竟扔得哈哈大笑起来。易风看他们溃不成军,便举起一个酒瓶高声说:“咱们男人不打女人,何况她们是外国友人。”便把侯姝夷推向那几个外国女孩那边说:“你们快走吧,他们现在受了伤追不上我的。”又对着那歪歪倒倒的八个青年说:“想自取其辱就来吧!”做了个“来吧”的手势,邪魅一笑就转身跑了。
      八个东北社会青年本就年轻气盛,今晚又受此巨辱,身体上精神上都受了重创,在旁牙都咬碎,恨恨不已。这时又听到易风的挑衅和羞辱,都把今晚所受的恶气全部归咎于易风身上,八个人虽然受了伤但终究是年轻人,便像猛虎出山扑去,直追易风。
      酒吧门前瞬间只剩下侯姝夷和四个外国女孩站在夜风中默然相对,侯姝夷朝那四个女孩摇摇手打招呼,说:“嗨!你们——你们先走吧!”那四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就和她告别。侯姝夷就朝着易风跑的小巷跑去。
      易风尽挑窄巷跑,可是那八个青年一直紧跟他,穷追不舍,他也就没机会找地方躲藏。这时跑到横在前面的重庆路,八个青年越跑越有劲儿,在后面大喊大叫,咒爹骂娘。易风暗暗叫苦:我没命价跑,你们比我还不要命!这样跑下去可不行。这时是凌晨时分,街上没人。
      易风开始跑不动了,他想照此跑下去,肯定会被追到,以一敌八,而且他们带着强盛的怒气,肯定会被打得半死,说不定会被打全死!慌忙中他想到计策,他看到街上一排粗壮的绿化树,他要是撞在树上撞晕了,就可以免遭毒打,即使被打,也不会感觉疼痛,但是到底划不划算?他有些犹豫。他决定了,翻跨过被园艺工人修剪得齐刷刷的绿化带,朝着一棵长得善良的绿化树冲去,他假装回头看,心里祈祷:大树啊大树,咱俩挺有缘的,请没有疼痛的把我撞晕吧!
      他觉得离树很近了,猛一回头“嘭”地一下——
      “妈的,没全晕!才晕了百分之七十!”
      跑在前的大嘴青年亲眼看到易风撞在树上,直挺仰翻在地。跑到易风附近指着易风笑喊:“大哥,这小子撞树上撞晕死过去了!”剩下的人跑过来围着躺在枯叶上的易风,青年大哥用食指去探易风的鼻息,看了看其他人,疑惑说:“真晕死了?”站直叉腰环顾四周,一脸不甘,说:“不行!太便宜这傻逼了,就算死了也要揍他!”大嘴青年弱弱说:“这不好吧,大哥。”易风潜意识里说:对对!这不好!
      这青年大哥喊道:“什么不好!这逼太过分了,我从来没受过这么大屈辱!”喊到最后几乎都要哭出来。几个人不轻不重踢了易风那如死猪一样的身体,最重的是青年大哥踢在易风脸上那一脚,差点就把易风踢全醒过来。
      八个人跳出绿化带,这时侯姝夷追了上来,只看到八人朝自己走来。侯姝夷木然站着,惊愕哑声说:“你们把他怎么了?”青年大哥抓了抓脑袋,说:“我们把他打死了!”侯姝夷惊退了一步,声音还是很小,说:“我不信!我要报警!”青年大哥听她说要报警,嚣张气焰收了一点,说:“你不信你就自己去看!”说完八个人就一哄而逃。
      侯姝夷走过来看到易风安详地躺在树下,蹲下来哭出声音,边哭边说:“你真死啦?是我害了你——”易风突然翻坐起,把侯姝夷惊吓得跌坐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惊恐、痴呆盯着易风。
      易风看到侯姝夷傻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侯姝夷半天才缓过神来,冲过去紧紧抱住易风大哭起来!易风拍拍她背,摸摸她头,温柔说:“才认识一天,就和你经历生死,人生还真奇妙!”侯姝夷身子抽搐,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字都被哭声吃掉了,易风只听清她一直重复说“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易风安慰说:“我没死我没死,就脸有点儿疼!”侯姝夷就立即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重复说:“哪里疼哪里疼?”易风说:“你要是亲我一下,就不疼了。”侯姝夷还真的拿满是泪水的嘴堵来,易风推也推不开。

      第二天,宿舍里的吉林籍的彭力蒙、寇浩、康星维都回家了。易风静躺在床上养伤,听到余下几人还在呼呼大睡,只是殷申杰早早去了图书馆学习,为考研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易风把手机打开,才发现侯姝夷打了十多个未接电话和发了十几条消息。大体内容是询问他的伤势状况和中午想同他吃饭。易风艰难从床上爬起,就给侯姝夷回了电话说待会儿见。侯姝夷说已经收拾好在他公寓楼下等他了,易风只得匆匆洗完漱赶赴见她。
      才出了公寓门,侯姝夷就遥遥冲过来把他抱住。易风说:“你不会就把我当成你的——男朋友了吧?”侯姝夷咬唇委屈点点头。易风笑了笑,说:“你都没问我答不答应,就自作主张啦?”侯姝夷说:“我这么好看,你不会拒绝的。”
      日头当空,易风把她拉到公寓门口凸起的混凝土盖蓬下,推搪说:“我只是把你当成妹妹。”侯姝夷又紧紧抱着他,噘着嘴含混说:“我不要做你妹妹,我要做你对象!”易风看着风把公寓前的几棵树吹得左摇右摆,烈日下的绿叶被晒得发烫,像从香蕉果酱里涮出来的一样。
      心想她只是被昨晚发生的事冲昏了头脑,等时间一长就清醒过来了。女人嘛,总是这么轻易做些决定,等真正受到伤害时却反怪这男的薄情寡义。
      便叹了口气说:“好吧。”
      两人吃毕饭后,易风就让她收拾好行李,送她回家,她爽朗答应了。

      接近太阳快落山时,易风正和秦时风、徐波王者荣耀三排,突然李村长打来电话。李村长说他二叔和王大爷家小孙子王末去放牛,不知怎地突然发疯,就直追那牛飞踢,踢得是相当残暴啊!王末拦都拦不住,这下好了,牛找不到了,人也找不到了。最后以一个长者的口吻说让易风还是快回去跟着大家找一找。
      易风听完电话没回话就挂了电话,慌忙收拾。徐波正打得兴奋突然看到易风在游戏界面站着不动了,才听到易风在接电话,就贼头贼脑地对着秦时风说:“最烦和易风打游戏!”秦时风欲言又止。等到易风收拾末了正准备出门时,徐波嚷道:“风哥,你这是干嘛呀?我这次真的要举报你了!”易风才懒得和他纠缠,就摔门跑了出去。徐波这才低声问:“不会生气了吧?”秦时风方才有仔细瞧易风慌张的身影,就说:“他应该是遇到急事了。”
      易风如驰骋在草原的骏马四蹄翻飞,奔到校门口对面。告知出租车师傅去往机场,乐得师傅不停扯话题和易风聊天,心想去龙嘉机场可是个大活,今儿个真他娘走运!易风没功夫和他扯谈,只是低头滑手机订了到贵阳最快的飞机。订完后才听到师傅说什么事这么急,易风脱口说出家里牛丢了。那师傅愣了,随即笑得直拍打方向盘。易风说完心下嘀咕:对啊,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放牛?!不一会儿就到了机场,那师傅趁易风下车之际递给易风一张名片说:“兄弟,来的时候联系我,不为其他,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易风接过挤出笑眼。
      匆忙取了登机牌后找到了登机口就坐在那里听着不曾间断的广播若有所思等候。没过多久就排队登机,机舱口的空姐双手交叉自然叠放在小腹上,微笑轻躬。易风这才暂放心里的不安和惶恐。
      飞机升入高空,易风推开遮阳板,看着漫天游云,如苍白色的沙漠,似动非动地有一种禅意佛理。突然眼下的云气蓬勃翻滚,这厚重的混沌里面隐藏了天机,隐藏了所有人的前世今生。易风回想起自己奇怪的身世,纵使每一次回想都竭力一环扣一环的推理解释。但是,总会有一环突然崩坏,从来没解释通畅,反倒更加迷惘。
      就他所知晓的。他原是贵州大方人氏,在二十年前,父母双亡,就被黔西县一个好心人士收养,这人就是他现在的父亲:易止鹗。
      易止鹗结婚多年,并无一儿半女,他知道自己是患上弱精症,这病症易风是不曾知道的。没有生育的能力,他却假装责怪那屋里人有不为人知的怪病才致此恶果,那妇人不屈不挠吵着嚷着没什么怪病,要不信,就同去医院检查!易止鹗觉得这妇人不能要,有心视其为鄙履,早晚弃之。每当听到这话就阴了神情离去,几天几夜不回来,那女人也是受过高等教育,觉得没爱了受够了就知趣提出离婚,易止鹗才乐呵呵趴在桌上在那一纸协议上签字。
      自此就在外面没了约束地胡搞,享受着这年轻时才有的原始生命激情,没曾想再婚娶,不知因何故而收养了易风。
      易风知道易止鹗肯定不是好心,因为易止鹗虽然家底殷实,却不做好事,反而贪得无厌。易风记事以来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易止鹗去菜市场买了十斤猪肉,提到半路就察觉到那口袋里晃荡些许水,气得顿脚就急匆匆返回那肉摊前,大声嚷着怎么做生意的!竟往肉里注水!这是人干的事吗?!那摊主只是懦懦赔笑,讪讪说新鲜猪肉里都有一些水的。围着观看的人同意这话,可这易止鹗居然不依。那摊主只好无奈说要不你把猪肉拿出来,我称一下那水,再把差价给你补出来?
      易止鹗晃了晃提起的猪肉,突然蹲在地上费尽力气推挤猪肉,边挤边说,我就不信你没注水。这时旁边有人调和说,易老板,大家乡里乡亲的,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大嘛,猪肉注水那是失信的事,我们做小生意混口的,靠的就是这个诚信!你是做大生意的,你比我们懂!
      易止鹗挤半天再挤不出来,听完后自觉理亏,却摆出有理行得天下的姿态站起说,行!我今天就看大家的面儿作出让步,你拿这水称一称!
      却只称出半斤不到的水,那摊主苦着脸把钱递给他,他抢过塞进裤兜里。这时人堆里抽出一个穿着警队制服的人说:“发生什么事了?”易止鹗当即被吓得唯唯诺诺的。
      易止鹗这人二十年以来一直有一个毛病,一旦看到警察就全身冒冷汗。知道是菜市场保安后,就不理会了。只是最后还不忘叮嘱摊主说,以后别注水了!
      他对易风倒是呵护有加,易风一直以为他就是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怀疑一说。可是在上初一那年,易止鹗习惯在晚上吃饭后坐在沙发上整理账单,跑过来玩的易风在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张中看到对折了两次的白纸,因为这白纸平平整整极为显眼,就拿起来展读。
      一霎间就被易止鹗一把抢了过去,摁在沙发上掐住他的脖子,喝问:“你看到了什么?”
      多年以来那个场景犹似梦魇无时不刻不在纠缠着他,那张凶恶得像恶魔紫黑脸和那几个“……为易止鹗收养,改名为易风……”的字眼。当时易止鹗喝问易风看到了什么,易风含泪呆滞说:“我……我不是你的儿子。” 易止鹗放下他,冷静下来抚慰默默啜泣的易风,耐心诘问他,易风才告诉易止鹗只看到那几个字。
      易止鹗则以一个慈父的口吻告知他,那张纸不过是张领养证明。也详谈了他的身世,他是大方县一个只有二十户人家叫做杉林村的,在一岁半的时候父母因故双亡,在机缘巧合下收养了他,唯有一个嫡系亲人,患有严重精神病的二叔。
      那张纸就从来没见易止鹗再拿出来过,易风多次趁易止鹗睡觉或是大意时遗留在桌上的钱包,做贼似的把钱包翻遍也找不到那张纸,也曾翻箱倒柜还是无果,他只想好好看看那纸上的具体内容。年长月久,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自那以后,他像是从暴风雨里走来,性情大变,一时之间想通许多事,也朦胧了许多事,倒是令他忽而长大了许多。觉得人世间就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远在杉林村的二叔,就主动慢慢冷漠疏远了易止鹗。易止鹗才在他上高一的时候迎娶了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小姨孙露儿,两人竟然生了一个女孩儿取名易瑶,这小女孩乖巧可爱,今年该有五岁了。自此以后就没有再怀上,易止鹗知道自己这病症就是概率性的。
      初二那年易风回到杉林村相认二叔,二叔一个人过活。相见那天站在风中,蓬头垢面,眼睛混浊得又黑又红,满脸的戟张络腮胡子,相貌倒像个做兰州拉面的回族老大爷,两手插兜频频发笑。
      村民们知道易风的到来都感大惊,更为奇怪的是这个神经病二叔像是认识易风一样,见面就携着易风回家。那个家,无处不在显着恓惶,易风触景伤情,无尽悲酸涌上心来,连声音都变得哽噎,想不到唯一的亲人竟如此窘迫!易风泪丝丝瞧着他,他不一会儿又开始自个儿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突然发笑,胡言乱语起来,叽里咕噜说什么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云云神神叨叨的话。后来易风和李村长商量,记下李村长的联系方式和银行账号,时常会询问二叔状况和转账过来当作赡养二叔,烦劳照看,那村长殷切答允。

      易风想到这些,只作一气长叹。不觉已到贵阳,这时侯姝夷发来消息说人到家了,心却还在长春。易风微笑回复心在长春不会冷的,因为他又把它捂在心房带到了贵阳。
      易风先搭了顺风车到大方县城,又不停歇地坐出租车到杉林村,那司机本来不想做这生意,说道路遥远难行,而且凌晨已过,直到易风出到两倍的价钱。到了杉林村,家家都闭灯熄火,在一阵狗叫声中叫醒了李村长,听他详述端委,易风差点笑出声来。
      说是村民王世朴大爷有一天牵着小孙子王末赶集,集市上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青黛色中山装的秃头老者端坐在案前。案上铺着触地红布,布上用毛笔写了天干地支画了乾坤八卦的字图,叠放着三本算卦的线装古书。
      老者虚眼看行人,脑袋里常幻想行人行走都不正常。时而飘如雾时而疾如风;时而慢如云时而闪如电;时而徐如林时而轻如光。人,行在路上就不是人,是意境,是溶于烟火味的纸片,飞啊飞,飞不尽街头街尾;也是落于天涯的鬼魅,飘啊飘,飘不出天上地下。这些人,都不高尚,唯有他这个秃头老者,窥透行人,故而是高尚的。
      中秋节这天他看到王世朴牵着王末走过,爷孙俩的眼神儿不意飘了过来。他就吟唱道:不得了啊不得了!可惜,真可惜,本来是可造之材!
      王世朴果然驻步,犹犹豫豫走了过来,见他还闭着眼,就问:“老仙人,你刚才说谁不得了?”他只作不理。王世朴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离去。他这时又吟唱:天机不可泄露。王世朴背对他又止步,心里有点痒痒的。他睁开了眼,说:“有缘人,请过来!”王世朴转身走过来,他又说:“我是说这位小友。”王世朴便推王末上前坐在案下的长凳上,自己站在后面。
      他虚眼端详王末,让王末伸出左手,摊开手掌。自己右手捏成点穴式,在口里沾了水,闭起眼在王末左手掌上研磨。片刻后,翻开了古书,看着王世朴说:“这是一本百家姓,一页上有二十五个姓,我就这么翻,你看到你的姓氏就说停。”王世朴依其言。他盯着王世朴的眼睛时慢时快的翻,王世朴那老眼看得昏花,半天才说停。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端坐垂眼,沉沉地说:“阁下姓王,这位小友生于春末,平时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王世朴一听惊得两眼珠没扣牢都能从眼眶掉下来,忙说:“多少钱可以破天机?”他说:“我与这位小友有缘,钱乃俗物,安能与此并提?不过逆天行道——是要折寿的啊。”王世朴听不懂他的文言狗屁,只看到他面显难色,又说:“老仙人,为了我这小孙子,我是愿意花钱的。你说他了不得,我同意得很,他平时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我能看出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世道,不说话的人都干成大事了。”
      他微笑点头,说:“我说不要钱就是不要钱的,但是……”王世朴是庄稼老汉,早都不耐烦了,急说:“快说!”他说:“这小友命中缺头牛。放牛一年能消除命咒,以后经商,商途鸿运;做官,官道通达!”王世朴说:“那这么地,我就给他买一头牛,让他放去,别说放一年,两三年都是成的。”他却厉声说:“一年就一年,多一个时辰都是不灵的。”王世朴哦哦点头,眨了眨眼,说:“那牛……那我待会儿就去买牛。”他说:“买牛可不能买普通的牛。”王世朴说:“那买啥牛?”他说:“我的牛。”王世朴眼绕到他后面扫了一下,说:“你的牛?”他沉下身子说:“我的牛跟了我多年,得到我的好多启发,要是会说话写字,定能成个思想家,现在却只是个沉默家。有一晚上我做梦梦到它,它竟说话了!穿着一件牛皮做的大衣站在早晨的森林里,注意,我说的站着是两只后腿站着,前腿抱着一本书翻看,还拿牛蹄去嘴里沾口水,和我一样戴着老花镜。见我站在它前面,就对我说中秋节这天将遇到姓王的有缘人,将它交给这个有缘人放养一年助他破解命咒,将来飞黄腾达,它也能沾光,光耀于牛界!我当时就说了,姓王的这么多,我那知道有缘人是谁。这时它瞪了我一眼,昂起头张大鼻孔打了个响嚏,一团烟雾就由它鼻孔蹿出来,等烟雾散尽后,原地出现个人形,就是这位王小友的模样。”
      王世朴听呆了,也听进去了,因他不像之前故作玄虚的说话。王末坐着一直没说话,听到秃头老者这个梦时睁大了眼睛。王世朴呆了半晌,说:“这么地,我也不能白要你的牛。”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说:“你这老哥是实诚的,人人都知道我这牛是神牛,就有一个有钱人出了两万的高价我都不卖的。”王世朴说:“对,不能卖!”他看了王末说:“不过既是有缘人,我也不说那两万,我痛下心来只要一半!”激动得口水都要飞喷到王末的脸上。王世朴二话不说高兴得像白捡了个大便宜似的,一拍桌案,豪气说:“成!”就取了王末在外打工的父母寄来的钱完成了这笔交易。
      最后李村长还补充说把牛牵进村那天王世朴还风风光光放了一挂鞭炮哩。所以王末这几天被逼着天天去放牛,易风二叔昨天早上在路上看到王末赶牛就跟着去,中午就只有王末一人回来。王世朴都缠着大家找了一晚上的牛了,牛没找到,易风二叔也没找到。易风听完说:“太荒诞了,这种江湖伎俩,那王末父母不知道吗?”李村长说:“谁说不是呢,那王世朴大爷还信以为真,说先不给王末父母说,等将来王末飞黄腾达了还得感谢他的先明之智呢。”易风说:“不说这个了,李叔叔,还得麻烦你帮助找到我二叔。”
      这村长叫李正阳,长着一张宽大的国字脸,温和而正义。两人就坐在李正阳家客厅商量怎么找易风二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